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月无声,落影孤怜。浑身的血痕和明灭的眉心,无不在显露身躯和灵识内那撕裂般的痛楚!
没有人能在不割舍忘却之后,还能完好地站在这忘川河上。七夜雪能抗过忘川天罚,只是因为愤怒使得她暂时忘记了,这惊浪一样的连绵痛楚!
血骨崩折,肌肤龟裂,七夜雪伤得很重。或许在灯火摇曳的下一刻,七夜雪就会完全倒下,化作这忘川河上的一道残灵!
又一次握住昏睡男人的手,七夜雪突然发觉,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似乎开始变得遥远模糊!
七夜雪没有感知到,她的离火之气在不断涌向风潇月的身躯。甚至于连忘川天罚带来的痛苦,也似乎找到了更好的宣泄之处,而渐渐无从所觉。
没有人知道是过了多久,血痕已然结痂,眉心归于平静。月下的七夜雪,在无觉中茫然徘徊;孤零的扁舟,于花海里默然前行。
海棠垂丝,天涯人痴!
究竟是什么时候,这忘川的河面,铺满了火焰般的海棠花?就像香霏棠堰的海棠花那般火热炽烈,让人几乎忍不住,要化为那扑火的飞蛾!
而海棠花海深处,那清灵的琴音,更是催人泪衫,与人思归!如果风潇月此刻能听到,他一定知道这正是从小就开始聆听的那首《海棠归》!
一道痛苦的闷哼,拉回七夜雪茫然的思绪。一眼舟蓬,昏睡中的风潇月嘴唇青紫,身躯颤栗。
七夜雪开始紧张。紧张身边的这个男人,能否抗住他本该早已消弭的忘却!
火红的海棠花,并没有让七夜雪感到应有的温暖,却反而让她如临最不愿忆起的那个蓝冰地狱!它们同样予人惊绝的美丽,也同样予人无限的恐惧!
越是美丽的东西,往往出现得越是诡异。就像这忘川的世界,第一次有了火红的颜色。那越发强烈的不安,几乎让七夜雪恨不能带着风潇月,立即回到馄饨飘香的忘川河岸!
瑶琴音间歇,海棠香无觉。花间深处,一道如歌如唤的轻吟,缱绻难却。那是让人怡静的悠然清曲,更是催人神伤的归途浅诉!
“花自飘零逐月影,空锁琴清,徒负盈盈……”
轻歌声声,忘川无尘。如果说七夜雪的绝魅,可以倾倒世间所有的男人;那这低婉的吟唱,绝对可以令世间万物安然沉眠!
是那种根本不愿醒来的永恒沉眠!
“垂丝帘月--寂剑无音!”
忽起的剑光,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任何人在琴音和轻歌中,都将失去他们的心神!
手间和眉心,同时传来刺痛,使得七夜雪在剑光穿透脖颈前,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几缕青丝,断落花间。一眼望去,除了火焰般的海棠花海和漠远的忘川水月,哪里有什么低吟浅诉!
剑眉深锁,汗如溪下。枯瘦的指尖,几乎掐入手心的血肉,风潇月似乎正拼命地抗拒着灵魂沉沦的痛楚。
七夜雪明白,若非风潇月提醒,她现在已经是忘川河上一具漂浮的尸体!只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因为风潇月现在面临的,或许比她在忘川河上遇到的,更要凶险得多!
琴音再起,亦诉亦痴。那是天涯水月的孤凄,是海棠垂丝的别离!七夜雪能感知到,这痴怨的琴音里,一定埋葬了很多无奈和伤悲!
琴声突转急切,似在呼唤远方的孤独,踏上归家的路途!扁舟追寻着琴声,如离弦之箭直往海棠花海的最深处。
“垂丝帘月--灵剑无明!”
垂丝的剑气,没有刺向急行的小舟,更没有刺向昏睡的风潇月。似乎剑气只是针对七夜雪,欲将她斩灭在这海棠花浪的起伏中。
七夜雪无法避开,更无法接下这炽烈的一剑。
“万灵归息--溟通古今!”
飞血洒落,是海棠花一样的艳丽;青丝凌散,是水晶兰悲伤的凋零!
亲手击碎最难以割舍的东西,至以完全的忘却,这就是横渡忘川的代价。七夜雪能忘却纷飞的黑色雪花,却如何也割舍不了与“万灵三鬼”那至近的联系。
所以七夜雪明白,真正去割舍是一种怎样的痛苦。而这海棠花海,一定是风潇月最为深切的执念!因为七夜雪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炽烈的海棠花!
“浑噩中的你,眼里也是这一望无尽的海棠花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病入膏肓的男人,已经成为七夜雪最深沉刻骨的执念了!
琴音骤切,海棠红怒,绝魅的身影开始颤抖。七夜雪知道,极度的危险正从天降临!
