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放下水果刀。
转身拿出准备好的崭新推子,努力让语气同样轻快,“看来是时候展示我隐藏已久的手艺了!”
推子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缕缕黑发飘落。周怀瑾闭着眼,感觉着她指尖轻柔的触碰,和推子划过头皮时细微的震动。
“好了。”李明珠的声音响起。
周怀瑾缓缓睁开眼,望向镜中那个陌生的、光头的自己,有些局促地抬手摸了摸光溜溜的头皮,转头看向李明珠,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样?”
李明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上前,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目光像温暖的阳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他光洁的头顶。然后,她俯身,在那光秃秃的头顶中央,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
“真帅,”她笑着说,眼里有光,“我的阿瑾,就算没有头发,也这么好看。”
“除了这个,还能看到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看到这里,”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额前,然后展开双臂抱住他,将侧脸贴在他清瘦的胸膛上,“是全世界最聪明、最勇敢的地方。这里装着宇宙的奥秘,也装着我们的未来。”
她拿出手机,凑到他旁边:“我们合张影吧!这可是历史性时刻,周怀瑾同学的光头造型首秀!”
之后的每一次化疗,都伴随着数日难以忍受的折磨。强烈的药物反应侵蚀着周怀瑾的食欲和体力,呕吐、乏力成为常态。为了不让李明珠担心,他总会逼着自己,将她精心烹制的饭菜尽量吃完。看着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李明珠心如刀割。
“阿瑾,今天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我给你做。”她总是不厌其烦地问。
“你做的,我都喜欢。”他苍白着脸,却总是这样回答。
有一天,李明珠忽然眼睛一亮:“你想不想吃咱么总去的那家老店的炸酱面?”
“你想去吃了?”周怀瑾问。
“不是,”她神秘地摇摇头,脸上带着小小的得意,“我前阵子特意去跟老板娘软磨硬泡,把她的独家秘诀学来了!今天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周怀瑾惊讶地看她,随即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好。”
“那你先躺下休息,饭好了我叫你。”
当那碗热气腾腾、酱香浓郁的炸酱面端到面前时,周怀瑾几乎不敢相信。他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味道竟与记忆中的相差无几,甚至因为灌注了她的心意而显得更加温暖。那天,他难得地吃完了一大碗。
在李明竑的帮助下,一些必要的实验设备被安置在家中。除了化疗期间和反应最重的几天必须卧床,其余时间,周怀瑾和李明珠并未完全搁置学业。能在家里完成的实验和分析,他们就在家进行;必须使用大型仪器的,便提前预约实验室,李明珠陪着他一起去。疾病能拖慢他们的脚步,却无法阻止他们并肩前行。
经历了四期炼狱般的化疗,复查结果终于带来了曙光。周怀瑾的指标明显好转,情况比医生最初预估的要乐观许多。医生建议可以暂停化疗,改为每三个月复查一次,回家静养观察,如有不适随时就诊。
三个月后的第一次复查,指标虽有轻微波动,但仍在可控范围内。医生认为情况稳定,建议继续观察。对李明珠和周怀瑾而言,这已是足够好的消息。
第一场艰难的战役,他们赢了。周爸爸周妈妈,得知结果,喜极而泣。
回到他们的小家,李明珠执意让周怀瑾躺着休息,自己要下厨做一顿“庆功宴”。饭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李明珠侧身抱着他,手指在他腰间摸了摸,心疼地嘟囔:“脸上好不容易长回来一点肉,身上还是瘦,搂着都硌手。”
周怀瑾笑着将她揽紧了些:“就当是成功减肥了,以后慢慢养回来。”
李明珠忽然翻身,轻轻趴在他身上,眼睛亮晶晶地凝视着他,语气轻快却无比认真:“阿瑾,还有不到两个月,你就二十二岁了。”
“嗯。”
“生日那天,你娶我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周怀瑾深深地看着她,手臂收紧,将她完全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恳求:“绵绵,再等等……至少,等下次复查之后,好么?”
“不要,”李明珠在他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却执拗,“你两年前就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他吻了吻她的头发,语气温柔而坚定,“等复查确定没问题,我一定娶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绵绵……求你。”
李明珠抬起头,望进他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深处,那里有爱,有渴望,更有深沉的、不想拖累她的顾虑。她最终败下阵来,小声说:“那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绝不会。”他郑重承诺,随即想起什么,语气歉然,“绵绵,今年过年,还有你的生日,我都没能好好陪你……”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住他的唇,截住他的话:“你我之间,永远不用说这些。阿瑾,只要你在身边,我的每一天都像在过年,每一天都像过生日。”
“明年,”他握住她的手指,认真许诺,“明年一定给你好好过。”
“嗯!”李明珠的眼睛又亮起来,开始美好地规划,“那可能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生日呢!还有,要是今年能结婚,过年就是我们新婚第一年!我们回海市过好不好?”
