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荒漠,是无尽的凄凉和哀伤!生死边缘的风潇月,昏倚七夜雪,消失在荒漠的至深处。
现在的七夜雪,就像一只悲绝的护偶凶兽,任何东西都无法靠近风潇月身旁三尺。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为风潇月去找寻,那几乎并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岚桥再现,一如来时;蜿蜒石径,半隐云蒸。
当七夜雪踏在石径的青苔,看到有些模糊的脚印,忽来的锥心之痛,使得她几乎难以前行。肩头的男人,快要感觉不到他的气息;那微弱的生机,似乎将要趋向寂灭之地。
七夜雪明白,无论是怎样的结局,她的生命已然留下,这个病弱男人的深沉烙痕!
突然肃穆无声。七夜雪明白,她和风潇月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
这里不是西楼,更没有西楼孤寂的梧桐。到处弥漫的诀别和离怨,铸就起眼前这座荒零的古殿!
“忘川神殿?”
万灵谷的那位,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的“忘川神殿”,就这样浮悬在七夜雪面前。
七夜雪的眼睛,突然有了枯涩。陌生的神殿,却始终让她有种熟悉的刻骨;那是一种累世的、又莫名的无法割舍!
七夜雪也终于明白,为何万灵谷那位说起忘川神殿,总会那样悲绝哀伤和欲断肝肠了!
七夜雪压下悲伤,踏进幽冥的“忘川神殿”。殿上那道模糊的身影,似在流觞的过去,似在伤悲的现在,也似在痴缠的未来!
只是对于现在的七夜雪,她根本无心去留意,更无心去分辨!
“如何救他?”
“‘优昙陀罗花’。”
“‘优昙陀罗花’?”
七夜雪几乎崩溃,因为那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如果有,那也绝对是风潇月随口胡掐出来的。
“潇月公子说过,忘川神殿拿了他的‘优昙陀罗花’。”
“你们确定?”魅绝的脸上,尽是警觉冰冷。
“潇月公子说有,忘川神殿就有。就算本来没有的,也一定要有。因为唯一能救他的,只有‘优昙陀罗花’。”
“他伤得有多重?”
“他本应早就死了。”
“他却在‘西楼’活了过来。”
“馄饨很香,所以你恢复得很快。”
“而他并没有真正活过来,只是灵识清醒。”
“是。他一直都在生死的边缘,浮沉徘徊。”
七夜雪的心,又开始锥心的刺痛。风潇月或许在幽竹山庄的最后一击中,也或许是在西澜江那绝灭的一刀下,就已经死了。
“如果他还能活过来,他还会是他?”
“或许只要他想,他就一定会是他。”
世上最是剧烈的毒药,是“优昙陀罗花”;最是神妙的灵药,也莫过于‘优昙陀罗花’。它是最为至暗的魔鬼,也是最为洁净的天使;给人无上的希望,也予人无边的绝望!
没有人知道,这传说中的东西,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要么真正活过来;要么真正死去。”
“或者活过来了,但其实已经死了。”
“优昙陀罗花”的功效,要到七天之后;所以风潇月会不会活过来,也要到七天之后。
七夜雪越来越焦躁。因为那愈发清晰,愈发难已控制的莫名之力,正从血肉和灵魂里,不断剥离她最为珍惜的东西。
凡欲忘却,必为至切!
七夜雪忽然想起万灵谷的那位。只剩悲凄尽染灵魂,只因为她在忘川神殿遗忘了最不该忘记的东西;所以她穷尽一生,都在找寻回到忘川神殿的办法!
世上很多奇妙的事情,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就像万灵谷那位苦苦寻索而不可得的,七夜雪和风潇月却莫名其妙地遇到了。
深秋,是忘却最好的时节。因为它是心最深沉、敏感和脆弱的时候!所以“忘川神殿”,总会在秋意最浓时,在世间的某个角落闪现出它的流影!
七夜雪开始无端的恐惧。她明明感觉到那即将来临的残忍,却无论如何也逃避不了!或许世间最让人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清醒地看到自己最珍惜的东西,被生生剥离直至完全遗忘!
七夜雪逼迫自己,不去忆起那些已经入骨入魂的过往片段。但越是极端的压制,越是极致的清晰!到最后,所有关于风潇月的东西,都在七夜雪的脑海中,完整铺展!
了无禅院菩提落,涤忧小筑莲花生;百夕灯火临断崖,悬云高阁飞虹沉;幽竹横血漠生死,西澜绝刀烟波平……
每一幕都在清晰流淌,每一瞬都是悲楚铭心;每一幕都不是刻意相遇,每一瞬却又是必然纠缠!
