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确是个病人,一个什么也无法守护的病人。”
“无力地看到他们生命消亡,自责于痛苦的深渊;这或许是你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是,他们本该活得很好。”
秋梦的剑突然刺向昏厥中的“绝一”。没有挣扎和痛吟,只有惨白的脸上,牵扯出阵阵生涩的抽搐。
“就连你的对手,也因你承受不该有的痛苦!”
“是……”
“那还有什么样的理由,继续活下去?”
“是!”
秋梦的剑,一寸一寸刺入落照幽的后背。当剑尖穿胸而出的时候,一张无比冷漠的脸,望向了正痛苦垂首的风潇月。
“照幽神镜--浊•寒冰真欲!”
黑血从落照幽嘴中喷涌而出,双目沉闭,生死无知。
秋梦走向秋青墨。那个呆滞中紧抱六尘大师的女人,现在只是一尊生硬的雕塑。不过秋梦没有察觉,这月下的秋风,似乎有了淡淡的红色,就像虚空涌生出的延绵血丝。
端木离恨瞳孔急剧收缩,石航秋斋那一脚的阴影,压抑得他几乎快要崩溃。他清楚地感觉到,这幽竹间令人恐惧的东西,正是弥漫秋斋废墟里的可怖气息。
落照幽并不知道,“浊•寒冰真欲”中的风潇月会发生什么,但存世千年的幽竹山庄,或许今晚会从这个世间彻底消失!
风潇月僵硬的身躯,突然直立站起。那空洞的双眼中,是令人绝望的血色泯灭。
秋梦没有看到,因为她的剑正划向秋青墨那张清雅的脸。端木离恨看到了,但他根本没有提醒秋梦,只是如惊鸟般飞退而去。申屠一彪也看到了,除了魂飞魄散,他却连身体都挪动不了分毫。
端木高原却笑了,很开心地笑了。是那种谋划了很久的事,突然得逞的笑容。端木离恨也在笑,只是他的笑容里,多了无人察觉的悲哀和无奈!
“七情竹阵!”
幽竹山庄升腾七彩神光,尽染十里辉月。不知名的角落里,一丝苦笑,挂在了一张死人脸上。如果曾经是在这种程度的“七情竹阵”中,那他一定在瞬间,连渣都不会剩下一点。
“七情竹阵”中的所有人,都显露出灵魂本来的面目。或嗔、或痴;或喜、或悲或癫狂,除了那个如僵尸般直立不动的病人。
“‘七情竹阵’真能抽离他身上的东西?”
“或许。”
“或许?”
“是,千百年积聚‘它’的能量,就是为了抽取‘离火之灵’。”
“如果失败,那会怎样?”
“不会有人活下来,‘幽竹山庄’也不会再存在。”
“秋梦杀他身边的人,就是刺激他陷入这种状态?”
“是,只有他在这种状态下,“七情竹阵”才能发挥最大威能。不过落照幽死前的那一掌,倒是意外。”
“为何?”
“因为谁也想不到,照幽掌映化的寒冰真欲,是人心至暗的真正钥匙!”
“秋梦,还在其中......”
“石航废墟的那一脚,绝对比得上一个漂亮的女人。”
端木离恨很挣扎。在石航秋斋被风潇月一脚踢飞后,他就一直在挣扎。眼神暗淡下去,又升起不甘之火。此时的端木离恨,已经和“七情竹阵”中那些癫狂的人,没有了什么不同。
只是端木高原和端木离恨想不到,“离火之灵”最终会带给他们怎样的惊悚之喜!
“寂剑无音。”绿之光缚风散。
“灵剑无明。”黄蓝光缚消弭。
“心剑无形。”青橙紫缚绝灭。
面对最后这道赤色光缚,风潇月没有动。因为他本能地觉察到,这赤色光缚动不了,也绝对不能动。
“‘离火之灵’,的确神异!”
端木离恨沉默。
“哪怕身在浑噩,他依然看出了‘七情竹阵’真正的杀机所在。”
端木离恨依旧沉默。
“心若不死,竹阵不灭!”
“他可以杀了身边的人。人死了,情志自然也会死。”
“离恨,何不猜下结局。是他杀了身边人破阵;还是他至死守护身边人而被抽取‘离火之灵’?”
“他怎会明白?”
