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梦千古--净虚破妄。”
疯狂的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血腥中的苟延残喘。秋空最后看了看六尘大师,闭上了双眼。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位一如既往地静怡,又无比陌生的师尊。
落照幽已经变得有些冰凉,秋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秋夜的寒凉又重了。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落照幽一样沉睡过去;至于能不能醒过来,她混乱的思绪,已然没有余力去担忧了。
怀里的落照幽,就像饿狼眼中的肥肉。‘离火之灵’的诱惑,终究会湮没人的理智,使人无比疯狂。他们全然忘了,六尘大师前一刻才把他们从地狱中度化出来。
而他们最不该忘记的,是‘风潇月’身边还有一把无情到极致的铁剑,那又将让他们沦陷到噩梦般的无间地狱!
“一剑无情。”
没有半分人的情绪,像石缝中锯齿的声音,在残肢断臂落地后生硬地钻入他们的耳中。恐惧在无情下彻底崩溃,甚至让他们忘了被铁剑刺穿和斩落的痛苦。
几息,惨呼四起;圆月下的婚礼,成了人间地狱!独臂盯着那个唯一还站着的紫衣,铁剑颤抖间荡起无情的杀意。
翼十三。
“你本可以走。”
“我本可不来。”
“不走,‘绝情’一脉,就真的死绝了。”
“不来,也一样死绝了。不过,我肯定你会先绝气。”
“是,但你从来不杀女人。”
“我从来没把你们当做人,只是当做狗,噬主的狗。”
竹林中不知从何处传来小黑狗的叫声,突然让独臂有了一丝愧疚。
“是错了,你们连狗都不如。”
翼十三沉默不语。和本来话很少的人说话,会突然发觉那实在是一件很令人抓狂的事情。
“一剑无情。”
花蝶翩舞,但铁剑绝对不会变成绕指之柔。当铁剑就要搅碎那只花蝶时,明透的天翼也斩到了独臂的背后。天翼伤不了独臂,但可以让铁剑改变一丝轨迹。而偏离了轨迹的铁剑,自然刺不到穿花之蝶!
翼二十二。
无情铁剑,再次绝狠刺出。只是能轻易毁灭花蝶的铁剑,似乎偏离了方向。铁剑追绕两道曼妙飞影,相随相依。那根本不是无情的绞杀,那更像是柔情至极的翩翩曼舞。
当两只花蝶停下的时候,铁剑便坠落在独臂的脚下。就像一块废铁从一个残废手中掉落,尽是可笑的悲哀!
“看起来你的确不杀女人。”
独臂沉默。
“你的剑,似乎更不想杀女人。”
“杀不了女人,就只有被女人杀了。”
“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会死在女人的手上?”翼二十二妖娆,那秋水欲滴的眼睛,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失神沉迷。
“‘绝情’一脉最后的传人,绝对会是最好的花肥。”
“那会种出什么样的花?”
“一定是很特别的花,是不是,绝一?”
独臂的瞳孔开始收缩,这个名字他已经忘记了很久,久到他就算做梦的时候,也绝不会有一点模糊的影子。他一直以为这个名字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因为曾经知道的人,都被铁剑割断了咽喉。
独臂舍弃了一切,就连他唯一的名字都舍去了,只为磨砺他手中无情的铁剑。
心无挂碍,最是无情!
身上每多一道伤痕,他的铁剑就会多一分无情。曾经的铁剑冷饮敌血,直到遇上了风潇月。风潇月断他一臂,铁剑越发狠戾;悬云废他一腿,铁剑越是异诡!
而当翼二十二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以往磨砺的无情,便一一崩裂开来;就像一根细针,轻易地刺破了巨大的沤浮。
一道、两道、百十道……,身体无数的裂痕中,片片飞血激射,如蝶纷舞。
“悬云天翼--翼刺心骨。”兰音轻吐,妖妖靡靡。
独臂败了,在悄无声息中败得如此彻底。断臂瘸腿,他手中的铁剑只会更加可怕;折骨刺心,他的手或许就很难再拿得起铁剑!
申屠一彪缩了缩伸长的脖子,一身的秋凉使得他心底冲出无边的恶寒。看着依然不醒的风潇月,嘴角抽起了诡异的阴笑。申屠一彪转过头,看到桌上晶莹的宴酒,眼睛又开始冒出绿油的光芒。
有些人喜欢喝酒,有些人喜欢杀人;而有些人却喜欢喝着酒杀人。
翼二十二手中现在就有一壶酒。
圆月如雪,美人似酒!托月而饮,唇齿香羞。几滴晶莹落玉足,一幕月华摧人酥。无一处不是欲望,无一处不是惑靡!