最难以割舍的,或许不一定是最为美好的,但一定是入了心骨的!入了心骨,才会在灵魂中深沉印记!
七夜雪早已不是,最初的那个暗夜精灵;七夜雪也早已忘却,出走万灵谷的最初目的。
殿上的身影,依旧模糊,就像天地间一片无可捉摸的迷雾。
“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离去。”
“那片水域的对面,会有什么?”七夜雪问道。
“没有人从那片水域出去过,也没有人从那里进来过。只是它曾今有过一个名字......”
“是什么?”
“忘川之河。”
七夜雪沉默。
“所以渡过忘川之河,忘却得越多,他就越会是他?”
“是。他被最在意的人忘却得越多,他才能真正是他。”
“忘川神殿,并没有‘优昙陀罗花’。”
“这个世间,根本没有‘优昙陀罗花’。”
七夜雪突然明白,她为何会带着风潇月,来到这忘川神殿了。或许有没有“优昙陀罗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七夜雪的潜意识里,早已认为只有忘川神殿,才能救得了风潇月!
“时间到了。”
“是,他最在意的人,自然明白如何去做。”
天水幕帘,横穷碧落;暗冥无垠,忘川之河。没有人知道,这茫茫天水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这忘川之河奔赴何处。
溟濛河岸,七夜雪漠然端坐;馄饨飘香,十里外残灵哀歌。
“渡‘忘川之河’,食‘南门混沌’!”
“我怕给不起钱。”
“有人给得起。”
“你不怕他又说,你拿了他的东西。”
“怕,但至少他现在无法说话。”
“有件事相信你和我一样确定。”
“何事?”老头的心跳,忽然像沸水中翻滚的馄饨。
“他很会赖账。”
“是,就像这些‘离火残灵’一样!不过......”
“不过什么?”
“一个男人,怎会让他的女人欠下一碗馄饨钱?”
“自然是不会,但他可以为他的女人,欠下很多碗馄饨钱。”
突来惊喜,却又转瞬悲伤;一时神愣,而后满身冰凉。七夜雪并没有回头,馄饨老头也依然专心煮着他的馄饨。
只是三天,风潇月就已然苏醒,出现在忘川河岸。只是任何人都明白,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多好的事情!
“不在忘川神殿温养,你随时都可能真正死去。”馄饨老头道。
“是。但有些事情,要比生死重要很多。就像你忘了如何去煮馄饨,你会怎样?”
“会死。”
“我也会死。就算身躯活着,也是死了。”
“很多时候都差点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这一世的‘离火之灵’是人,而且是一个不那么正常的男人。”
馄饨入口,如若嚼蜡。不是风潇月在昏睡前递来的这碗馄饨,现在的七夜雪,根本无法吃下任何东西。
“他苏醒的时间,会越来越短暂。”
“他的生机,也会越来越微弱。”
“是,所以你明白。”馄饨老头漠然道。
“为何帮我们?”
“没有人想帮你们。如果可以,我宁愿一扁担敲碎他的脑袋!”
“他欠了你很多钱?”
“很多,多到我根本无法算得明白。”
“他也欠了你很久?”
“很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楚,他欠下第一碗馄饨钱时的样子!”
七夜雪无语,一时只得沉默。
“留在这个被遗忘的世界,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铁锅也可以煮出一碗面条,并非一定要煮出一碗馄饨。”
“那我觉得,还是煮馄饨的好。”
七夜雪叹息。
“‘忘川之河’的对面,会是什么?”
“或许是非常熟悉的地方,或许是做梦也到不了的地方。”
七夜雪终于等到,馄饨老头所说的那一叶扁舟。小舟无风自动,飘往天水相接的尽头。
在某个时刻,七夜雪的确生出了,留在这个世界的念头。因为那样她就不会忘却最为宝贵的东西。这个世界很是奇妙,生出留驻之念则灵识记忆归聚;妄起离去之意则剥离之力加身!
而至近之人彼此过于深刻,故而越是铭刻于骨,越是伤害至深!世间难容忘川事,忘川不留世间人!
身边的男人,依然昏睡。七夜雪忽然晶莹满面。她当然明白风潇月为何会突然苏醒,因为风潇月和她一样,根本无法割舍忘却!
“忘却得越多,就越是强大;也越有可能度过忘川河。”
“如果无法度过......”
“那河上游荡的残灵碎魄,就是你们最终的归路。”
“他是‘离火之灵’......”
“这里的‘离火残灵’,或许比其他东西要多得多。”
“似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选择。”
“似乎一开始,你们就选择了结果。”
七夜雪不知道,还能不能闻到馄饨的飘香;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真正的生死之途比想象中,来临得更为迅疾和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