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宇回家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尽管有李夫人的精心照顾。她亲自煎好药端到病榻前,“夫君,快喝药,现在温热正好”。李扶人扶泽宇坐了起来,望着李夫人送到口边的药汤,勉强地喝了一口药汤,还没有咽下,便忍不住剧烈地咳起来,“哇”一声口中的药汤便喷了出来,身上的被子湿了一块。李夫人手忙脚乱起来,碗中的药又全部洒在了被子上,床前的侍女抱着湿漉漉的被子出去了,不一会儿抱了一床新的被子进来。李夫人从侍妇手中接过新的被子,轻柔地盖到泽宇身上,自责道:“夫君,都怪我不好,我重新煎了药来。”
说完话,李夫人正要起身去煎药,泽宇拉住了她的手:“夫人,让他们去吧!你在这里陪我说会儿话吧!”她坐在了泽宇床边,泽宇伸出手给李夫人理了理额边散开的头发,“夫人,我知道我的病难好了,我把这个家交给你,以后要幸苦你打理了。”李夫人听着泽宇突如其来的告别,痛苦地伏在泽宇身上哭起来,“我不要你离开,我不要你离开,我要你好好的活着。”
泽宇虚弱地叹了一口气,“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人生有太多的无奈,我们都无法左右命运,我离开后,你们要好好的。”
她抬起头,红着双眼,哑着嗓子说:“我早该知道李婉儿的离去,我便留不住你了,费尽心思,你还是要走。”她声嘶力竭地吼:“她带走了你的命,她要从我身边带走你,我不甘心!”
泽宇喘着粗气,出口维护他的心上人婉儿:“夫人,不是她要带走我,是我命不久矣!你不要怪她,我想求你最后一件事,看在我们夫妻多年的情分上,请你好好待夭若,夭若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 我竟比不过一个死人,还要照顾夺走丈夫之人的女儿,凭什么?”她想将这句话砸在他头顶上,但是她不忍这样去做,只是一个人转过身去默默流着眼泪。
夭若,墨言,诗雨三人进了屋,他们看到李夫人默默流泪,夭若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们三人一一向泽宇问了好。泽宇吩咐诗雨和夭若:“你们带夫人出去走走吧!我和墨言说会儿话。”
诗雨跺了跺脚,不满泽宇的安排:“父亲偏心,你要对哥哥说什么?我不能听?你们有什么秘密?”泽宇像往常一样哄诗雨,知道她是头顺毛驴:“女儿乖!我和你哥只是聊一些男子间的话语,你们在这里不合适。”
夭若乖巧地出来解围:“表姐,我们和舅妈一起出去走走吧!外面的景色很不错”。
夭若拉着诗雨到了李夫人面前,率先伸出手去搀扶李夫人,“舅妈,我们出去走走吧!”
