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的秋凡和秋尘,有着不一样的陌生。秋青墨看到了她们的挣扎,她们也看到了秋青墨的伤悲。虽然只是那不经意的一瞬,但对于她们已经完全足够。
剑刺向秋青墨,也只是在呆滞中本能地闪避。再无光彩的眼睛,却始终没有从秋凡和秋尘的脸上移开丝毫。
美酒无味。任何人见到美丽的东西,即将被毁掉的时候,那一定都会索然得很。
所以申屠一彪根本没有办法再喝下一口酒了。脚尖轻点,风潇月紧闭的双目突然睁了开来。申屠一彪没有去看风潇月,因为没有人愿意被一双满是暴虐的眼睛死盯着。
那是一种从身体到灵魂,都跌入冰寒牢笼的无名可怖。
“你似乎该醒过来了。”
“似乎我不得不醒过来。”
申屠一彪的醉脸,浮起几许干笑。
“是不是该到你了。”
“到我?”
申屠一彪记不清楚,他究竟听到风潇月的话没有。因为桌下的臭脚被风潇月抓住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知觉,像一堆烂泥瘫到了桌子底下。
没有人知道申屠一彪这边发生了什么。比起那个在剑雨中飘摇而清雅的女人,任何人都不会去留意两个喝醉的男人。
左拙右支的秋青墨,目光依然停留在秋凡和秋尘脸上。而她的背后,一双痛惜的眼睛,已然游走在悲愤和暴烈的边缘。
一个人有了求死之心,困惑和不解就释然了;那也将是她坦然走向死亡的时候。秋青墨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只是所有人都明白,眼若寒星之时,也是香消玉殒之刻!
拼死抗拒那非本心的异念,但秋凡和秋尘的手中剑,依然疾风般地刺向秋青墨。剑早已不在她们的心中,她们只是两个用着剑的人偶而已。
秋青墨自然不会死。
虽然那病态的手从来都是无力,却总能挡住本不应该挡住的东西。秋凡和秋尘像申屠一彪一样软瘫下去,似乎在一瞬间,她们就被风潇月抽离了全身的力气。
美目如月,终于在悲伤中有了跳跃的欣喜。那挂在眼角隐约的珠花,就像圆月旁微烁的星芒,欲说语却休!
“不哭。”
“好。”
风潇月转过身,面向六尘大师。
“师尊,可还安好?”
“逆徒,还不伏首!”
风潇月沉默。从他和申屠一彪进入幽竹山庄,所有的东西他都听得很清楚。他望向了从未说话的端木高原,也望向了端木离恨和秋梦,只是他绝对不会得到他想知道的东西。
当风潇月的额头磕在地面时,幽竹山庄剩下的就只有砰然下的安静。甚至在落照幽和绝一屠戮中活下来的人,也没有了先前的躁动和疯狂。
似乎此刻所有人,突然失去了对他这个‘离火之灵’的兴趣。真正的疯狂,从来都是在真相来临之前;真相到来后,反而会让人在一时,奇诡地理智下来。
而很多时候,看到或听到的,往往未必是理所当然的真相。风潇月看到了很多,听到了很多,疑惑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他不明白度飞虹如何就上了悬云阁;也不明白落照幽遇到了什么;更不明白他为何会被逐出石航秋斋。
但风潇月很清楚,这发生的一切,绝不仅因为他是‘离火之灵’。
风潇月站了起来,再次看向端木离恨。这个如天神临凡的男人,的确闪耀得让其他人黯然失色。
“你错了。”
“错?”
一如多少年前,那种被视如尘埃的眼光,让风潇月很不舒服。那是特意扔下一个臭了的馒头,还要一脚踢到臭水沟里,被溅起满脸污泥后看到的眼光。
“是。”
“何错?”
“你不该为了逼迫风潇月出现,去伤害他身边最亲近的人。”
“你也错了。”
“如何错?”
“一个病人,身边最亲近的人被伤害了,他又能做些什么?”
“或许什么也做不了,或许他能做很多。”
“我更愿意相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痛苦绝望中步入死亡。”
“所以你真的错了。”
秋青墨从没看到风潇月拿起过剑。风潇月手中那柄血红的长剑,让她心底涌动出,无法遏制的悲楚。她不知道究竟长剑本身就是悲伤的,还是因为风潇月,才使得长剑有了悲伤!
风潇月面向余下的众人。
“你们不是想看到真正的‘离火之灵’?”
众人惊退,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是第三次感受到了。这个中秋的圆月之夜,终将成为他们最恐怖的恶魇,无论活着还是死去。
“那你们一定要仔细地看,认真地看,看得清清楚楚。”
众人再退。
“你们绝对不会失望,我一直都很确信。”
突然的错觉,众人看到了三轮圆月。一轮天上,两轮眼前。这三轮圆月,像是从血狱中滚滚跃出,猩红刺目!
