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什么是痛苦?”
“活着比死更难受的时候,就是痛苦。”
“那不是痛苦,那只是选择。”
“那什么是痛苦?”
“不舍、不得;难断、难念。”
“这是痛苦?”
“当你几乎没有了全部情志,还会本能地去做一件事而不自知时,那一定就是真正的痛苦。”
“比如?”
“杀人。”
风潇月一声长叹,双眼的血色退尽,如寒星破去红云。那是在风潇月身上,浪千重从未感觉到过的清明。
紫涟清吟,黑莲冥音!
“照幽神镜--雷剑夕照!”
“千重魔狱--血狱滔天。”
猩红长剑,无数紫电缭绕其上;至暗冥刃,滚滚血炎狰狞无间。刀剑的每一次挥动,都会碰撞出冲霄的紫红天纹。那就像两颗天地的心脏,激射出道道紫红的血络!
心脏跳动和血液流淌的节奏,本该是天然的和谐。但现在它们却在疯狂抖动,在不死不休。每一道紫电击穿血炎,浪千重就在血狱中沉沦更深;每一道血炎磨灭紫电,风潇月就在神镜里越为虚幻!
“葬天之镜?”
申屠一彪已然麻木。他想不明白这离火神州,百年难出的“葬天境”,就这么容易地又遇上了两个!
申屠一彪真正感受到了绝望,就像端木离恨的绝望一样!
紫电和血狱逐渐趋于寂灭。长剑吟歌,在虚空突然画起神秘诡异的线条。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繁复,最终一幅“百花争艳图”直落横刀绝立的浪千重。
“落花妖指--剑御花图!”
花图是英雄的坟墓,但浪千重从来都不是英雄!
“千重魔狱--噬魂断魄。”
繁花摇曳的国度,游走着万千九幽的亡灵。奇异的花香,驱不散贪婪嗜血的恶灵;凌厉的花瓣,无法洞穿汹涌暴戾的血狱!
当最后的那片花瓣被血狱吞没后,风潇月狼狈地冲了出来。他的身上,无一块完好衣襟;他的灵识,无一处不在撕裂!
西澜江一别,浪千重已然强大了太多;那是一种超出所有人理解和预料之外的强大。悬云阁一战,浪千重就进入了一种无法窥探的境界,只予人情志俱灭后的血腥暴烈!
就像黑莲具化的那把刀,所斩之处,天塌地裂!
“出手,真正地出手!这最后的情志,终归要寂灭在你的手里。”
“如果全部寂灭了,那你算是什么?”
“那并不重要!”
“为何杀度飞虹?”
“如果你要杀我,他会不会拼命阻止?”
“会,就像我要杀你,他一样的拼命!”
浪千重忽然沉默。
“那个馒头,注定要用血来侵染?”
“是!”
突来的悲凉,使得风潇月的手,开始颤抖。他为浪千重找寻了很多理由,却永远无法想到如今的生死对决,只是因为十几年前那个污水中发霉的馒头。
事实往往是最荒谬、最无理的那一面;也是最残忍、最悲哀的那一面!
“他们两个和你,曾在这里和端木离恨有过一战?”
“是,败了。”
“现在我这里,也有三个。”
“战!”
长剑炽烈,血月再现。风潇月的身后,出现三道暗红人影。浪千重瞳孔收缩,因为那正是落照幽、度飞虹和他自己被映照的虚影。
“照幽神镜--水月镜花!”
风潇月和三道虚影或掌、或拳,或指、或剑,带着无边的萧杀和落漠,狂风暴雨般向浪千重攻杀而去!
掌落通幽,拳影百重;一指拈花,冥月横空!却敌不过一刀绝斩,化为炼狱垂丝,几处秋风!
“御花千重镜--九幽溟照!”
镜中月飞花飘零,冥河水血气丛生。彼岸花开谢了万千重,每一重生灭都使得冥河恶浪排空,冥月杀机暴涨!
“断己所欲,恕尔罪昭!”
“千重魔狱--十八罪昭!”
浪千重在血狱里孤行,道道罪昭往冥月飞印。却依然阻挡不了冥月至杀的血辉。重重罪域坍塌,层层魔狱湮灭!
冥月终于血映第十八重罪域,洒向茫然行走的浪千重。浪千重却忽然消失,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但第十八重罪域依然在急剧伸延,似要通往那炼狱的无间极尽!
血月辉照十八重罪域尽头。风潇月忽然看到很多茫然徘徊的“浪千重”。他们或风轻云淡、或狼狈不堪;或全身浴血、或身饲恶灵……,最终只剩灵魂的万相,在痛苦的深渊里不断扭曲!
