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聆听忘川,高悬天水相连。没有人知道,冷月是何时升起;也没有人知道,冷月已经存在了多久的时间!
水色银盈,凌波下是巨大舞动的黑丝。七夜雪明白,那是她第一道需要割舍的深念!
真实又虚幻的忘川河中,深念的投影开始剧烈震荡,扬起翻飞黑浪。小舟飘摇,在扭曲的黑丝里挣扎,在起伏的黑浪里隐没!
黑丝忽然从水中冒出,悬浮小舟之上。天空骤然无由阴沉,飞落黑色雪花。雪花飞进舟蓬,落到风潇月脸上,带起乌黑血痕,消失在明灭不定的油灯里。
七夜雪被人捡到的时候,天上下的就是这种黑色的雪花!黑色的雪花,在那道飘然的身影上,留下了同样的血痕!
七夜雪本不应该记得这些,但偏偏她的记忆里,那仿佛就在昨昔。甚至于清晰到每一片雪花落到地上的样子!而身影沿路洒下的每一滴飞血,都是她内心中最为深刻的印记!
七夜雪很想看清那人的样子,但她用尽力气,也只是在记忆中追寻到一片模糊。
身影飘渺,时近时远。黑色的雪花,在寒风中飞卷聚集。身影没有发觉,一只暴戾嗜血的黑虎,已经悄然跟在了她的身后。
七夜雪大声疾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纤细的手臂,只能在黑色的风雪中无力乱舞,剩下漫天无助;那就像断隔了千世万载,根本无法触及!
水天冷月,黑冥飞雪。虚空的幻象,在忘川之河上重复演绎。河上大浪突起,无形的气旋带起剧烈的漩涡,扭曲了灰暗的虚空,拉伸了无声的幻景,引缚了黑色的雪花!
黑虎扑向身影臂弯中那安睡的婴儿。而舟上的七夜雪,也似要慢慢消融于虚无。
油灯晃荡,七夜雪无喜无悲,风潇月依然沉睡。或许最为深刻的东西,就是专为忘却的那一刻而存在的!
轻抬玉臂,曲指化剑;魅音低吟,遥指忘川。有那么一刻,这整个忘川之地,似乎都在为七夜雪沉沦悲鸣!
“万灵归息--九幽冥指!”
一点幽茫,直破幽冥湍流。忘川河中,只剩下段段深沉过往,在河面连绵炸裂!
小舟安然而出,幻象烟消云散!冷月在浪涛中荡漾,浪涛在冷月里追逐!身内离火之气暴涨;识海黑暗之雪淬灭!
“忘川河是公平的。自有所忘,至有所得!”
“只是这个世间,或许没有人愿意用真正的割舍去换取!”
曾经想要渡河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他们将要忘却的是什么。只是那些人并不明白,欲以忘却,必先割舍。就像七夜雪一样,亲手葬灭她曾经最宝贵的记忆,从而至以真正的忘却!
不过真正的忘却,必是割裂灵魂的极致痛苦。所以忘川河从来没有人能渡过,所以忘川河尽是残灵怨魄!
七夜雪和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她懂得去选择。至少在渡河之前,她从来没有如此确定去选择过,要让风潇月继续活下去。但她不知道的是,余下的行途将会是怎样的艰难和痛苦!
突来的了无声息,往往是惊涛骇浪前最后的宁静。旧帘微开,眉头愈皱,风潇月的气息变得更加虚弱。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风潇月的潜意识里,在不断抗拒他的忘却。
“是什么,让你宁愿如此痛苦抗拒,也不愿去割舍忘却?”
一叶扁舟,往忘川之河深处飘去;一轮冥月,于苍茫天水之尽悬停。
冥月照人,三千青丝染埃尘;幽河落影,一时孤冷两相映!
三道幽灵鬼影,静静悬浮在小舟前的水面。
这个世间最让人牵挂和无防备之心的,是至亲至近之人!他们是完整生命历程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也是永远无法割舍的那一部分!
七夜雪自然也有至为亲近的人,只是他们已经消亡于西澜江畔!所以当七夜雪看到那三道无比熟悉的鬼影时,滔天的惊喜后是无边的愤怒!
第二道,忘却的深念!
七夜雪当然明白,万灵三鬼不是真实的。眼前的三鬼,只是她的执念被这忘川之河,强行具象显化在了七夜雪面前!因为他们是七夜雪内心最至以深切的那一部分!
所以七夜雪愤怒。愤怒她最亲近的人,消亡后还要被这忘川之河幻化操纵。这是将她心底最痛苦的一隅,残酷剖开;也是把她和万灵三鬼间那最为至亲之情,残忍玩弄!
忘川之河,的确如传说中那般神秘可怕。只是从来不存在绝对的事情,就像没有人知道,七夜雪会不会成为第一个渡过忘川之河的人!
