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秋青墨他们走出馄饨摊的时候,申屠一彪正在不远处的酒楼上,一脸期待地望着桌上的两坛好酒。
馄饨的飘香,并未引起申屠一彪的兴趣。他的眼中除了这两坛酒,这个世间此刻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容得下了。
两坛香酒,就像两个娇艳欲滴的女人。拍开封酒的皮纸,就像掀开了女人的衣服。对于男人来说,那是一种心痒难熬的极致诱惑!
倾斜的酒坛,如若斜靠在男人手中,任君采撷的女人;而落入碗中的那一帘酒,就是女人最为娇羞的温柔。
申屠一彪从小就很懂得喝酒。但他一想到荡兵城的那个老头,他就开始浑身哆嗦。
“喝酒的男人,永远分不清他手中应该拿着什么。”
“喝酒的男人,永远知道他该拿起什么。”申屠一彪倔强道。
所以申屠一彪经常被毒打。那个老头明明自己经常喝得烂醉,但就是不让他喝酒,更不准他去碰女人!
“酒是什么?”
“酒可壮人胆。”
“错。”
一顿毒打。
“酒是什么?”
“酒是迷人醉。”
“错。”
依旧一顿毒打。
“那酒是什么?”
“酒能断人肠,酒会噬人骨。”
“不懂。”
“该打!”
申屠一彪很不容易出了荡兵城,喝到了他想喝的酒。那就像和觊觎已久的女人,终于偷到了情一样。
但他至始至终最想喝的,一直是有着海棠味道的酒。圆月初挂,申屠一彪没有等到他想要等的人,却等到了他应该等的人。
“她跟我说,你没有那么容易死。”申屠一彪忽然想起,那个如海棠花一样炽烈的女人。
“所以我还活着。”
“你早就到了。”
“在你们来之前,我就到了。”
“那为何不去见他们?”
“那为何她不来见我?”风潇月无奈,他不明白瑶瑛为何始终不肯见他;幽竹山庄是,现在也是!
“有时候,不见或许比见到了更好。”
“就像我不去见青墨他们一样?”
“是,酒是什么?”
“酒是在你不开心的时候,最想要的东西。”
“那你现在开不开心?”
“很不开心!”
“喝酒?”
“喝酒!”
圆月高悬。
“你是如何发现的?”
“慧明桥上,有香霏堰酒的味道。”
“那是我一年前喝过的。”
“那你一定是,一年都没喝过酒了。”
勾肩的两道人影,时不时左摇右晃。申屠一彪说幽竹山庄应该往北走,而风潇月却指着南方的山头喋喋不休。最后申屠一彪就像拖死狗一样,把风潇月拖到了幽竹山庄的大门前。
“申屠公子,这位是……?”
“风潇月。”酒嗝喷了精悍的中年人一脸,他却没有任何的恼怒。
“申屠公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说笑,请!”
月下倩影,在人群中更显清丽。秋水愁眸,除了满园的喜庆,更多的是悲伤后的茫然。
人在希望的尽头,才会承认最终的绝望;又在绝望的阴影下,倔强地去相信最后那一丝渺茫的希望!所以很多人,都陷落到了矛盾的痛苦中,从而灵魂无从解脱!
现在的秋青墨,就是在这样的矛盾中痛苦着。
“他还是没有出现。”
“是。”
“所以他是真的死了?”秋青墨几欲泪滴。
“他没有出现,并不代表他死了。”无情独臂,漠然独倚。
“他没死,他就一定会来。”正襟危坐,照幽影落。
“但他没来。”
“并非你看到他了,他才会来。”独臂一如冰冷。
“你看到他的时候,或许他早就来了。”照幽一脸戏谑。
一抹狂喜,驱散清雅脸上的悲伤。就像夜合突然开蕾,在圆月下尽情地释放着,它的清丽脱俗!
惊世容颜,在冰冷无情的目光里很快敛迹。又在人群无数搜寻的目光中,留下无法找到的疑惑。
“就在刚才一瞬间,至少有五个人知道了。”
秋青墨不语,再无一丝波动。
“可他为何不来见我?”
“因为很多时候,不见比见到了更好。”
“他在哪里?”
“在一个看起来,很安全的地方。”
风潇月现在的确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因为此时的幽竹山庄,谁也不会去注意一个喝醉酒的人,更不会去注意他身边另一个,念念叨叨同样喝醉的人。
悬云峰一战后,所有人都知道“离火之灵”是一个病人;但绝对不会有人相信,“离火之灵”是一个喝醉了躺在地上神叨的疯子。
月圆中秋,窗花透棂。
幽竹山庄很是热闹,而热闹的地方,又总会发生很多预料之外的事情。端木高原明白,他面前的女人也明白。
“她要什么?”
