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大婚,使得幽竹山庄的黑夜,也是喜庆和欢乐的。
红烛剪影,隔亭遥对。秋青墨垂首,眉间是淡淡的忧虑。幽竹山庄越发浓烈的喜庆和欢乐,使得她的心底也越来越焦灼。
幽竹山庄极尽的礼待,让秋青墨有些无所适从。一切都太过正常,正常得连幽竹山庄的飞鸟,都开始莫名地不安。
玉手推窗,秋花垂颜。几片落花,从秋青墨的手上飞出,没入竹林;几声虫鸣,在幽竹山庄外的荒野响彻,时起时伏。
红烛佳酿,催人沉醉;幽竹静谧,花娇梦瑞。
当秋青墨站在竹屋门前时,她终于平静下来。竹屋里的人,似乎永远都是静怡祥和的;以致于这间平常的竹屋,也没有了红尘之气。
沉香袅袅,庄严无尘。
“师尊!”
“你可悟了?”
秋青墨开始沉默。
“来时未可悟,现在无可悟。”
“去吧。”
“是。”
秋意已深。
秋青墨回首,幽竹山庄灯火通明处,依稀有六尘大师的恬淡无尘。娥眉间多了些许秋风的皱褶,使得这秋意,在清雅的脸上有了微凉的疼惜。
秋夜是多情的,秋月是深情的。三天之后,本应是最动人的花好月圆,但秋青墨明白,那或许只是一场美丽的幻梦而已!
再美丽的梦,终归是要醒的,只是秋青墨最先醒了过来。从美梦中醒来的人,经常不愿意面对现实残忍的落差。就像女人在梦中见到的,总是自己最喜欢的;而醒来见到的,往往是最厌烦的一样!
现在秋青墨面前,就有一个她很讨厌的男人;一个在别人眼中如若天神般的男人。
“师妹为何如此匆忙?”
“师兄的大婚,还缺一个人。”
“缺一个人?”
“是。”
端木离恨沉默。
“师妹醒了,那六尘大师更应该醒了。”
“传说中的‘眠竹’,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神奇。”
“是。在不该醒来的时候醒来,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我醒来得并不是时候?”
“是。”
“那会怎样?”
“美丽又聪明的女人,还是完全沉睡的好。”
人在被偷袭的时候,总会感到无比憋屈;更让人憋屈的,是被一头牛偷袭了。
端木离恨就遇到了这样一头牛。秋青墨被“地囚”锁住的时候,这头牛就从背后撞了过来,而后一脚把秋青墨踢上牛背,瞬间消失在端木离恨的眼中。
几根沾满牛粪的黑毛,飘到端木离恨眼前;又倏然化成几缕细小的火苗,照亮了那张铁青的脸。
老牛很快,比大多数骏马都快。秋青墨在颠簸的牛背上睁开了眼睛。不远处潺潺的流水,清晰悦耳,那是完全不同于幽竹山庄的宁静。
当秋青墨看到惊慌的夜鸟飞出幽竹山庄,才突然明白她们都成了幽竹山庄的囚鸟。囚鸟是不知道飞出笼子的,所以秋青墨才一直没有过走出幽竹山庄的念头。
秋天的初晨,是一种萧瑟的知足;丛间的小溪,是一种曲折的留忆。流水倒映,倩影雅清。略显凌乱的青发,摩挲着红肿的眼睛,落下几滴晨光的晶莹。
“百夕山总有第一道晨光,你也一定不会那样容易死去。”
老牛的低哞越来越远,似乎在回应着秋青墨的呢喃。她不相信风潇月死了,就像她不相信百夕山再没有晨光一样。
人总会对心中所希望的事情,有着毫无理由的信心!
早摊角落的那道清影,就像混沌的飘香,总在不经意间引人注目和回味。路过的行人,在那道清影坐下来后,似乎就忘了行走的步伐和该去做的事情;使得原本清冷的馄饨摊,开始热闹非凡。
“这里的馄饨很香,吃一口就永远也无法忘记。”
“那为何不再叫一碗?”
“美味的东西,偶尔浅尝才能极致地回味。”
“是。不过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天天吃,直至吃到想吐为止。”
“为何?”
“因为你看到馄饨就想吐的时候,其他不喜欢的东西,或许就全成了山珍海味!”
“……”
“我现在就想吐?”
“你吃了很多碗?”
“一碗。”
“那为何想吐?”
“因为我看到你就想吐。”
秋青墨看向对面的男人,眼睛弯起了细微的弧度,就像秋星刹那的闪烁。
独臂从木凳上起身,走到秋青墨的桌前坐了下来。
这是一个没有了左臂又瘸了腿的人。秋青墨完全感觉不到眼前的残废人有任何的情绪,就像千年寒冰,无情到极致。
“请我吃一碗馄饨。”
“那需要一个请你的理由。”
“因为我为你,挡住了九个真正恶心的东西。”
“那你会不会也是?”
