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离量。
端木高原一直很奇怪,奇怪这十七年年来,端木离量是怎么在幽竹山庄活下来的。因为对于绝大多数人,十几年如狗卑贱地生存,都足以摧毁他作为人的信心。更不用说幽竹山庄的少主,那时刻摧心的极端落差!
“或许是,唯独你不能。”端木高原虚弱的眼中,尽是失望。
“为何不能?就因为我是一个,连看守庄门都不如的废物?”
“是。”
“所以世间一切最好的,都属于这个不是你亲生之人的?”
“是。”
“你错了。”
“如何错了?”
“就像你们谋划‘离火之灵’一样,错得那样离谱。”
在端木离量出现的那刻,风潇月就开始变得安静。因为除了安静外,风潇月根本不敢有一丝不该有的情绪。
“端木公子,是否格杀?”翼十三道。
“杀!千刀万剐!”
崩溃的端木离恨,已经歇斯底里。只是翼十三并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看过端木离恨一眼。
“她口中的端木公子,从来都不是你。”
“……”
“因为从一开始,都只是我端木离量!”
痛苦愤怒的脸,忽然显得极为可笑。端木离恨根本无法接受,面前的端木离量,会是那个懦弱而绝不敢忤逆他的废物兄弟;会是那个他从未予以正眼,视如幽竹山庄最低贱仆人一般的卑微之人!
事情的真相,往往存在于想象中那绝不可能的角落。所以当真相显露的时候,常常让人内心顷刻崩塌。端木高原和端木离恨宁愿相信一条狗能变成一只狼,也绝不相信端木离量会以这种高傲的方式,站在他们面前!
就算真相摆在眼前,很多人也不愿承认。就像端木离量的“地囚天禁”禁锢风潇月时,他们却认为是风潇月自身的无力以继。
“这才是真正的‘地囚’,这才是真正的‘天禁’!”
端木高原自然明白,那的确是幽竹山庄真正的传承。比起端木离量,他和端木离恨修与的那部残经,就成了可悲的笑话。
幽竹山庄一代枭雄,却从不知他那废物儿子才是山庄最为强大之人,确实是一个苦涩又悲哀的笑话!
“六合无垠--神殇!”
“又是一个该死的葬天境!”
端木离恨突然疯笑起来。葬天之境,是他一直渴求不可得的武之极境。幽竹密林极度的渴望,耗费了他本该更加惊艳的天赋;秋斋废墟极致的绝望,成了他再也无法跨越的天渊!
所以他要谋取“离火之灵”。也只有“离火之灵”,才能将他的绝望变成必然的希望。但端木离恨不明白,当一个人开始依靠其他东西的时候,就注定永远是一个可怜的失败者!
端木离恨没有发觉,他在这条失败的路上,已经走得很远。秋梦看得明白,但对于她来说,什么样的端木离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允许任何人阻止她的男人去做想做的事情!
长袖淡然,“神殇”息止。那张从未改变的平凡面孔,是令人极度不适的平静。
雅屿仙棋岛,绝手静无尘!
“‘离火之灵’越来越有趣。你应该不会介意,我阻止你杀他?”
“是,因为你绝不会寄希望于任何事情上。”
“或许这就是你比端木离恨强大的真正原因。”
“他现在连和我比较的资格,都已经彻底失去。”
“是。”
端木离量停在端木高原面前。
“你一直,隐藏得很好。”
“不,真正的恨意和不明的痛苦,从不需要隐藏。”
“我明白。”
“那加倍还于痛苦在施与之人身上,是不是也是应该?”
“我也明白。”
“你记不记得,幽竹山庄地底的宫殿?”
“……”
端木高原瘫软倒地,因为那是他心底的无边恐惧。
“你可以在那个阴暗的地方度过余年,更不会寂寞。”
“因为你身边,至少还有端木离恨陪着。”
“不会如我,七岁前一直在那里,孤独地存活。”
“我是不是很仁慈,最后也没有让你们父子分别?就像这十几年一样,到死也会一样!”
此时的端木离量,除了阴狠和扭曲,再无其他。而今夜的申屠一彪,内心悚然无知几何,只是他想不到,真正的惊惧才刚刚开始。
“你一定会很愿意,再次成为幽竹山庄的女主人。”
“是,没有人能拒绝。”秋梦的眼睛,再没有看过已经呆滞的端木离恨。
申屠一彪几乎在这一瞬间,思绪停顿。或许任何人看到这残忍和无耻的一幕,都会陷入思绪无边的混乱。
申屠一彪突然为那些昏迷和死去的人庆幸起来。因为对这个世间残酷真相知道得越少,就越会在内心和灵魂深处,存留越多美好的余地!