李夫人却侧开身体,避开与夭若的身体接触,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只把她当成一团空气,不接话,也不动。等李夫人抹干了眼泪后,这次一把推开了停在面前的手。夭若尴尬地立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没有想到舅妈会如此抗拒。在她愣神之际,李夫人将诗雨从夭若身旁拉了过去,她们母女两人手捥手走出了门口,夭若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只好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等房中只剩墨言父子二人,泽宇叹了一口气,他朝墨言伸出枯槁的手:“墨言,恐怕我这幅残躯拖不了多久了,马上便要油尽灯枯了。”
墨言站在床边,凝视着泽宇,泽宇瘦削的脸苍白如纸,两片薄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黯淡没有神彩,泽宇的神色让他惴惴不安,当他握住了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明白父亲对他说的话是真的,只是他不愿相信他时日无多,反复地说:“父亲,正值壮年,不要说这样沮丧的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但这话只是安慰他自己罢了,越说越没有底气。
泽宇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已的呼吸平稳起来,缓缓开口:“我的身体,我知道,我希词望你我敢于面对现实。”
墨言听着父亲笃定的语气,一时难过地不知说什么好。他低着头沉默地盯着地板发呆。
“墨言,你在听我说话吗?”泽宇看墨言垂着头立在那里,提醒道:“我明白你一时无法接受,这是我教给你的最后一课,在风雨中成长,在失去中长大。”
墨言轻轻点了点头,泽宇又嘱咐:“我把若大的家业交给你了,愿你能担好这重担,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的.只是令我最担忧的是夭若,这孩子是你姑母留下的唯一血脉,女子本在世上很艰难,她如今没有亲生兄弟姐妹扶持,更没有父母撑腰,我担心她……” 他喘着粗气,无法继续说下去。
墨言见泽宇呼吸困难说不下去,便接过话,“父亲,不必担心,今后我便是她的依靠,我必待她如亲妹,没有人敢欺负她,她更不会受一点委屈。”
泽宇听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笑着点了一下头,他的胸口快速地起伏起来,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墨言急忙坐到床头去搂住泽宇,直到看到他的瞳孔一点点失去对焦,手足无措地嘲外面大喊起来: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不一会,屋里的侍女匆匆地进进出出,并走远的李夫人和诗雨,夭若三人急着赶了进来。
墨言跪在了床边,泽宇安详地躺在了床上。李夫人脸色惨白地飞奔过去,整个身体扑在了泽宇身上,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我才离开一会儿!你就走了,为什么不让我看你最后一眼,你好狠心啊!”
诗雨扑咚一声跪倒在了床边,她无法置信,刚刚还活生生的父亲转眼间就永远地闭上眼睛,她拉起他的手,想要唤醒他,没想到他的体温一点点冷却,冷却, “父……你刚刚还好好的,你还没陪我去踏青放风筝,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话不算数,快醒过来啊!不要睡了,不要睡了!”
夭若跪在了诗雨身后,目睹他们难过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母亲离开的情景,心口隐隐作痛了起来。
墨言忍着悲痛,把泽宇的手从诗雨手中抽了出来,放进了被子里。他又把痛哭流涕的李夫人从泽宇身上扶起来,墨言刚一松手,李夫人就摇摇晃晃站不稳,一下就昏了过去,眼看就要栽到在地板上,夭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夜风吹过,白色的经帆迎风招展,这是夭若第二次给亲人守夜,她却没有那么难过了,也许因为她早已习惯了。
她和诗雨跪在泽宇的灵前,诗雨时而哭,时而笑,灵前的香即将燃尽。夭若把一根根点燃的香插进香炉里,又把一张一张钱纸放到铁盆里焚烧,她理智地做着这些,想为墨言分担一些,如今墨言一边要照顾李夫人,一边要料理泽宇的后事,忙得脚不沾地了。
夭若看到诗雨难受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忍,但她只会笨拙地安慰:“表姐,人死不能复生,要注意自已的身体。”
诗雨听到这话不由冷笑了一声,“里面躺得不是你的父亲,你当然不会难过,人的悲喜果然不相通。”
这话如一把尖刀刺痛了夭若的心,她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说:”表姐,舅舅不在了,我也很难过,我娘离开时,我也撕心裂肺过,可是那又如何?不论我如何痛,她也不会回来了。我时时想在梦中见见她,但是她总不愿在梦中出现。”说到这里,夭若别过头去偷偷抹了一把泪。
诗雨听着夭若的话,她感受到了夭若曾痛失亲人的那份痛苦。她拍了拍夭若的肩膀,动容地说:“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小时候,我时常坐在他的肩头上,仰望过星空和蓝天,他帮我扯风筝线,他扶着我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字,这些情景还历历在目。我一时无法接受他即将长眠于黄土下,以后的生活里,他彻底消失了。我没有父亲了,而你没有了母亲,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夭若听着诗雨的话,想起了母亲坐在窗前画画的场景,那时夜已深,月光透过窗照在她身上,那时她睡眼惺松地站在房间中,现在一切却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