“寂剑无音!”
海棠垂丝,无声无息。
血肉被分割成千丝万缕,那偶尔迸起的血滴,就像月下枝上开满的海棠花,美丽而炽烈!
“可惜你们根本不懂得去欣赏,这火热的海棠花。”
秋青墨见到嗜血的风潇月,却没有一丝的畏惧。因为她看到了血花中的海棠,更看到了站在海棠中央,那个病人无尽的悲伤。
一剑垂丝,没有人活下来。
端木高原的身影去得很快,却退得更快。因为在接近风潇月的那一瞬,他突然发现根本接不住风潇月的剑。甚至退得再慢一点,他确信一定会被那两轮血红之月,吞噬得点滴不剩!
而端木离恨从始至终,连发丝都未动分毫。他在欣赏,欣赏那血雨中乍起的海棠花。
“很可惜。”
“或许是。”
“这一剑本可完美地杀死我。”
“是,就像海棠本可完美开颜。”
“可惜这一剑,并没有刺向我。”
“因为他们伤了不该伤的人。”
“现在很怀疑,你是否还能挥出第二剑?”
“或许能。”
端木离恨笑了。
“世上总有聪明的人,去做一些愚蠢的事情。”
“比如?”
“落照幽、绝一和你这个‘离火之灵’。”
“那又如何?”
“你不来,他们或许不会死;你来了,他们就一定会死。”
“所以我根本不该来。”
“你若不出手,世人只知道‘离火之灵’是一个虚弱的病人。”
“所以我更不该出手。”
“是,因为那是你们唯一的活下去的机会。”
“你也做了一件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何事?”
“你不该让‘离火之灵’,距离这些人太近。”
端木离恨身形爆射,消失在风潇月的眼中。
“心剑无形!”
“六合无垠--神殇!”
寂静,是海棠无声地垂丝;无形,是垂丝荡起的涟漪;涟漪在圆月里黯殇,在秋意里悲逝!
“看来,还是你错了。”
“或许是。”
“杀我,第一剑才是最大的机会。”
“是。”
“我只是好奇。”
风潇月沉默。
“你为何对我没有杀意?”
“对于曾经败在手中的人,你觉得会有再杀他的兴趣?”
“你……”
“是时候了。”
端木离恨和端木高原永远也无法想到,他们会从对方脸上,看到从未有过的惊慌。
“垂丝帘月--灵剑无明!”
在现实与虚无间的天拘剑,没入幽竹山庄最深处。幽竹山庄开始剧烈震荡,如风雨惊涛上的扁舟。杀意如圆月流辉,风潇月从未与死亡如此临近,哪怕在血海梦魇中也从未感受到过。
“六合无垠--天诛!”
“六合无垠--地灭!”
风潇月几乎已经死了,他的意识被剥离,他的身体在销蚀。刹那间他突然有种,从未在这个世间存在过的错觉。
天拘剑刺碎的东西,端木高原也从未见过。端木高原虽然知道它的存在,但他从来进不去那个地方。幽竹山庄可以借用它的力量,但从来无法驾驭它。
幽竹山庄飘起琉璃飞絮,那是它死亡的序曲。幽竹山庄不存在的时候,它就存在了很久;或者说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才有了幽竹山庄。
所以端木高原疯狂了,端木离恨也疯狂了。
“神梦千古--一树一菩提。”
毁灭天地的气息,在千万个世界里肆虐,却不曾一丝泄逸。风潇月从其中的一个世界走了出来,苍白如雪的脸上,满是懵然无觉;就像一个昏睡了很久而刚醒过来的病人。
恬淡的气息,一瞬的清明。
“师尊!”
六尘大师没有回头,只是祥静地看着红盖下的秋梦。
玉手摘盖,风华绝代;莲步轻款,银辉金簪。
这是风潇月见过最动人心魄的秋梦。她的美丽,似乎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间。
秋梦屈膝而跪。怡静的佛眼,突然有了悲伤;是那种为别人的执迷,而心生的悲苦怜悯!
风潇月看不到六尘大师的悲伤。他只看到了六尘大师背后,那穿心而过的剑尖,在圆月下散发出令人目眦尽裂的深寒!
潇月狂乱,青墨疯癫;端木漠然,秋梦如烟。
“灵剑无明!”
风潇月杀不了秋梦,因为他现在挥出的剑气,只能杀死几条大点的鱼。
“秋梦......”悲愤无边。
“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何要杀师尊?”
风潇月双眼猩红,血月再起。
“因为是师尊要我杀她的。”
猩红深浓,血月暴动。
“因为你们根本不明白。”
“我会明白的。杀了你,我自然明白。”
“你只是一个病人,需要人怜悯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