意识已在生死的边缘挣扎,身躯却本能地挡在了舟蓬前。暴烈的海棠,凝聚漫天怒箭,击起无数翻滚的浪花。
那是黄泉路上催魂的曼珠沙华!
只是当海棠的箭雨落在舟蓬时,却化作了翩翩红蝶,纷飞萦绕而不肯离去。那就像女人深沉的依恋,就像女人幽怨的娇诉!
不过七夜雪很清楚,如果触碰到这火红的飞蝶,那绝对会被瞬间焚烧得灰飞烟灭!她忽然有种错觉,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无法在这一刻想得明白!
“垂丝帘月--心剑无形!”
海棠的垂丝,一瞬锁死七夜雪;无形的剑意,一息直斩灵识海。这是了无痕迹的一剑,更是令人绝望的一剑!
生死之力开始弥漫,虚空影傀开始睁眼。没有人知道这一剑过后,七夜雪是否还存在于这个天地;但九幽兰花若要凋零,那一定是在最为至暗的森罗冥狱!
血染佳人,玉手冥轮。海棠花在天地悲鸣中枯黄凋萎;水晶兰在生死轮转间幻化绝魅!
“万灵寂灭--生死冥轮印!”
海棠花枯萎的时候,也是悲伤散落的时候。无形剑气,割裂幽狱冥轮;水晶兰花,灵舞天涯月影。
世间每一道角落,或许都存在不为人知的遗憾。就像现在的忘川河上,没有人看见那绝魅的身影,在用生命点燃她最美丽的悲伤和印记!
或许世间最令人欣喜的,就是最在意之人的无法割舍,正是自己的无法忘却!所以不知从何开始,七夜雪和风潇月对彼此的深念,已经相融至深,浑然一体!
情许至深,是灵魂与共的极致升华;也是生命植种的伤悲之花!因为情到最深处的时候,往往也是生离死别的时候!
冥轮炸碎,飞血凄泣!如果这忘川的幻真,是根本无法割舍和忘却的,那就让它成为最深入骨髓的生命谢幕!
当七夜雪倒落忘川河的那一刻,风潇月睁开了他猩红的双眼。当剑气消匿,琴音清和的时候,扁舟已然多了一只巨大的红茧。
琴音邀月,海棠漪涟;血眼归真,一息黯然。
“离火灵茧?”
“是。”
“不后悔?”
“是。”
“知道我是谁?”
“这个世间,没有人能弹奏出真正的《海棠归》;更没有人懂得真正的‘垂丝剑法’!”
“除了她?”
“是。”
月下忘川,突来沉默。人有时就是这样,当很想见到的人突然出现时,反而什么也无法说得出口。
曾几梦回,一醒无奈。
“虽然我知道你不是她,却又很愿意,把你当作是她。”
“你似乎很确定?”
“对于她,没有人比我更能确定。”
“是。几乎都忘了,有人也算得上是这忘川之主。”
“所以这忘川的世界,对于我似乎并没有真正的秘密。”
琴音忽停,海棠寂静。
“你什么都不肯割舍,更不愿忘却?”
“是。”
“或许你比任何人,更明白忘川的天地之罚;也比任何人,更清楚那严重得多的轮回因果。”
“是,或许连一道残灵,都无法留下。”
“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还想回到香霏棠堰,喝香霏堰酒,听《海棠归》谣。”
月无影,水无声,人无语。
“你可以忘却一些,本该忘却的东西。”
“比如......?”
“她。”
“忘却她,也忘却了风潇月。”
“那你或许会永远留在,这个忘川的世界。”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试一试。”
海棠花深处,是许久的沉寂。
“再听听《海棠归》吧。”
“好!”
海棠花间,樱花树下,圆月留稍;茅屋炊烟,香霏堰酒,渔火佳肴......,琴曲依如记忆最深处那般清灵怡静,催人归去,使人安眠!
“知不知道,海棠花的香味是什么样子?”
“海棠无香。”
“你一直是这样......”
“何样?”
“无心。潇月无心,海棠无香!”
瑶琴空留,冥月西坠。
“曲终人散,是该真正离去了。”
海棠垂丝,束缠风潇月;琴音摧魂,杀锁七夜雪。
“这是你的深念,也是她的深念。忘却或死亡,她无法逃脱。”
“她不会死,至少在风潇月死之前。你也明白,这海棠的垂丝困不住风潇月!”
“你确定能抗得过,这不知强大了几何的天地之罚?”
“你知道的,她已经成为我无法割舍和忘却的深念!风潇月本就病入膏肓,若是消亡了,或许她就能渡过这忘川之河!”
“一定要这样?”
“是。”
琴音开始萧杀,海棠开始怒狂。
“是什么时候,那个骄傲的病人为了一个女人,要与我敌对?”
“我永远不会和她敌对,就算是她的影子。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杀她!”
“那我化作这忘川的天地之罚,杀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