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病了?”
“是。”
“而且病得很重。”
“是。”
独臂一时无语。
“石航成墟,潇月悬云,梦入幽竹,何为离恨?是不是很有意思?”独臂说道。
“是,有人说出了事实,但他已经消失不见。”
“所以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就算它是事实。”
“但现在有些话,却不得不说清楚。”
“什么话?”
“总不能在别人大婚的时候,不送礼吧。”
“那你送什么?”
“送你本来想送的。”
“那我送什么?”
“送他本来想送的。”落照幽站了起来。
圆月里正襟的身影,是立于天地间的浩然,是道不清的无尽悲凉!对于如今的离火神州,一个病人是最让人感兴趣的;而落照幽,恰好就是一个生了病的人。
“弟子潇月来迟,见过师尊!”
落照幽突然对着高堂上的六尘大师,施起大礼。
“师弟潇月,恭祝秋梦师姐、离恨师兄缔结良缘!”
喧闹突然消失,圆月突然刺眼。一时静寂,只剩下诡异的心跳声四处漫延;那是众人屏息下,心脏莫名的挣扎。
端木离恨笑了,笑得很开心。
“遍寻无踪,见师弟无恙,为兄甚是欣喜,快请入座!”
“谢过师兄。”
独臂轻叹,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落魄到如此,让所有人都没有认出曾经的“栖霞子”。或许有人见过风潇月,但现在没有人敢确定,这个落魄不堪又尘垢满脸的男人,不是真正的风潇月。
有些事情,本来就不需要去确定,只要让人有一丝的疑虑,就完全足够。而现在的这丝疑虑,在众人之间越来越重;当重到一定的程度后,就绝对会有人忍不住的。
漫漫秋意,圆月如玉。
“寂剑无音。”
圆月忽然多了萧杀。飞红溅起,却不知是花海化作了鲜血,还是鲜血浇灌进了花海。落照幽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因为风潇月说过,那就像杀死了一只大点的鱼。
众人看向六尘大师和端木高原。
“本斋弟子风潇月,盗走“神梦经”,私取“涤忧舍利”,勾结妖人毁石航秋斋于一息;又在师姐大婚吉时无故杀人,实不可度教;故贫尼将此戾子逐出本斋,望众杰相助,擒拿此子,早做超度。”
冰冷的手臂,扶住了摇坠的秋青墨。酒后的浊物,从申屠一彪口中喷涌;而落照幽僵直的身体,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他脸上,那难看至极的苦笑!
落照幽根本没有想到,对手一开始就无比直接。直接到他们所有的谋虑和计划,都变成了极致的笑话。落照幽也终于明白,离火之灵本来是他们最为有利的倚仗;但离火之灵不再是石航秋斋的弟子,就成了他们最为致命的因素了。
没有人能对“离火之灵”的出现无动于衷;而一个没有倚仗的“离火之灵”,更能使离火神洲疯狂!
对落照幽动手的人,自然是幽竹山庄故意使然;甚至连他是落照幽,对方都早已认出。只要是幽竹山庄的人对落照幽出手,那落照幽就一定会忍不住,杀了这个人。
只要杀了人,落照幽是不是风潇月,就根本不重要了。至于这一代的离火之灵,无法动用离火之气,离火神洲根本就没有几人知晓。
大婚吉时,良辰圆月;落寞襟影,孤立残血!
落照幽笑了,他笑得很无力,笑得很悲凉!为风潇月悲凉,为他自己悲凉;更为这如雪似玉,高悬于空的圆月而悲凉!
“你从未想到。”独臂无情,似在动摇。
“是。”落照幽颓然道。
“没有人会想到。”
“是。”
“似乎今晚,会死在这圆月之下。”
“来到这幽竹山庄,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杀!”
“杀!杀得越多,杀他的人就越少!不过……”
“不过什么?”
“要你看住一个人,是不是很难的事情?”
“至少比杀人更难;而且她还是一个女人,石航秋斋的女人。”
“怕了?”
“是怕了,怕还不够无情。”
独臂看着杀入人群的落照幽,忽然明白风潇月为何要上悬云峰了。铁剑已然饮血,但秋青墨还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女人,的确是这个世上最麻烦的事情。”
人海浴血,幽照修罗!
落照幽开始不断退却和横飞,倒在落照幽脚下的人越来越多。不知名的老怪物已然出手,但谁也不敢施展全力。因为任何人想要带走“离火之灵”,一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浴血落魄,几经摇晃的身躯,依然正襟!
“照幽神镜--雷镜夕照!”