“她要他活着。”
“用这本“六合经”,换他活着?”
“是。”
“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忘了什么?”
“‘六合经’既已回到幽竹山庄,又何需再应允你们什么。”
“是,不过万一这不是真正的‘六合经’,又当如何?”
“不是真正的‘六合经’?”
“至少在‘三奇道境’开启前,它不是真的。”
端木高原脸上,开始少有的凝重。
“他活着,我如何能拿到真正的‘六合经’?”
“他活着,这就是真正的‘六合经’。”
“我为何要相信。”
“因为你不得不相信。”
“你们知道的不少。”
“或许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身躯圣洁妖娆,消融于黑暗。
“端木公子,静无尘到了。”
“他不是到了很久了?”
紫色面纱轻摇,翼十三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静无尘或许小看了面前的这个男人。
“该来和不该来的,应该都到了吧。”
翼十三默然,转身出了紫竹林。
风潇月醉得很厉害。一个清醒的病人比起一个喝醉的人,被别人认出来是要容易得多的。
人喝醉了,大多是因为要逃避一些事情。如果风潇月现在清醒的话,那他一定会去找六尘大师,也一定会去见那个细雨里划水而去,樱花般清冷的女人!
但他自己偏偏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见六尘大师和那个女人。因为石航秋斋因他而毁,六尘大师因他而累;所以风潇月喝得很多,喝得很醉!
圆月耀空,已当吉时。
秋青墨见到了高堂端坐的六尘大师,也见到了一身红衣的秋梦子。而秋凡和秋尘,依然如秋青墨离开幽竹山庄时,那般茫然无措。
极度惊怒!当秋青墨看到秋梦的瞬间,她就明白秋梦是清醒的,或许从一开始,秋梦就一直清醒着。
清丽的身影,在惊怒中开始颤抖。无尽的悲凉,从她的心间开始缓缓穿透。秋青墨无法想象到,究竟是因为什么,让清醒的秋梦还愿意嫁入幽竹山庄!
秋青墨在离开幽竹山庄前,六尘大师让她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场大婚。或许同是清醒之人,面对同一件事情,根本不可能有同样的结果。
天神临凡,夜迎银玉圆月而落;如梦似幻,轻踏火红花海而来。如果风潇月看到现在的端木离恨和秋梦,他一定也会觉得世上最完美的佳景,莫过于此!
月下佳人,绝世无双!秋青墨在这一刻,仿佛又看到了百夕山那垂云而落的第一缕晨光!
但完美的人和事,从来都不缺将它打破的人。
“石航成墟,潇月悬云,梦入幽竹,何为离恨?”
低沉又无比清晰的嘲讽,传到了幽竹山庄每一个人的耳中。最是刺人的话语,从来不是低俗和粗鄙的谩骂;有时候只需诉说一个事实,反而更让人崩溃和羞恼。
那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轻易地击碎了完美的梦幻。而梦幻破碎的时候,阴暗之处就开始群魔乱舞。
冷汗从白皙的额头滴下,秋青墨心底升腾起惊惧和难以置信。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时候,秋梦的“神梦经”达至了如此可怕的境地。以致于几乎所有人都在不觉中,被带入到无法苏醒的梦境!
除了无情的男人,依旧冰冷;正经的男人,依然正襟。似乎他们根本没有受到幻梦的任何影响。
“你有了畏惧。”
“是。”
“你做过噩梦?”
“没有,石航秋斋,从不会有噩梦。”
无情的独臂,闭上了嘴。
“那你做过好梦?”
“做过,就在刚才。”
“那为何会有畏惧?”
“有时看起来很美的梦,却让人本能的远离和害怕。”
正经的男人,也闭上了嘴。
“他经常做梦?”
“经常。”
“都是噩梦?”
“都是,很痛苦的那种。”
“梦里有什么?”
“他从不和人说起。”
秋青墨心底,无由来的一种酸楚。她明白,潇月洒下的时候,绝不会在秋天的梦里。她突然很希望,风潇月根本没有来到幽竹山庄。
“他真的来了?”
“来了,只不过是一种让人意外的方式。”
“意外的方式?”
“喜欢的人大婚,又不得不去,那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是什么?”
“死亡。人死了,就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也就无所谓了。”
“死了?”秋青墨一阵眩晕。
“他说的是喝酒;喝到像一条死狗,然后被人拖了进来。”
落照幽摇了摇头,他发觉那个混蛋,在哪里似乎都有人惦记。不仅是男人,还有女人。
而且都是漂亮的女人。当落照幽看到秋青墨脸上的娇怒时,他知道这个世间,以后又多了一个为风潇月担惊受怕的女人。
“病人是不是,都有这么多好处?”落照幽嘴角,一丝调笑。
“是。”独臂无视。
“那我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