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7:00
闹钟没响。
王磊是突然惊醒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瞪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伸手去摸手机。
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按开机键,没反应。插上充电器,还是没反应。
死了。彻底死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手里这块黑屏的板砖,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这手机跟了他三年,摔过无数次,进过水,屏幕裂了都用胶带粘着继续用。从来没出过大毛病。
偏偏是今天。
今天上午十点,他有个面试。是昨天下午在网吧投简历,好不容易等来的回复。一家小贸易公司,招跟单员。工资不高,但包午餐,有社保。对他现在来说,是救命稻草。
面试地址、联系人电话,全在手机里。现在手机一死,他啥也不记得了。就记得公司在“创新大厦”,具体几楼几室,忘了。
他抓了抓头发,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了。但这次他没砸东西,只是坐在那儿,喘着粗气,等那阵愤怒过去。
没用。发火没用。得解决问题。
他爬起来,从墙角那堆杂物里翻出个旧笔记本。昨天在网吧,他好像顺手把公司名和大概地址记在纸上了。当时想的是以防万一。
现在看,这“万一”真来了。
他一张张翻笔记本。纸页泛黄,上面记满了以前的工作笔记,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数字——是算债的时候写的。翻了十几页,终于在中间一页的角落,看见一行小字:
“宏远贸易,创新大厦B座,16楼。张经理,138xxxx”
电话中间四位他当时偷懒,没记全。但地址有了。
行,有地址就行。到了地方再问。
他看了眼桌上的小闹钟——7:20。还好,来得及。面试十点,现在出门,坐公交过去,最多一个半小时。还能在附近吃个早饭,收拾收拾。
他快速洗漱,换了身相对干净的衣服——那件湿了又干、带着菜味的T恤他昨晚洗了,晾在窗外,现在摸着还有点潮,但总比湿着强。又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刮了胡子,抓了抓头发。
镜子里的男人,眼袋发青,脸色蜡黄,但眼神还算清醒。他对自己扯了个笑,比哭还难看。
“没事,”他对着镜子说,“手机坏了而已。小事。面试好好表现,拿下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不说点什么,他怕自己撑不住。
早上8:00
王磊揣着笔记本和那点零钱出门了。手机尸体留在屋里,等面试回来再想办法。
清晨的街道已经有了烟火气。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背着书包打闹。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有种错觉——也许霉运已经过去了?昨天那些只是巧合?
他在巷子口的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白菜馅的,没什么油水,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舒服了点。豆浆是甜的,齁甜,但他一口气喝完了。
“老板,钱放这儿了。”他把三块钱放在摊子边上的铁盒里。
“好嘞,慢走啊。”老板头也没抬,忙着给下一位顾客装油条。
王磊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老板的声音:“哎!小伙子!你等等!”
他回头。
老板拿着他刚放下的三块钱,皱着眉头看他:“你这钱……不对啊。”
“怎么不对?三块,正好啊。”王磊走回去。
老板把钱举起来,对着光看:“你看,这张二十的,缺个角。这不行,找不开。”
王磊凑近看。那张二十块钱,右上角确实缺了一小块,不大,但挺明显。他早上出门前看的时候,好像没注意?
“那……我换一张?”他从兜里摸出剩下的零钱,就几个钢镚,加起来不到三块。
老板摇头:“你这不够啊。包子豆浆都吃了,你说咋办?”
王磊脸涨红了。旁边等早点的几个人都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不耐烦。
“我……我真没别的钱了。要不这样,我下午回来,再把钱补给您?”
“下午?”老板笑了,笑得有点冷,“我这一早上卖几百份早点,哪记得谁是谁?小伙子,不是我说你,这缺角的钱,你从哪儿弄的?该不会是假的吧?”
“不是假的!”王磊急了,“真是银行取的!昨天还债剩下的!”
“银行能给缺角钱?你蒙谁呢?”老板不依不饶。
两人僵在那儿。后面排队的人催了:“老板,快点啊,上班要迟到了!”
老板看看王磊,又看看手里的钱,最后摆摆手,一脸晦气:“行了行了,算我倒霉。你走吧走吧,以后别来了。”
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了嘴。他转身快步离开,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着。
走了老远,他才慢下脚步。手心全是汗。
缺角的钱。又是这种小事。小,但恶心人。像鞋里进了颗沙子,不致命,但每一步都硌得慌。
他深吸几口气,把那股憋屈压下去。不能影响面试。不能。
早上8:40
公交站人不少。王磊要坐的15路已经过去两辆了,都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他等第三辆。
车来了,还是满的。前门开了条缝,司机扯着嗓子喊:“上不来了!等下一辆!”