“万灵寂灭--九幽魔祭!”
祭献的力量,疯狂涌向七夜雪。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守护,而是彻底地毁灭!
忘川执念的幻化,似乎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七夜雪从这个天地,不留一点痕迹地抹杀!只是七夜雪根本无法出手,因为面对至为亲近的人,就算明白那是虚幻,又有几人真能出得了手?
七夜雪永远不会是其中的一个。圣洁之境存在欲望的魔鬼,阴冥九幽也会蕴育净洁的精灵。七夜雪就是诞生于九幽下,一朵如水晶兰花般的精灵!
献祭的毁灭之力,无声无息。在月浪飞卷中,截取离火之气,吞噬精灵生机!
“七夜……,七夜……”
凄涩的鬼音,突在忘川河上飘忽。那就像恶鬼在咀嚼血食,也像残灵的咆哮癫痴。但落在七夜雪的耳里,那是天底下最为温柔动听的天籁!
那是万灵三鬼对七夜雪初始的惜怜;也是万灵三鬼对七夜雪最后的呼唤!
七夜雪是有多久没有听到了?是五年,是十年,还是更为久远?那是他们在用世间最难听的声音,传达最深沉不舍的牵盼!那也是父兄般如山沉重的教诲、嘱咐和关怀……!
忘川水重,七夜雪恸!
魔祭之力开始在忘川河肆虐,开始在七夜雪身躯炸裂。万灵三鬼的执念,于狂舞嘶吼中呼唤悲痛的七夜雪!在魔祭之力将要完全湮灭七夜雪的那刻,三道执念瞬间融聚成一道诡异的虚影!
“万灵归息--九幽影傀!”
虚影如电,直入七夜雪眉心。魔祭之力开始变得温和,缓缓化为离火之气。
识海怡静,端坐虚影;魅眼悲绝,两行晶莹!七夜雪明白,哪怕万灵三鬼只是她的执念,也依然无悔聚化为守护她的影傀!
她无法做到割舍“万灵三鬼”,更无法忘却那从小就深植于血脉中最本源的联系!
忘川河上黑云欲摧,灰蒙天穹银龙灭世!七夜雪无法割舍忘却,而不能忘却的代价,就是承受这忘川世界的天地之罚。
忘川惊雷,分割灰蒙天际,那是直入灵魂的恐惧!它冷漠无情又蔑视一切,凡是抗拒它的东西,都将归于毁灭的虚无!它劈散黑暗流云,劈开忘川河水,劈向那飘摇欲灭的浪舟灯火!
身躯再是颤栗,也无法遏制心底极致的悲楚,更无法熄灭眼中滔天的愤怒!只剩得风浪起伏间,那绝魅的暗夜精灵,惊鸿一现!
“万灵归息--妖魅冥轮!”
银雷炸落,在冥轮中东突西窜,上击下潜。飞红横洒间,银雷终被冥轮禁锢,化作一道银丝钻入识海,盘于影傀之身。
这个世间,如果有向往死亡的地方,那一定是万灵宗。如果说万灵宗力量之源是离火之气,还不如说是幽冥死气更为准确。所以离火神洲很少有人,能和万灵宗的人相处得很愉快!
或许除了风潇月和落照幽,至多还有一个度飞虹!
七夜雪明白,对于万灵三鬼,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因为他们至少不会完全沦为幽冥死气的养料。
万灵三鬼早已消亡于浪千重的那一刀下。他们本是从尸山蕴灵,自尸气重生,最终魔祭躯体和灵魂助以七夜雪!
魔祭本不会留以任何痕迹。或许因为七夜雪至幼而来的依恋,才能将他们从浪千重的刀下夺回一丝残灵,以在执念中根植下那绝灭刀光中唯剩的刹那之影!
很多的时候,在绝望的最深处,隐匿着希望之种。就像浪千重的魔刀是让人绝望的;而七夜雪的执念,就是刀光过尽后的希望一样!
所以万灵三鬼,以另外一种方式留下了他们的守护;所以七夜雪,以生命的抗争赢得了与至亲至近之人的共存!
天地之罚,来去皆突然,七夜雪却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这忘川的天地在急剧变化,变得更令人难以捉摸。
天际虚朦,冥月依在。
一道痛苦的闷哼,男人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线。灯火跳跃,玉手温柔。当男人的脸被指尖轻抚过后,痛苦的眉头渐然舒展。
“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痛苦,也不愿去割舍忘却?”
七夜雪不会知道。或许连风潇月自己,也不清楚他是为了什么,在无意识中也要去抗拒割舍和忘却!
就像忘川河上的那叶扁舟,没有人知道它曾经是否也如现在一样,在冥月的落照中孤独前行,却无知归路于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