申屠一彪开始叹气。
“除了你这病人无趣之外,你的朋友和对手,都很有趣。”
“虽然‘独臂’从来不杀女人,但在‘绝一’的眼里,却只有活人和死人的分别。”
“悬云双翼,可惜了。”
“不过看人打架,怎能不来壶美酒?”
独臂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因为他的双眼已经血色汩汩。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那只在身边不断哀吠磨蹭的小黑狗。
“一个残缺的人,又成了瞎子,他会不会害怕?”
“他会。”
“那他会怕什么?”
“孤独。他怕孤独地死去,但他不会孤独。”
“因为他还有一只狗。”玉手掩唇笑,指间靡糜音。
“是的,像残缺的瞎狗一样死去。”翼十三道。
悬云双翼,独臂要杀其中一人都只需一剑;而要杀双翼,离火神州或许也很少有人能办到。
世上有些事本来就很奇妙。一个人或许什么也做不了,但两个人就可能做到,很多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甚至连度飞虹自己也没想到,‘悬云双翼’可以给出这么大的惊奇,虽然这种“惊奇”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刚才还在骂人,连狗都不如。”翼十三嘴角冰冷,抽起残忍。
“他本来就是一条狗,只是那个男人从不需要狗。”
“他似乎很痛苦。”
“他不该痛苦的。”
“是,狗怎会痛苦?”
独臂的确是一条狗,或者说‘绝情’一脉一直是别人养的狗。但那个男人不喜欢狗,甚至要想杀了这条狗。
所以独臂生命伊始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路无休止的逃亡。没有人愿意被低贱和卑劣烙印,直到翼二十二叫出了那个已经被忘却的代号。
小黑狗舔着独臂身上的血渍,低沉稚嫰的叫声,就像婴儿的啼哭。颤抖的手揽过小黑狗,轻抚着杂乱又满是污渍的毛发。当小黑狗吮舔独臂的脸颊时,一种极度不适、极端狂躁的情绪,在独臂的心底开始狂风浪涌。
小黑狗化作一团黑影摔飞出去,几声刺耳的哀嚎后,夹着尾巴消失在了竹林。
“虚劣的温暖,还是一样的恶心。”
“一条狗,却总想活成人。”
“是。但就算它站了起来,也永远不会变成人。哪怕它曾经叫做‘绝一’。”
“那就做一条无情到,任何人见了都害怕的狗!”
手依旧滴血,但已经不再颤抖。铁剑涩鸣,那不是人间该有的声音;那是无情之心衍生出的灭绝之音。
铁剑饮血,杀意笼月!幽竹山庄一片惨淡的血色,慌乱四散的人群,是无力待宰的祭品。
如果击溃了一个人的内心,那这个人就死了。因为一个人心死了,绝对不会对任何东西还在意,甚至他自己的生命。
“杀死的人心,一旦活过来,就不一定是人了。”
翼十三和翼二十二忽然明白了,度飞虹对她们说过的话。独臂的确死了,但“绝一”却活了过来,像一条狗一样活了过来。
“悬云天翼--翼斩云华!”
天翼斩断了流云,却斩不断一根污垢的发丝。铁剑很慢,慢到所有人认为那是一个孩童都可以避开的一剑。
“一剑绝。”
眼眶血汩,冰冷无情;竹叶飞黄,生机绝灭!
申屠一彪还是低估了活过来的“绝一”。他很确定,面对这种状态的绝一,他绝对有多远跑多远。
翼十三和翼二十二,悬云峰最美的两朵花,开始凋零,趋于死亡。
“六合无垠--天禁!”
绝一倒下,如一条狗。无情至极的一剑,一如落照幽的“寒冰真欲”,在端木离恨挥手之间湮灭。
秋青墨的双手起了皱褶,就像衰老妇人的手。圆月依然如雪,秋青墨身后的秋空和落照幽,也依旧在沉睡。
端木离恨眼中的怒气,再也无法隐匿。他想到了该想到的,但更多的是他没想到的。秋空应该杀了‘风潇月’,双翼应该斩灭绝一;至于秋青墨,故意放走的猎物,那始终只是猎物。
虽然不知道风潇月在何处,但他知道风潇月一定到了幽竹山庄。
一些插曲,只是为几乎完美的婚礼,增添锦上的鲜花。而最完美的,就是他亲自出手,生擒叛门的风潇月。
端木离恨绝对不希望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死了很多。虽然落照幽和绝一倒下了,但大半的幽竹盟友,都在寒冰真欲和铁剑下化为悲哀的亡魂!
本应完美的婚宴,却成了杀人的盛宴。端木离恨和端木高原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意外还在幽竹山庄汹涌酝酿。那是除了这圆月之外,任何人做梦都无法预料的意外!
端木离恨看向秋青墨。
“夫君,她是师妹!”
一如风潇月记忆中,那般魂牵梦绕之声;只是这个声音,永远都不会属于他风潇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