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竹山庄完全归于破败的尘埃。
静无尘依旧沉默,如同风暴中最为坚固的磐石,巍然不动;浪千重横刀血立,就像地狱里最为至暗的魔神,一眼森罗!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风潇月是看不到这暴戾的魔刀了。那是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间的绝灭锋芒。
魔刀斩落冥月,残花零星飞绝;明月复初,只是西斜。这断壁残垣间,已经找不到风潇月的痕迹。
“结束了。”浪千重道。
“不,我的事结束了,你的事才开始。”
“为何?”
“现在的静无尘,无法第二次用出‘封天禁地’。”
“那又如何?
“因为‘万灵宗’的事,还是你自己解决比较好;更因为离火之灵’,并没有死在你的刀下。”
浪千重转身看向月夜下那一道忽来的幽灵。一样的黑袍,却遮不住魅绝世间的身躯。只有泛出绿光的眼眸,死死盯着横躺怀中的风潇月。
“长洲圣殿,是他最好的去处。”
“或许‘万灵谷’,会是他更好的去处。”
“你该回去了。”
“是该带他回去了。”
残灯熄灭最后的星火,魔刀开始隐匿的暴虐。
“再不走,杀你。”
“万灵之魅”没有再说话。她很清楚,现在的浪千重杀她绝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更为费力!她也明白,她和浪千重虽然同出“万灵宗”,也同样是为了“离火之灵”,但他们最终的目的,却是天渊之别。
浪千重有必须的原因,“万灵之魅”也有必要的理由!
“万灵归息--亡暝灵舞!”
魔刀未及挥出,那漫天嘶吼的亡灵,就消融在血狱的杀意里。几缕青丝,在绝灭的刀意中飘舞,直至碎为埃尘!
“万灵归息--九幽冥指!”
刀茫咋现,魅惑喋血。
“万灵归息--妖魅……”
魔刀已然抵至咽喉。只要握刀的手有一丝抖动,这个绝世魅惑的精灵,就会从这个世间彻底香消玉殒!
但刀锋并没有割破咽喉,因为一只枯爪已经死死捏住了静无尘的脖子。一脸平静,无起波澜,似乎那被扣住的脖颈,根本不是他静无尘的一样。
“原来如此。”
静无尘在奇怪。奇怪这个世上还有人能在无声息的一瞬,掌控他的生死。就算用出“封天禁地”耗费了大半精力,就算为了阻止“荡兵星符”耗尽了离火之气,也应该没有人能办得到。
除非,那根本不是人!
现在的静无尘,似乎连一个弱小的孩子都可以轻易地杀了他。刀茫消弭,女人大口地呼吸着死里逃生后血腥的气息!
“的确是‘万灵宗’,最聪明的女人。”
“虚弱的静无尘,同样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那一类人。不过再是强大的人,虚弱的时候也不会像平常那样敏锐。更不用说面对一个没有生命特征之‘人’的偷袭。”
“你们完美地抓住了机会。只是你觉得浪千重的刀,会为静无尘收敛它的锋茫?”
“我只知道,扼住咽喉的手,能随时收走你的生命。”
血狱翻腾的魔眼,是无边绝灭的杀机。
“你信不信,在那只手捏碎他的咽喉前,它会断?”
“我信,但可不是只有一只手。”
身上的五大要害,又诡异地出现五只同样惨白的枯爪。只是那张平凡的面孔,一如万年清潭般的平静,不曾半点波澜。
浪千重沉默下去。他有绝对的把握,在一瞬间斩断那六只枯手。但他却不敢保证,在那瞬间静无尘是否还依然活着。对于万灵三鬼,没有人比浪千重更为清楚。
它们或许不强,但绝对是万灵宗乃至这个世间最为诡异的东西。
“你要怎样?”涩砺之声,静冷至极。
“带走他。”
“可。”
“万灵之魅”带着半死的风潇月,直往西澜江而去。她不知道“三鬼”会不会活下来,她只是想离浪千重越远越好。因为现在的浪千重,让她有种发自灵魂的颤栗!
她也明白,“万灵三鬼”同样希望她走得越快越好,哪怕他们在浪千重的刀下,烟消灰灭!
西澜江边,水月截半;惊夜神山,立耸万年。
“万灵之魅”如月夜精灵,往江边激射而去。只是野草婆娑间那一袭黑袍,使得她身躯的疲倦一瞬极致,心中的绝望一息密布!
浪千重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你明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是。你救下静无尘,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救他?他根本不需要人去救。”浪千重突然觉得很好笑,似乎静无尘需要别人的营救,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笑话。
“你是说••••••?”