天如幽镜,净化十里,雷电在人群炸裂。没有人逃脱得了,或残肢断臂,或衣发皆焦,或云散烟消!
疯狂的众人,根本无人认出“栖霞子”,更无人认出那独步神州的“照幽神掌”!
“‘栖霞子’,可惜了!”
申屠一彪低下头,看了看桌下不再神叨的风潇月,却惊醒了他那还惺忪朦胧的醉眼。
“不会真死了吧?”
风潇月是不是死了,落照幽并不知道;但他明白,接下来的每一次出手,都可能是他喋血幽竹的最后一击!
混乱之中,从不缺少阴狠毒辣之人。背后的那一刀,几乎将他右臂削落;地下的那一枪,几乎将他胸腹洞穿!
“六合无垠--地囚。”
端木离恨不得不出手。因为这所谓的风潇月,如果死在别人的手中,那幽竹山庄和石航秋斋,必定成为离火神洲天大的笑话。而该死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正是灭杀“离火之灵”最合适的时候!
“众位英雄,幽竹山庄多承相助,请容端木问几句话。”
众人默然,无人敢语。
“端木公子请。”
端木离恨似笑非笑,看向落照幽。
“如果你交还秋斋至圣之物,并愿意前往长洲圣殿,或许你可以活下来。”
“我可以活下来?”
“是。”
如果不是生死之敌,落照幽一定会很欣赏这个如天神般的男人。把“离火之灵”囚禁在长洲圣殿,几乎是离火神洲千万年来,最合适的选择。
如果风潇月不是落照幽最好的朋友,他根本找不到也不会去找,任何反对的理由。
“似乎能活下来,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是。”
“那我杀尽幽竹山庄,只让你活着,是不是也同样很不错?”
端木离恨沉默,他明白落照幽指的是什么。他想继续把落照幽当做风潇月,但落照幽似乎并不想再做风潇月。
“你想死?”
“当回到栖霞峰的那刻,就从来没想过活着。”
“死,有时候比活着更难。”
端木离恨转身。
“师尊,如何处置?”
“离恨自决。”
有时候端木离恨很反感端木高原的方式;但他又不得不认同,端木高原的方式往往也是最好的方式。至于那些可怜的对手,端木离恨从来不会生出廉价的同情。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法选择死亡的方式。至少落照幽,就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死亡。
一道身影从圆月落下,如广寒飘仙,邃远空灵。只是这道空灵的身影,再不是落照幽初见时的那般纯碎。
“你知道是我?”
“是。”
“你要杀我?”
“是。”
一股心酸痛楚,直击落照幽本就伤至极处的心神。
灵动的手,开始画出奇妙线条。一朵朵空幻莲花,于虚空无中生有;落在火红的花海,更显净洁神圣。只是那冷漠的杀意,丝丝如剑,蚀骨裂胆!
“神梦空禅--千莲千空。”
“照幽神镜--寒冰真欲!”
秋露化寒镜,照幽生千莲。
没有男人,能对最为在意的女人出手。落照幽化掌成镜,映照过往,那是他和秋空曾经彼此温馨的印记。
花海落血,寒镜悲泣。落照幽直到现在,始终无法相信秋空是要真正杀了他。
“幽掌幻化,那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是,我知道。”
“死在我的手中,你应该没有那样痛苦。”
“是。”
现在的落照幽,只是在悲伤和恨意中活着。或许他回到栖霞峰,见到那一幕幕不堪的残忍后,曾经的落照幽就已经死了。而那方从未改变过的心之宁地,也即将被秋空击得支离破碎。
“神梦空禅--一夕昙华。”
“一剑无情!”
空灵秋空子,瘸拐独臂人;茫然秋青墨,无念落照幽!
“你死了,他会死得更快。”
“是。”落照幽的眼中,泛出一丝生机。
“就算要死,你也应该给他原本要给的东西。”
“是。”落照幽站起。
“所以现在,还不是赴死的时候。”
“是!”
“那你看住这个女人。”
落照幽看向秋青墨,原本清灵的眼睛,已然有了呆滞的白色。
“我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对她出手。”落照幽看向秋空,缓缓而道。
“她真会杀了你。”
“她未必杀得了我。”
独臂转身,一瘸一拐带着秋青墨,回到竹桌前。如果落照幽说秋空杀不了他,那秋空就一定杀不了!
或许都会死在这幽竹山庄,但绝对不是现在。独臂突然又想喝酒,就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喝酒的。
特别是在圆月下,醉到不省人事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