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30
王磊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呆。
昨晚他几乎没睡。从ATM机存完钱回来,已经快凌晨三点了。他把二十五万拆成三份,一张卡存了二十万,另一张卡存了五万,剩下的零头现金揣在兜里——这是他从网上学来的,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做完这些,他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怀里还揣着那张存了二十万的银行卡,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他得确认这不是梦,不是他穷疯了产生的幻觉。
他掐自己大腿,疼。咬自己手指,也疼。银行卡在手里摸了一遍又一遍,上面凸起的数字刮着指腹,触感真实。
是真的。
他真的走进了一扇邪门的门,当掉了三年的运气,换来了二十五万现金。
这个认知让他后半夜一直在出汗,一会儿热,一会儿冷。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你疯了!运气这东西能随便当吗?以后怎么办?另一个说:管他呢!有钱了!能把债还了!能活下去了!
最后,活下来的欲望赢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他一直在数钱,数着数着,钱变成了树叶,风一吹,全散了。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雨停了,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银行卡。还在。他松了口气,然后感觉胃里一阵抽搐——饿的。昨天一天就吃了俩馒头,现在前胸贴后背。
他爬起来,从墙角塑料袋里翻出最后半包挂面,又摸出一个有点蔫巴的西红柿。行,西红柿鸡蛋面。他熟练地开火,烧水,切西红柿。锅是二手市场淘的,底有点薄,烧水滋滋响。
水开了,他抓起挂面要下,手指碰到滚烫的锅沿,烫得他“嘶”一声缩回手。低头一看,指尖红了一小块。
倒霉。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晚那个老板说的话。
“所有随机事件、概率事件,对你来说都会往最糟的方向发展。”
他甩甩手,没当回事。谁做饭还没被烫过两下?巧合。
面煮好了,他捞出来,淋上点酱油,拌了拌。端着碗坐到床边唯一一张小凳子上,拿起筷子,低头呼噜噜开吃。
吃到第二口,牙齿咬到个硬东西,“嘎嘣”一声。他皱皱眉,吐出来一看——半颗碎牙。他自己的牙。
“操。”他骂了一句,捂着腮帮子。倒是不太疼,但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放下碗,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张开嘴,拿舌头舔了舔。右下边倒数第二颗大牙,缺了个角。不大,但用舌头能舔到个豁口。
这牙以前补过,但一直没啥事。怎么偏偏今天吃口面就崩了?
他摇摇头,把碎牙吐到垃圾桶,继续吃面。这回小心了,小口小口嚼。可心里那点不安,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了。
上午9:00
王磊揣着两张银行卡出门。先得去把网贷和信用卡还了。那些催收电话像苍蝇一样,再不处理,他怕自己真撑不住。
他住的地方是老城区,巷子窄,车进不来,得走一段路去大街上坐公交。巷子地上还有昨晚的积水,他小心地避开那些水洼,怕溅湿了唯一一双还算能穿的鞋。
走到巷子口,眼看就要出去了,旁边一户人家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老太太端着盆水往外泼。
“哗啦——”
王磊根本来不及躲,一盆洗菜水结结实实浇了他一身。水倒不脏,就是带着点菜叶子味儿,还有股淡淡的鱼腥味。他今天换上的干净T恤和裤子,瞬间湿透,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老太太也吓了一跳,赶紧说:“哎哟,小伙子,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见外面有人!”
王磊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裤,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挤出一个笑:“没事,奶奶,您也不是故意的。”
“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老太太一脸歉意。
王磊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换衣服?他就这一身能出门的。剩下的要么太旧,要么有味儿。他站那儿想了想,算了,湿就湿吧,天气热,一会儿就干了。
他继续往公交站走。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风一吹,凉飕飕的。路上行人看他这狼狈样,眼神都怪怪的。
走到公交站,正好一辆他要坐的15路开过来。他赶紧掏公交卡,一摸口袋,空的。又摸另一个口袋,还是空的。
卡呢?