“是。但他的确没有一点力气,也的确被万灵三鬼所制。”
万灵之魅开始沉默。
“但这个世间总有那么一种人,在最危险的境地,不需任何外力也能很好地活下来。”
“静无尘无疑是这种人。”
“是。”
“为何他不在被制住的那一刻••••••?”
“因为他想让你离开。”
“让我离开?”
“让你离开,是为了尊重。”
“尊重?”
“对万灵谷中的那一位,最大的尊重。”
万灵之魅忽然明白。
“那你为何又来?”
“也是尊重,对谷中那位无比的尊重。”
“可她要的是一个,活着的‘离火之灵’!”
“千重魔狱--血狱滔天。”血炎突起,刀茫闪现。
三鬼挣扎。那本该熟悉的炼狱,此刻却成了熔炼它们的烘炉。
三鬼决绝。迅疾奔往万灵之魅,滚滚死气开始缭绕西澜江畔。
万灵之魅明白他们。至幼就守护在她身边的万灵三鬼,那在常人眼中可憎的面目,却是她最为亲近、最为信赖的倚靠。
万灵三鬼在某种程度,是令人憎恶和恐惧的死物。但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些人所憎恶的偏偏是另外一些人最为至亲至近的!
万灵三鬼在必死之境中嘶吼,拼命靠近万灵之魅的身边。万灵之魅的眼睛,已经很久不曾湿润。她很清楚,虽同出万灵,但浪千重从未承认过他们的存在!
世上最痛苦和绝望的事情,就是看到最在意的东西在眼前失去而无能为力!就像万灵之魅伸出的双手,再也触碰不到她心底最为宝贵的曾经!
“万灵寂灭--九幽魔祭!”
是什么,让本是高傲的灵魂,宁愿困于枯败之躯?是什么,让本可超脱的灵魂,宁愿舍弃转生之机?
没有人知道答案。这个世间,或许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答案,才使人流连不舍,才使人肝肠寸断!
“万灵之魅”欲绝的晶莹,终于滚滚落下。这万灵宗的禁忌之技,是“万灵三鬼”最后的灵魂之舞,只为万灵之魅争取一线生机!他们存在于不起眼的角落,也消亡于这不起眼的角落。
但至少他们守护了自己最想守护的!无论为人,还是为“鬼”!
世间大多数人,在短暂的人生之河里,没有掀起任何一朵细微的风浪。但他们的生命中一定都有过,为心底最珍惜的东西,曾经甘愿付出和默然守护!
哪怕过程痛苦不堪,哪怕结局并不完美,但他们一定从未后悔!
无论遭人嘲笑憎恶,无论世人谩骂诽谤,但他们从未动摇彷徨!
就像“万灵三鬼”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为了此刻灵魂的献祭!
他们将灵魂之力,献祭给了心中那个永远的小女孩。而承受这种不可逆献祭之人,才是真正痛苦的人!
圆月余晖,洒在突起滔天风浪的西澜江;平地风沙,见证着离火神洲又一个“葬天之境”的诞生!
“万灵之魅”的眼中,第一次有了不理智的愤怒!
“你杀不了他!”
病态的男人在痛楚中苏醒,正看到暗夜的精灵,扑向炼狱的深渊。
但“万灵之魅”没有回头。亡灵残影纷飞,冥轮虚空浮现。
“万灵归息--妖魅冥轮!”
一江一月,冷映两行晶莹!
一人一刀,绝斩几处秋风!
妖魅喋血,断落潇月;千重刀裂,神鬼惊绝!
“我说过,你杀不了他。”
“那你去杀了他。”妖魅撕心裂肺。
玉手嵌入血肉,潇月痛彻骨髓。滔滔“离火之气”,疯狂涌入风潇月的身躯。
“好,我去杀他。”
冷漠眼角,一瞬开合;绝灭魔刀,再斩萧瑟!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照幽神镜--风驰电掣!”
浪千重已经忘了,愤怒的感觉是什么样子。平静的脸孔,只是望着西澜江迷蒙的烟波。
“似乎又是你对了。”浪千重道。
“或许是。但不得不承认,‘离火之灵’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惊天的一刀,并没有杀死风潇月和万灵之魅。因为浪千重根本想不到,那个为了一个馒头可以生死相向的病人,会毫不犹豫地逃走。
那就像落照幽不再正襟危坐,就像度飞虹不再流连花丛,就像他浪千重不再是一副死人之脸一样!
浪千重宁愿相信香霏棠堰的海棠花不再开颜,也绝不相信风潇月会像一只丧家之犬那样,狼狈不堪地逃走!
但事实就是风潇月逃走了,而且用的是浪千重曾经最为熟悉的战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