“不是,因为你没吐;而且你一定会请我吃一碗馄饨。”
“又是为何?”
“因为一个病人快要死的时候,我帮他挡了一下。而这个病人,偏偏又是你很在意的人。”
寒星般的眼睛,死死盯住独臂。
“看来的确应该请你吃碗馄饨。”
“既然吃了你请的混沌,自然是要感谢的。”
“如何感谢?”
“杀了那些恶心的东西,那样你就清静多了。”
“所以我可以,一直请你吃馄饨。”
“所以我也可以,一直杀下去。”
十碗滚烫的馄饨,飞快地落入独臂的腹中。秋青墨不清楚,独臂是有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而独臂夹住馄饨的筷子,就像是一柄剑,一柄饥饿无情的铁剑。
“有人说,他死了?”
“他不来,他就死了;他不死,就一定回来。”
“你相信他会来?”
“我只相信他会死在我的铁剑下。”
“他来了,会不会在这里吃碗馄饨?”
“他吃不吃馄饨,没有人清楚;我只是知道,我现在很想吐。”
“想吐?”
“是,就像杀人一样。杀多了人,也会吐。”
“一剑无情。”
水晶天翼在无情的铁剑下支离破碎,犹如晨光撒入银湖。
“你没有杀她。”
“因为我还想吃混沌。”
“翼十三。”
“端木公子。”
“能在铁剑下活着的,你是第三个人。”
翼十三沉默。
“我本来应该是个死人。”
“是。”
“他故意不杀我?”
“就像幽竹山庄故意放走秋青墨一样。”
“为何?”
“风潇月如果没死,他一定会来幽竹山庄。”
“要到幽竹山庄,必然要过南门镇;而到了南门镇,没有人会拒绝吃一碗馄饨。”
“是。”
“所以他们只能在卖混沌的地方等。”
“是。”
“只要离火之灵‘可能’还活着,那里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
“是。”
“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三天后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
“似乎你是对的。”秋青墨叹道。
“是。”
“其实翼十三很难杀。”
“是,有时候让人害怕比杀人更有用。”
“你的伤很重。”
“吃几碗混沌就好。”独臂放下竹筷。
“所以幽竹山庄确定,我们一直会在这里吃混沌。”
“是。”
“吃混沌的人很多。”
“有些是来吃混沌的人,有些是来看吃混沌的人。”
“那我们是那种人?”
“两种都是。”
秋青墨的眼睛移了回来,平静地看着独臂。
“幽竹山庄为何故意放走我?”
“很多人不认识风潇月,但很多人知道石航秋斋,更知道‘青墨仙子’,甚至知道悬云峰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身边出现一个受伤的病人,很大可能是风潇月。”
“是。”
“你也生病了?”
“是。”
“你在悬云峰也受伤了。”
“好像是。”
“你更是一个男人。”
“绝对是。”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受了伤,看起来也生病了的男人。”
“那就请他吃碗混沌。”
“好。”
“这只手可以换碗混沌?”
“可以。”
“一只血淋淋的手,会不会影响吃混沌?”
“不会。”
“那就用它,换碗混沌。”
很多人看到过一本正经读书的人,但绝对很少人见过一本正经吃混沌的人。他坐得很直,吃得很慢,晃得很陶醉。就像书痴遇到了一本绝世好书,不禁要读出声音来一样。
“他绝对不是一个正经的人。”
“但只要‘可能’是离火之灵,就足够了。”
“是。”
“混沌很香。”吃馄饨的男人,神情舒坦。
“是很香。”秋青墨眼含冷星,漠然而视。
“可惜没有酒。”独臂出声突然。
酒如秋意,喝下去很少,醉得很快。秋青墨醉倒了,青丝垂落木桌,遮掩了她清雅又疲倦的脸。
“很快。”
“是,三天很快。”
“你吃了几碗?”
“三十二碗。”
“你换了几碗?”
“也是三十二碗。”
“我还可以再吃一碗。”
“我也可以再换一碗。”
“一剑无情。”
“雷镜照幽。”
南门镇唯一的混沌摊,不再飘香。有人说卖馄饨的搬走了,也有人说卖馄饨的死了。
有人看到卖馄饨的人,变成了碎裂的冰块;有人看到卖馄饨的人,被烧得全身焦黑;还有人说西澜江中的小舟上,也弥漫出了令人沉醉的馄饨飘香。
而更多的人,看到一个瘸子、一个书生和一个女人,最后从混沌摊离开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馄饨。
他们都说,那是一辈子都没有闻到过的馄饨香味。
风潇月并没有出现,最后秋青墨他们,还是去了幽竹山庄。因为所有人都想知道,风潇月是不是真正地死了。
所以人也相信,如果风潇月没死,那比起馄饨摊,他更应该出现在幽竹山庄的大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