他脑子嗡的一声。昨晚回来太晚,卡可能随手放桌上了,今天出门急,忘了拿。
公交车门开了,司机看着他。后面排队的人也看着他。
“上不上啊?”司机不耐烦了。
“我……我没带卡。”王磊尴尬地说。
“投币两块。”
王磊赶紧掏现金。早上出门前,他把那点零钱揣兜里了。摸出来一看,一张二十,几个钢镚。他数了数钢镚,一块,五毛,一毛……总共一块六毛。
还差四毛。
“师傅,我……我差四毛,能……”他话还没说完,司机“啪”一下把门关了,车子启动,喷了他一脸尾气。
“操!”王磊对着开走的公交车骂了一句。他看看手里的二十块钱,去旁边小店换零钱?可人家能给他换吗?他这湿漉漉的样子,看着就不像好人。
算了,打车吧。反正现在有钱了。他走到路边,招手拦出租。
一辆空车开过来,减速,然后——没停,直接开过去了。司机瞥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这落汤鸡的样子不像能付得起车费的。
第二辆,第三辆,都一样。
王磊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出租车从面前开过,没一辆停。他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皱巴巴的裤子,头发还滴着水。确实像个逃难的。
他认命了,转身往回走。回家拿公交卡,再换身衣服。来回得半小时。
倒霉。真他妈的倒霉。
上午10:30
好不容易折腾到银行,已经快十一点了。王磊先找了家小超市,买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把嘴里的血腥味漱了漱。崩掉的牙豁口有点磨舌头,但不严重。
银行里人不少,他取了号,前面还有十二个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开始算账。
网贷四笔,加起来八万六。信用卡三张,加起来五万四。朋友那儿借了三万。这就是十七万了。房租欠了三个月,六千。水电煤网费加起来一千多。这就差不多十八万了。
他卡里有二十万。还完债,还剩两万。交完房租水电,剩一万多。能喘口气了。
他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又闪过昨晚那扇门,那个看不清脸的老板,那个渗着银灰色雾气的天平。
三年运气。值吗?
“请A037号到3号窗口。”
叫号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站起来,走到3号窗口,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柜员。
“办什么业务?”
“还款。信用卡,还有转账。”王磊把卡和写好的账号递进去。
业务办得还算顺利。柜员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偶尔抬头问他两句。王磊一一回答,眼睛盯着柜台上的小屏幕,看着自己卡里的数字一点点减少,网贷平台和信用卡的欠款一笔笔清零。
还到最后一笔——借给老同学那三万块时,他犹豫了一下。那小子前阵子堵他门,说话挺难听的。但他还是把钱转过去了。一码归一码,欠债还钱。
全部搞定,卡里余额显示:20147.86元。
二十万还剩两万。他看着那串数字,心里空落落的。像打了一场仗,赢了,但赢得精疲力尽,还丢了点什么重要的东西。
“好了,下一位。”柜员把卡和回单推出来,已经开始叫下一个号了。
王磊拿起东西,走到一边,拿出手机,给那些债主一个个发信息。
“钱还了,查收一下。”
很快,回复来了。
网贷平台是自动回复:“您的还款已收到,感谢使用。”
信用卡中心:“还款成功,当前额度已恢复。”
老同学回得最快:“我靠!磊子你真还了?行啊!够意思!之前哥说话冲了点,别往心里去啊!改天请你吃饭!”
王磊看着那条信息,扯了扯嘴角。没回。他收起手机,走出银行。
阳光刺眼。他站在银行台阶上,眯起眼睛。债还清了,压在心里几个月的大石头没了。可他没有想象中那种狂喜,没有想大喊大叫的冲动。
只是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还有……隐隐的不安。
下午1:00
王磊在银行旁边找了家小面馆,要了碗牛肉面,加了份肉。热乎乎的面汤下肚,他才觉得人活过来一点。
吃完,他给房东打了个电话。房东听说他要交房租,语气好了不少,约了下午三点在出租屋见面。
看看时间还早,王磊决定在附近逛逛。他好久没这么轻松地走在街上了——不用躲着催收电话,不用算计口袋里还剩几块钱,不用想着下顿饭在哪。
他走到一家手机店门口,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手机,屏幕又大又亮。他摸了摸自己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屏幕裂了道缝,用胶带粘着。要换一个吗?现在有钱了。
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算了,两万块钱看着多,但没工作,坐吃山空,得省着点。
他又走到一家服装店门口。里面模特身上的T恤看着不错,纯棉的,应该穿着舒服。他身上这件湿了又干,皱巴巴的,还有股淡淡的菜叶味。
进去看看吧。他推门进去。
店员是个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王磊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但职业习惯让她还是挤出了笑容:“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王磊走到T恤区,拿起一件深蓝色的,摸了摸料子。还行,标价一百二。不贵。
“这件有L码吗?”他问。
“我看看。”小姑娘走过来,在他拿的那件旁边翻了翻,“L码……哦,这件就是。您要试试吗?”