“好,”周怀瑾被她感染,笑容终于舒展,“到时候,都听你的。”
回到家,暖黄的灯光下,李明珠跪坐在周怀瑾身后,小手温柔地抚摸着他头上已重新长出的、柔软茂密的黑色短发。她忽然凑近他耳畔,气息温热,带着一丝狡黠的甜意,轻声问:“我最亲亲的阿瑾……现在这个稍微长了点肉、头发也回来了的你,有没有力气……做点别的?”她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意有所指。
周怀瑾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故意摊开自己完好的那只手,又示意了一下空荡的袖管,做出无奈的表情:“瘦子一个,还少了一只手,绵绵同学还想剥削病号啊?”
李明珠唇角扬起,眼中闪着光,轻轻将他推靠在床头,自己俯身上去,鼻尖几乎碰着他的鼻尖:“没关系……这次,我出力。”
话音落下,久违的、细密温存的吻,便如春雨般落在他的眉间、脸颊、脖颈,一路向下,轻柔地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彼此心头的阴霾与小心翼翼。
令人安心的、甜蜜的日常,终于重新回到了他们的生活。李明珠觉得,再没有比此刻更让她心安和幸福的时光了。
秋意渐浓,晚风里已带了砭骨的寒气。路灯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投在落叶铺就的小径上。
李明珠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身旁的人。他脸颊丰润了些,头发在帽檐下露出乌黑蓬松的鬓角,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沉稳。
她伸出手,仔细地为他整理好围巾,又将大衣的领子拢紧些。
“看什么?”周怀瑾微笑着问,任由她摆弄。
“在看,”李明珠挽住他的手臂,将脸贴在他肩上,声音里满是踏实的暖意,“我的春天,好像已经回来了。”
“天冷了,我们快点回去。”李明珠说着,将周怀瑾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不由分说地揣进自己外套温暖的口袋里,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加快了些。
周怀瑾最近夜里总睡不安稳,时常醒来。起初只是频繁起夜,后来李明珠在浅眠中,能听见他在身侧辗转反侧时,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这天夜里,她又感觉到身旁的动静,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回来,心里便有些发慌,索性起身跟了出去。
卫生间里亮着灯,门虚掩着。她揉着惺忪睡眼,声音带着未醒的含糊:“阿瑾?怎么这么久?”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冲水声。门打开,周怀瑾走出来,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更苍白些,额角似乎有未擦净的薄汗。他伸手自然地搂过她的肩,将脸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平稳如常:“没事,有点凉,肚子不太舒服。好了,回去睡吧。”
他搂着她往回走,动作依旧温柔,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在洗手池前,他看着水流冲刷而下时,心头那一掠而过的不安——不是错觉,水的颜色,似乎真的比平时深了一点,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暗红。
随后的几天,这份不安像投入水中的墨滴,悄然晕开。
李明珠发现周怀瑾夜里的动静更多了,有时是短促的闷哼,有时是身体无意识地蜷缩。这天凌晨,她又一次被身边窸窣的声响和压抑的喘息惊醒。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她看见周怀瑾眉头紧锁,额发已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牙齿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睡梦中仍是一副极不舒服的模样。
她的心蓦地一沉。轻手轻脚地下床,拧了条温热的毛巾,小心地替他擦拭额头和脖颈的冷汗。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却没有醒来。李明珠就这么坐在床边,借着熹微的晨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直到天色完全亮起,黑眼圈也悄然爬上她的眼睑。
周怀瑾醒来时,第一眼就对上了她布满血丝却专注的眼睛。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抬手想碰碰她的脸:“绵绵,是不是我吵到你了?打呼了?看来我真得回自己房间睡了……”
“阿瑾,”李明珠打断他,声音紧绷,“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晚你出了好多汗,一直在动。”她不由分说地掀开被子,“起来,我们马上去医院。现在就打车去。”
医院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接诊的医生看着病历,又看了看眼前这对年轻的“常客”,眉头微蹙:“还没到三个月复查期,怎么又来了?哪里不舒服?”
李明珠抢着回答,语速很快:“他晚上睡不好,出虚汗,我看他睡着的样子很难受,和之前感觉不一样。”
周怀瑾补充了一句,声音平静:“最近小便颜色有点深,身上……也有些地方会酸痛,断臂那边,还有腰背。”
医生的神情严肃起来。一系列检查再次启动,抽血、验尿、影像……等待结果的时间,像在油锅上煎熬。李明珠紧紧挨着周怀瑾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周怀瑾反而显得更平静,只是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结果终究还是来了。医生的办公室仿佛一个审判庭。化验单上几个关键的指标,较上次复查时有了不容忽视的攀升。影像片子也显示,原本经过化疗已有所控制的病灶,出现了新的、令人心头发紧的阴影。
“复发。”医生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沉重,“虽然目前指标上升幅度不算特别巨大,患者年轻,底子前几个月养得不错,疼痛反应也还不算剧烈,但……必须尽快重新开始化疗,控制进展。”
世界仿佛静音了一瞬。李明珠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后面关于化疗方案、可能副作用、需要家属配合的话,都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她只看到周怀瑾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平静得让她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