诸相归一。风潇月的眼里,是背对他的浪千重。当浪千重转过身来,那熟悉的死人脸又牵扯出曾经瘆人的笑容。
“万灵归息--冥生冥寂!”
血月的冥照,终究无法穿透罪域至深的死寂。浪千重坐了下去,仰望罪域尽头。血月悬在虚实之间,旋转无止。
“什么是痛苦?是不是感知不到了,痛苦也就不存在了?”
只是这个无间的罪域,根本无人回应浪千重。
“为何斩断这最后的情志,会如此不舍?”
“就算化作了这轮冥月,你依然无法明白真正的痛苦!”
“千重魔狱--冥月昭照!”
罪域与冥月融为了一体。当冥月的光华洒在浪千重身上时,万千的罪昭便纷纷涌现。第十八重罪域开始坍塌,浪千重的身影开始丝丝消散。
风潇月忽然明白,浪千重那无法斩断的最后欲望和情绪,终于借助“御花千重镜”和“十八罪昭”的交锋,彻底达成!风潇月不知道浪千重会变成什么,或许是九幽下万古不出的魔头;也或许是视万物为尘土的绝灭之神!
一丝难言的不安,在风潇月的心底滋生开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个断情绝欲的浪千重,绝对可怕得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更不是他这个借人离火之气的病人,可以抵挡得了的!
残烛映照,剪影如初。暗夜里的风潇月,脸色惨白到了极致。那从未动摇过的眼神,开始闪烁极度的紧张!
申屠一彪的耳边,突然响起风潇月的声音。
“我需要你带他们走。”
“这根本不可能。”
“你能。”
“我怎么能?”
“那是你的事,我的事就是知道你能。”
“老子就不该和你这混蛋,到这该死的幽竹山庄!”
“或许你不能,但‘荡兵城’,一定能。”
血色眼眸,是没有任何掩饰的杀意。
摄人之眼、惨白之脸;平静之躯、冷漠之言!使得申屠一彪后背,是滚滚冒出的冷气。
申屠一彪沉默。他的确有办法从“封天禁地”逃出去,甚至如果想,他可以瞬间回到“荡兵城”!不过就算在“血月之怒”那种最危险的程度,他也从未想过动用那种办法!
“你知道那样的后果。”
“他们活着就好。”
“你觉得我会那样做?”
“我觉得你一定会那样做。”
“我去你大爷的‘离火之灵’!”申屠一彪,忽然大笑。
紫剑绝舞,圆月血凝。
“给我一息,绝对不受任何干扰的时间。”
“好!”
“照幽神镜--寒冰真欲。”
“六合兵藏--荡兵星符!”
“封天禁地”一瞬隔断,几滴血红飞溅虚空。一息之后,被人封禁的区域,独剩风潇月。离火神洲东南,突起无边风云,天地轰鸣怒啸!
“荡兵城,难怪。所以你没有了后顾之忧。”
静无尘抬起了头。
“是。你知道一个人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会做什么?”
“拼命。”
“是。”被人看穿的感觉,总不是那么令人舒服。
“只是你忘了,对等的才叫拼命,而不对等的那叫送命。”
“有分别?”
“有,本来是送命;现在给你一个拼命的机会。”
当风潇月看到那个再次从阴暗里走出的黑影,他的紧张和不安终于变成了现实。
熟悉的黑色长袍,熟悉的死人之脸,没有丝毫改变。但风潇月明白,这个人是浪千重,这个人也绝不再是浪千重!
“葬天境,圆满了?”
风潇月低语,无法抑制的悲伤,又从心底翻涌。
“把你葬在海棠花下。”锯齿之音,涩砺依然。
“还有海棠堰酒!”风潇月苦笑。
“可。”
当悲伤充满风潇月的双眼时,三重血月再次出现。一轮天边,两轮人前。那里是血海遮天,是哭浪悲电!
人前血月,直入苍穹;交相辉映,三轮浑融。紫剑折断,碎裂成片;片分为二,阴阳轮转。
当紫剑的碎片也融入天穹的血月后,破败的幽竹山庄在紫红雷电下,几乎瞬间被抹灭!
而一道悲伤的声音,直从血月垂落。
“御花千重镜--三重冥月!”
静无尘并不担心浪千重。因为一个悲伤的人,永远无法击败一个从无间炼狱的痛苦中,重新活过来的人!
悲伤的极限,是绝望麻木的人偶,是趋向于死亡前最后的懦弱!痛苦的极致,是绝断破立的新魂,是蕴育于死亡后最初的超然!
就像血月中的风潇月,就像血狱中的浪千重!
这个世间上,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是风潇月。或许他们并非不能是浪千重,只是因为他们更为愿意,去做那个悲伤的风潇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