等车的人抱怨着,但也没办法。王磊往后退了退,准备继续等。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站台广告牌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白纸黑字,打印的,看着挺新。
“急招快递分拣员,日结,180一天。地址:物流园C区3号库。电话:李主管 139xxxx”
日结。180。现钱。
王磊心里动了一下。贸易公司的跟单员面试,不一定能成。但这个快递分拣,去了就能干,当天拿钱。对他来说,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钱——手机坏了得修,或者买个最便宜的二手。吃饭,交通,都得花钱。
他盯着那串电话号码,脑子里飞快地算。去面试,来回车费四块。不一定能成。去物流园,公交直达,车费两块。去了就能干活,晚上拿180。
好像……更划算?
他看看表,8:45。去贸易公司面试,时间还够。去物流园,现在出发,九点半能到,干一天,晚上六点下班,拿钱。
犹豫了几分钟。第三辆15路来了,比前两辆空一点。前门开了,有人往上挤。
去贸易公司,是长远打算。去物流园,是解燃眉之急。
他需要钱。现在就需要。
他一咬牙,转身离开了15路的队伍,走到站台另一边,看站牌。去物流园得坐28路。
28路十分钟一班。他等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放弃一个正经公司的面试,去干日结的体力活,是不是太短视了?
可是……他摸摸口袋,里面就剩几个钢镚。手机坏了,工作没着落,下顿饭在哪都不知道。长远?他得先活到长远再说。
车来了。他上了车,投了两块钱。
车子启动,朝着和贸易公司相反的方向开去。王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没得选。
上午9:30
物流园在城郊,一片灰扑扑的低矮厂房,到处是货车和叉车的轰鸣声。空气里有股汽油、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王磊按地址找到C区3号库。是个大铁皮棚子,门开着,里面堆着山一样的快递包裹。几个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男人正忙着分拣,动作很快,像机器人。
门口有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本子记什么。王磊走过去。
“您好,请问李主管在吗?我是来应聘分拣员的。”
中年男人抬起头,打量他一下:“我就是。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带了。”王磊赶紧掏出来。
李主管接过身份证,扫了一眼,又看看他:“以前干过吗?”
“没有,但我有力气,能学。”王磊说。
“行,一天180,管中午一顿盒饭。晚上六点下班结账。中间休息半小时。能干吗?”
“能干。”
“那进去吧,找那边穿红马甲的老刘,他会带你。”李主管把身份证还给他,指了指仓库里面。
王磊道了谢,走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更高。包裹堆得像小山,传送带嗡嗡响,空气里有股灰尘和胶带混合的味道。很吵,说话得靠喊。
他找到穿红马甲的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精瘦,皮肤黝黑,眼神很利。
“新来的?会看面单吗?”老刘问,声音沙哑。
“不会,但能学。”
“行,跟我来。我告诉你怎么分。”
分拣的活儿不复杂,但要求快。看快递面单上的地址编码,按区域扔到不同的筐里。编码是字母加数字,得记。王磊看了几遍,大概明白了。
“记住,A区是东城,B区是西城,C区是南城,D区是北城,E区是下面县镇。别分错了,错了要扣钱。”老刘交代完,就忙自己的去了。
王磊找了个位置,开始干。一开始很慢,得一个一个仔细看。旁边的工友动作飞快,几乎不看面单,扫一眼就扔,噼里啪啦,像机器。
他加快速度,眼睛盯着面单,手忙脚乱。包裹有轻有重,有的大箱子得搬。干了半小时,胳膊就酸了,腰也开始疼。
但他没停。180一天,他得挣到这个钱。
十点多,仓库里越来越热。铁皮棚子不隔热,太阳一晒,里面跟蒸笼似的。王磊汗如雨下,衣服湿透了,粘在身上。
他渴了,想喝水。左右看看,没见有饮水机。旁边一个工友看出他的窘迫,指了指角落:“那儿有水桶,自己拿碗接。碗自带啊。”
王磊没带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算了,忍忍。
又干了半小时,渴得受不了。他趁着去厕所的工夫,在洗手池捧了点自来水喝。水有股漂白粉味,但好歹解渴。
回到岗位,继续干。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结果手上的灰混着汗,抹了一脸黑。
旁边的工友笑了:“新来的吧?习惯就好。这儿就这条件。”
王磊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中午十二点,盒饭来了。两素一荤,米饭管够。菜是白菜炒肉片,肉没几片,油很大。还有炒土豆丝和西红柿鸡蛋。王磊饿坏了,狼吞虎咽,五分钟吃完,又添了一碗饭。
吃完饭有半小时休息。他靠着包裹堆坐下,腿像灌了铅。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道小口子,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闭上眼,想歇会儿。脑子里却乱糟糟的——贸易公司的面试肯定是错过了。手机坏了,还没钱修。晚上拿到180,明天怎么办?继续来这儿干?还是再找别的?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很累,身上疼,心里空。
下午的活儿更重。来了几车大件货,得搬。王磊跟另一个工友搭手,搬一个半人高的箱子。箱子很沉,两人抬着,一步一挪。
走到半道,王磊脚下一滑——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油?还是水?——整个人往前扑倒。
箱子脱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王磊自己也摔了个结结实实,手肘和膝盖先着地,疼得他眼前一黑。
“我操!”旁边的工友骂了一句,“你他妈看着点啊!”