“认为他不明白的人,才是真正不明之人。”
端木离恨再次沉默。
风潇月突然看向形态各异的身边人。空洞的双眼,是令人恐惧的无底深渊;僵舞的右臂,是唯一记得的垂丝剑法。
此时的风潇月,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或者说现在的他,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人。而最后的赤之光缚,风潇月是完全可以斩断的。
真正的“七情竹阵”,只需一点人的欲望和情绪,即可生生不息。风潇月不停地斩断六彩光缚,但总在赤色光缚之前停下。待到因身边人的欲望,再次生成六彩光缚时,风潇月便又开始重复他的垂丝剑法。
而六彩光缚轮转一次,力量就更为强绝。所以竹阵中的人脸越来越扭曲,风潇月僵直的手臂也挥舞得越来越迅疾。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斩断六彩之缚。那样至少所有人,还可以活下来。”
“那样的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分别。”
“不斩七彩,不断众欲。所以他必须斩断全部七彩之缚?”
“是。不过斩断七彩,也就斩灭了他身边人的所有情志。”
“所以自始至终,他都在选择中矛盾,又在矛盾中选择?”
“是。或者说那不是选择,而是本能。因为现在的‘离火之灵’,没有人的情志。”
“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端木高原并没有回答端木离恨。
一种熟悉的跳跃,在端木离恨心底剧烈挣扎。他很恨这种感觉,更恨带给他这种感觉的那个病人。
“七情竹阵”中的风潇月突然慢了下来。空洞的眼睛,盯上了看似狼狈,实则诡异的申屠一彪。
“出……手,或者……死……!”
“七情竹阵”起了新的变化,因为风潇月那丝不该有的情绪,激发出了竹阵本不应存在的灭绝杀机。
“七情竹阵”更为刁钻疯狂地抽取每个人的欲望,愈发暴戾!身处暴戾中心的申屠一彪,却突然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没有人知道,“七情竹阵”对申屠一彪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而他身上的东西,更可以让他活着离开“七情竹阵”。
申屠一彪在等,等待七情竹阵光缚轮转的空隙。不过他现在才发觉,一直在等待的,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申屠一彪明白,杀机重重后的唯一生机,即将来临!
因为能让陷入杀戮深渊的病人,复苏一丝理智的,一定是最终的破阵之机!
申屠一彪没有选择。他若敢有半点犹豫,那个如僵尸一般的病人,绝对会让他立刻成为一个死人。
垂丝之剑,终于斩向赤色光缚。在七情竹阵一瞬的停滞里,申屠一彪化为了一片残影。
“六合兵藏--荡天逻伞!”
新一轮七彩光缚再次生成,那是七种欲望的罪恶之鞭。每一鞭抽在风潇月的身上,他就多了一分人性;而每多一分人性,痛苦就成倍地侵袭。
风潇月越来越像一个人。光缚之鞭和浊境寒冰真欲,在他身躯和灵魂里不停绞杀;那种痛苦,如万蚁噬骨!
风潇月并不清楚,他究竟是在清醒还是崩溃的边缘。七情竹阵如饕餮般吸食着他无边的欲望,或悲、或喜;或癫、或狂……
风潇月抬头,眼睛再次成为嗜血的深渊。手若长戟,遥指红月;魔音九重,天降云血!
“落……戟--血……杀!”
血色光柱从九霄垂落,轰向幽竹山庄;七彩光缚爆裂璀璨光华,不断层层叠加!七彩欲望之鞭,迎向通天血柱;刹那间如雪入熔炉,一触溃碎,消弭虚无!
一切都在血色的天幕中被收割了生机,消融了形体。端木高原无比绝望,就像一个风浊残年的老人,栽倒在狂风暴雨的烂泥。
完美的谋划,长远的布局,到头来在这幽竹的血色中一息落幕。就像烈火中纸糊的琼楼玉阁,顷刻成灰!
颓然老眼,唯余秋梦紧抱昏厥的端木离恨,任凭血色在她身上切割万千,也未曾让端木离恨留下一丝伤痕!
更为猛烈的血色袭来,端木高原闭上了那已经浑浊的双眼。他忽然有了后悔。或许人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很容易否定与遗憾相关的一切!
申屠一彪也开始后悔。他后悔从荡兵城出走,后悔认识眼前这个疯狂的病人,更后悔从未认真听过那个老头令人无比烦躁的话!
逻伞已然破碎,申屠一彪不知道他今夜能否活着离开幽竹山庄。如果今夜过后他还活着,那以后遇到这个病人,绝对是有多远就躲得多远!
不过一想到藏在荡兵城的那些好酒和漂亮女人,就像被注入道道强心的鸡血,使得破裂的荡天逻伞,又在申屠一彪手中重新稳固起来。
最为猛烈的血色,夹带风潇月非人的嘶吼,肆虐四面八方。或许多年以后,比起曾经的幽竹山庄,人们更能记住它溃灭后的无边炼狱!
除了那高悬天外的血色之月!
“你们不如落照幽,不如那个像狗一样的残废,甚至不如石航秋斋那两个有勇气提剑的女人。”
“所以,幽竹山庄似乎毁了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