无论活着还是死去,无论欺人还是欺己!
风潇月还是一副欲倒未倒的样子;双目依然通红,瞳孔依旧空洞,谁也不知他现在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状态。不过在申屠一彪看来,那并不重要了。因为老头子给他的东西,足以带走六尘大师,至于其他人……
“葬天境!”申屠一彪只能摇晃着些许疼痛的脑袋。
“伪装浑噩于七情,只是为了等我?”
“是。”
“所以无论七情竹阵还是端木离量,从来没有禁锢住你?”
“是。”
“现在你很清醒。”
“你出现了,就自然清醒了。因为杀人的时候,至少要比对手更加清醒才好。”
静无尘突然沉默,端木离量讥讽连连。
“幽竹山庄的东西,是不是该还回来了?”
“东西很好用,不过你得跟它要。”
风潇月凌乱的发间,那抹慵懒又顽皮的紫色开始游走。时而灵动,时而凌厉,时而狡黠!最后缠上风潇月的右掌,凝聚成一柄紫色游龙长剑。
“你睡得太久了。”
龙剑清吟,紫华涟漪。
“拿了别人的东西,自然要付出代价。”
荒古无垠的气息,自端木离量身躯散发。就像荒古大地的凶神,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猎杀的步伐。
“六合无垠--天禁地囚!”
“照幽神镜--雷镜照幽!”
紫剑寂舞,镜映雷电。每一道剑气,都攻击到封禁的最弱点。封禁溃灭,紫电已然指向了端木离量的咽喉。
“六合无垠--魔亡神殇!”
“落花妖指--帝御花图!”
左手引血月,指尖点花图。红月之下,是分不清血色的,除了端木离量胸前那滴落的无声飞红!
“六合无垠--天诛地灭!”
“千重魔狱--血狱滔天!”
端木离量如断木横飞,一截尖锐的竹桩刺入他的腹胸。不过身体的痛楚,根本不及他心底那无法置信的惊怒。
“‘离火之灵’,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端木离量也终于明白,端木离恨那跗骨的绝望。踉跄着站起身躯,满脸俱是扭曲阴毒。
“就算你用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也无法击败他。而他想杀你,你早就是个死人。”
“为何?”
“只要这血月还在,他就一直会在。”
“他为何不杀我?”
“因为他至始至终想杀的人,是我。”
一种熟悉的屈辱,使得端木离量的目光,开始涌动不明的狠戾。
“这个世间,没有人能杀你!”
“是,不过他想试试。”
“这个世间,也总不缺那种自以为是的人。”
“端木离量,曾经也是那样的人。”
“所以他真有可能杀了你。因为我曾经就杀了一个,认为我是自以为是的人!”
“所以他很危险。”
“很危险,至少比不动杀心的静无尘,要危险得多!”
幽竹无尘无声,残烛血色血泣。
“如果这血月消失,会怎样?”
“你确定要那样做?”
“是,因为在这血月之下,我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击杀你。”
“会不会这血月,就是唯一的办法?”
静无尘沉默下去,他知道风潇月说的是事实。血月的确是风潇月的至弱之点,却更是风潇月的至强极点。
一声无奈,平凡平静的面孔,第一次浮现轻微的情绪。
“所以我也要试试。”
“是,他也该来了。”
幽竹山庄瞬间暗淡,血月消失在灰色的穹幕。申屠一彪突然对这个空间错乱了,因为在他的感知中,无论面向哪个方向都似乎是同一个方向。
“仙棋无量--封天禁地!”
灰暗中走出的阴影,让申屠一彪开始颤抖。因为那根本不是人,那是从九幽之下走出的魔鬼。没有人相信,这就是曾经让无数人肝胆欲裂的“万灵子”。
“你终于变成了,你曾经恶心的样子。”风潇月一声复杂的叹息。
“或许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杀我?”
“或者被你杀。”
“我死了,埋在海棠树下。”
“是,也一定会有香霏堰酒。”
龙剑再起,紫涟漪漪,在千重魔狱中一往无前,纵横搏杀!
端木离量看向呆然的端木离恨。那曾经的无视和屈辱,如同根根锥心之刺,穿透他本已扭曲不堪的内心。将秋梦粗暴地扯进怀中,那阴戾的眼神深处,是永远无法释怀的不自思量!
有些人根本不需去释怀,只需要记住。记住那些痛苦和恨辱,以逼使他到达一个又一个想要的目的地。
“你永远不会明白,真正的痛苦和恨辱,会驱使人走到什么样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