“不用了,就这件吧。开票。”
“好的,这边买单。”
王磊跟着她走到收银台。小姑娘拿出扫码枪,他把手机付款码调出来,递过去。
“滴——”
扫码枪没反应。
“咦?”小姑娘又扫了一次,还是没反应。“您手机网络是不是不好?或者……余额不足?”
“不会啊。”王磊皱眉,退出,重新打开付款码。他银行卡里有两万呢,一百二怎么可能余额不足。
第三次扫码,还是“滴”一声,然后提示“交易失败”。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先生,要不您换张卡?或者……现金?”
王磊摸出钱包,里面就剩那张二十的,早上买水花了三块,还剩十七。不够。
“我……我卡里有钱的。”他有点急了,打开手机银行APP,登录,查余额。
余额显示:20147.86元。没错。
“你看,有钱啊。”他把手机屏幕给小姑娘看。
小姑娘看了一眼,又拿扫码枪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后面有顾客进来了,小姑娘有点不耐烦了:“先生,要不您去隔壁银行查查?或者换一家店?我们这系统可能有点问题。”
王磊的脸涨红了。他能感觉到后面顾客在看他,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算了,不要了。”他抓起那件T恤,放回原处,转身快步走出店门。
走出老远,他还觉得脸上发烫。他拿出手机,又查了一遍余额。数字没变。他试着给自己另一个手机号充了十块钱话费,秒到账。
卡没问题,钱也在。可刚才就是付不了款。
邪门。真他妈邪门。
他心里那点不安,彻底变成了冰冷的、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三年运气。这就是没了运气的第一天?
他不敢往下想。
下午2:45
王磊回到出租屋楼下,房东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烫着方便面头,穿着花裙子,手里摇着把扇子。
“小王啊,可算把你等来了。”房东上下打量他,“哟,这衣服怎么这么皱?跟人打架了?”
“没有,不小心弄湿了。”王磊不想多说,“阿姨,上去拿钱吧。”
“行行行,赶紧的,我一会儿还约了人打麻将呢。”
两人上楼。王磊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拧不动。卡住了。
“咋了?锁坏了?”房东凑过来。
“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王磊又试了几次,还是拧不动。他有点急了,用力一拧——
“咔嚓。”
钥匙断了。半截卡在锁眼里,半截在他手里。
王磊看着手里那半截钥匙,脑子里一片空白。
房东“哎哟”一声:“你这孩子,使那么大劲干嘛!这下好了,锁得换了!换锁得八十,从你押金里扣啊!”
王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往各种倒霉的方向扯。
最后是房东打电话叫了开锁师傅。师傅来了,鼓捣了二十分钟,把锁撬开,换了把新的。八十块。
王磊交了三个月房租,一千八。又赔了八十块锁钱。押金还剩两百。
房东拿着钱,数了数,满意了,把新钥匙给他:“行了,这下没事了。小王啊,不是我说你,以后稳重点,别毛手毛脚的。那我走了啊。”
房东扭着腰下楼了。王磊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两把崭新的、冰凉的钥匙,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得想就地躺下。
他走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马路上隐约的车声。
他抬起头,看着这间不到十平米、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屋子。墙角堆着他为数不多的行李,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这就是他的全部。
债还了,房租交了,锁换了。他安全了,暂时不会流落街头了。
可为什么,他心里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想起早上那盆洗菜水,崩掉的牙,泼水的公交车,拒载的出租,付不了款的T恤,还有刚刚断在锁眼里的钥匙。
一件接一件。小,但密。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三年。这才第一天。
他还有一千零九十四天。
王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明天?还是怕这一千多个明天,会一天比一天更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昨晚他走进那扇门时,以为自己是拿虚无缥缈的运气,换实实在在的活路。
可现在他觉得,他好像把自己未来三年的人生,扔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专门生产“倒霉”的机器里。
机器已经启动了。
而他,就在机器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