泥土被一锹锹挖起，堆在一旁。万家乐虽然胆子小，但干活十分卖力——显然在老家时也是经常下地干农活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坟墓的边缘逐渐被挖开，露出了里面的棺材。
“靳捕头，挖好了。”万家乐轻呼了一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退后两步杵着铁锹站立，心跳如雷。
靳奇和郝大山戴上白色手套，面上蒙着同色面巾。两人对视一眼，靳奇握着木棍，小心翼翼地打开棺材——一股腐烂的气息扑鼻而来。
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棺材里是两具骸骨。一具时间长些，身上所穿的衣物已经腐烂不堪，只剩下一些丝线粘连在骨头上。如他猜想的一样，另一具刚葬入不久——从尸体骸骨和残留衣物依稀可以看出，生前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观其头骨形状色泽，年岁不超过二十。
“冥婚。”
郝大山一把将花姐推倒，跪在坟墓前——清晰地听到她的膝盖骨磕碰在铁锹上的声音，那是方才捕快用过后扔在地上的。
花姐痛呼一声，往前扑倒，而后对上一个腐烂不堪的头盖骨。
“啊——”
郝大山挑眉嗤笑：“恶人还怕骸骨？你做坏事的时候不是胆子大的很么？我倒是很好奇——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梦里可曾被她们索过命？”
花姐咽了咽口水，试图平复内心的恐惧。“不……不是我害的，我只是转手而已。”然而面对这个头盖骨，她的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想象这人生前的样子——一张张面孔在眼前交换变幻。
她仿佛置身一个虚空的世界，满眼是衰败的灰黑之色，万物凋零。僵尸从坟墓中跃出，厉鬼在夜空中嘶吼。花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打颤，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
“不要过来！走开！都走开！”她挥舞着手，想要把朝她嘶吼的厉鬼赶走，却是徒劳无功。
靳奇看着她跪在坟前发疯，无动于衷。郝大山则抱着刀去看其他坟包里的情况。恰好一个捕快打开了一口棺材——里面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似是刚过世不久。
“郝捕头，你快看！”万家乐瞪着眼睛，“怎么会是一个女人？还是怀了孩子的女人？”
郝大山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仿佛想到了从前查办的案子。
万家乐想到什么，跑到白永泽面前揪住他的领子：“你们有没有心！你们还有没有心！你们抓了她来还不够吗！为什么不好好待她！为什么！她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生孩子的工具吗！”
白永泽被他掐着脖子，憋得脸色青紫。喉咙被紧紧扼住的滋味很不好受——不能喘气，也无法发出声音。从前他不曾体会过，如今却真切地感受到当年被他掐过之人遭遇的一切。
他下意识想呼救，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双脚乱蹬，试图从万家乐手中挣脱，但无济于事。这个捕快是真的想杀了他！
白永泽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人为刀俎，他为鱼肉。更让他绝望的是，他意识到了另一件可怕的事：他老了。
眼前的捕快如此年轻，他的命运仅在对方一念之间。
突然，掐着他的力量似乎减弱了一些。
“兄弟，放开他。没必要为了这种人渣脏了自己的手。”眼看着白永泽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郝大山轻拍万家乐的胳膊，“倾国的律法是不会放过他的！”
万家乐一个哆嗦回过神来，意识回笼，惊恐地把白永泽丢在地上。少年颤抖着看着自己的双手。
白永泽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去见太爷爷了。
“兄弟，别冲动。”郝大山揽着万家乐的肩膀，“身为捕快，对犯人动用私刑致其死亡，会被剥去这身盔甲的。当然了，押解回衙的过程中难免磕磕碰碰，缺胳膊断腿在所难免——大人想必也不会责罚我们。”
白光亮抱着老娘仰天长哭：“娘哎，这下玩完了！我就说了白永泽这老小子不靠谱！这下可好，把全村都拉下臭水沟了！”
连白小离的奶奶白老太也没放过。
她正趴在地上骂人：“臭丫头你跑哪去了！哎呦你们这群没长眼的把我往哪扔呢！”而后对上靳奇寒气森森的刀，讪讪闭嘴。
捕快们早已按捺不住手中的刀，恨不得将这群人的狼皮撕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兀的笑声打破了死寂。这笑声深沉沙哑，仿佛来自地狱的深渊，令人毛骨悚然。
靳奇看着白永泽癫狂大笑。
当笑声终于停下时，他蹲下来，对上白永泽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
对方眼窝深陷，面部肌肉扭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你觉得你赢了？我听闻临安捕快素来以裴律为首——有他在，何曾有你的位置？”
他满意地看到靳奇的神情僵硬了一下，眼神变得冷冽。
“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靳捕头，你觉得我说的对吗？你觉得你和裴律相比如何？”
靳奇木着脸，一把抓起白永泽的头发凑到他眼前：“你知道的不少啊，不愧是一村之长。当着所有捕快的面揭我的短，胆子大得很呢！怎么，是想挑拨离间？”
“靳捕头……”万家乐上前两步，却被郝大山拉住。回身一看，所有捕快都按兵不动，面不改色。
“放心，身为临安的捕快，怎么可能轻易地因为三言两语叛变？靳捕头在逗他玩儿呢。”
靳奇板着脸拍拍白永泽的脸——触感软乎乎的，肌肉老化松弛。他嫌弃地在白永泽肩膀上擦了擦手：“不过你说的对，很对。我比不上裴捕头——他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有他在，衙门轮不到我说话。”
白永泽讥笑：“可是凭什么呢？都是捕快，凭什么要听他的！”
“是啊，凭什么呢？凭什么他是所有人的老大，而我连一句‘靳哥’都得不到？凭什么？”靳奇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你觉得是为什么？”
白永泽盯着他的眼睛：“既生瑜，何生亮。靳捕头可得想想清楚。”
“好，我想想……”靳奇走了两步，转身一脚把白永泽踹倒在地。
“想个屁！跟着老大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老大在我们，办案事半功倍有什么不好！你知道个屁！老大来了之后，我们衙门年年得到瑾王夸奖、朝廷点名表扬！俸禄奖金翻了两倍！过年回家都倍儿有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光宗耀祖！老爹都不敢指着我的鼻子骂！！呸，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啊？！你知道个屁！！”
万家乐“噗嗤”笑出声来。
郝大山抹了一把脸。
白永泽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垮起个批脸，神情麻木，面目呆滞。
靳奇骂爽了之后一挥手：“都给我押走！”而后看着青龙山的方向，“那边应该也快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