王磊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手肘擦破了,渗出血。膝盖也疼得厉害。
老刘闻声跑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箱子,又看看他,脸色不好看:“怎么回事?摔坏了你得赔啊!”
王磊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他看向那个箱子,外包装的纸壳磕破了一个角,但看起来没大事。
“对不住,我……我脚滑了。”他忍着疼说。
“行了行了,赶紧搬走!别挡道!”老刘不耐烦地挥手。
王磊和工友重新抬起箱子,这次他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但手肘和膝盖的疼,一阵阵往脑子里钻。
下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王磊手上的小口子被汗水泡得发白,一碰就疼。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好像要断了。
但他没停。停了就没钱。
晚上6:10
终于下班了。
王磊拖着快散架的身体,跟着人群去领钱。李主管拿着个本子,叫名字,发钱。都是现金,一张张粉红色的票子。
“王磊。”
“到。”
李主管数出三张一百,又摸出几张零钱,递给他:“三百六。你干了两天,对吧?”
王磊一愣:“我……我今天第一天来啊。”
李主管皱眉,翻本子:“王磊,身份证尾号xxxx,对吗?”
“对。”
“那没错啊,昨天下午来的,干了半天,九十。加上今天一百八,两百七。哦对了,”李主管从零钱里抽走一张二十,“上午摔那个箱子,外包装破损,扣二十。两百五。给你。”
他把钱塞到王磊手里。
王磊看着手里的两百五十块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昨天下午?他昨天下午在网吧投简历,然后回屋睡觉,根本没来过这儿。
“主管,您是不是弄错了?我昨天没来。”他解释。
“弄错什么?我这儿记着呢!”李主管有点火了,“你这个人,干活不行,账还赖?爱要不要!”
后面的人催了:“快点啊,等着回家呢!”
王磊看着李主管那张不耐烦的脸,又看看手里的两百五十块钱。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钱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走出仓库,天已经擦黑了。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站在物流园门口,看着手里那两张一百和一张五十,心里堵得难受。
不是他的钱。至少,不全是。
但他能怎么办?吵?闹?人家有记录,他没有。最后可能连这两百五都拿不到。
他拖着疼得厉害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公交站走。每一步,膝盖都像针扎一样。
公交车上,他找了个最后排的角落坐下。车子摇晃,他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灯火。
手机坏了。面试错过了。干了一天苦力,受了伤,还拿少了钱。
这就是他失去运气的第三天。
不,不是失去。是他自己当掉的。
用三年运气,换了二十五万。还了债,还剩两万。可这两万,能买回他的运气吗?能让他不再这么倒霉吗?
不能。
车子到站了。他慢慢挪下车,走进熟悉的巷子。
巷子很黑,只有尽头那盏坏路灯,还是个黑影。
他走到出租屋楼下,摸钥匙开门。这次他特别小心,慢慢地拧。
“咔嚓。”
钥匙转动,门开了。没断。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
看,也有不倒霉的时候。
他推门进去,开灯。屋里还是老样子,简陋,但至少是他的窝。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百五十块钱,放在床上。又掏出银行卡,放在旁边。
然后,他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个霉斑。
手机坏了,明天得去买个最便宜的。工作没了,得继续找。身上疼,明天估计更疼。
但至少,他还活着。还有地方住,还有两百五十块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闪过那个问题:
值吗?
用三年倒霉,换二十五万,换一条活路,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回不了头了。
只能往前走。
不管前面还有多少盆洗菜水,多少辆拒载的出租,多少扇会断钥匙的门。
他都得往前走。
因为,是他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