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买来的饭菜放在桌上,她状似很轻快地对周怀瑾说:“阿瑾,我刚才回来时,看见叔叔阿姨在楼下说话呢,俩人挨着,有说有笑的,感情真好。”
“阿瑾,你先吃,我去聿杉姐那一下。”
彭聿杉办公室。李明珠小心翼翼地问:“聿杉姐,我想问一下,阿瑾到底怎么了?我看叔叔阿姨的样子……我很担心。”
“他身上有不好的东西,需要切除,那需要手术,这对于任何人都不轻松……”彭聿杉不敢告诉李明珠实情,只能挑简单的说。
“哦,那切除后是不是会好……”李明珠话还没说完。
彭聿杉的眼中闪过一丝李明珠没有捕捉到的复杂。就在这时,办公室电话响起。
李明珠一顿:“聿杉姐,您先忙,等有时间我再来。”
李明珠回到病房时看到周怀瑾,她轻松的说:“对了,”她在他床边坐下,眉眼弯弯,一扫连日阴霾,“我刚刚特意去问了聿杉姐。她说,你身上长的那个东西,就是个肿瘤,做完手术就好了,很快就能出院。可算听到准信了,这两天真是担心死我了。”
周怀瑾望着她如释重负的笑脸,沉默片刻,温声开口:“绵绵,你该回学校了。在医院陪了我整整三天,功课该耽误了。”
“不会的,”李明珠立刻摇头,笑容依旧,“我每学期的进度都提前很多,你不用担心这个。”她想了想,又凑近些,眼里闪着光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周怀瑾看着她,难得地提了个要求:“忽然有点想喝你熬的小米粥了。下午能回家做点,晚上带来吗?”
“当然好!”李明珠一口答应,为他愿意主动提要求而开心。下午,她便回家张罗去了。
确认李明珠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怀瑾看向面色凝重的父母,平静地问:“究竟是什么病?癌症,还是别的?”
周妈妈瞬间转过身去,肩头轻颤。
周爸爸深吸一口气,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干涩地吐出两个字:“骨癌。”
周怀瑾听完,脸上反而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移动了一寸,才低声说:“先别告诉她。”
“儿子,这种事……瞒不住的。”周爸爸哑声道。
“我知道,”周怀瑾抬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我有办法。医生具体怎么说?”
“医生说,肿瘤范围比预想大,直接手术风险太高。先通过化疗,把病灶控制住,在安排手术。希望很大。但关键是要你积极配合治疗。”
“我知道了。”周怀瑾点点头,甚至努力牵动嘴角,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爸,妈,别难过。这不是还有希望吗?别哭了,妈。”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
晚上,李明珠带着精心准备的饭菜和温热的小米粥回来了。她看着周怀瑾一口口吃完,眼睛亮晶晶地问:“怎么样?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进步很大。”周怀瑾笑着,竖起拇指给她点赞。
饭后,他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绵绵,从明天开始,你得回学校了。你的实验、报告,都不能一直搁置。我这里,有医生护士,还有爸妈。”
“可是,我想陪着你……”李明珠拉着他的手,声音不自觉地带上撒娇的意味。
“听我说,”周怀瑾耐心地分析,像在解一道需要步骤的题,“我现在住院治疗,过程很长。你正好趁这段时间,把该做的实验和报告尽量往前赶。等我出院了,我自己那堆课题肯定也得恶补,到时候忙得焦头烂额,说不定还要你来救我呢。那样安排,不是更好吗?”
李明珠被他说动,想了想,妥协道:“好,那我尽量。但我一有时间就来看你。还有……手术时间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好,一言为定。”周怀瑾拍拍她的头,“一会儿就早点回学校,开始准备吧。”
“嗯。”
李明珠回到了正常的校园生活,但心始终悬在医院。
她常发信息问周怀瑾手术时间,周怀瑾总回复“还需要再等等,别急”。
这天,李明珠决定回一趟家。自从上次爷爷发话后,家里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四哥李明谦也几次叫她回去,她一直没应,上次是李明竑找她,说爷爷发话让她回家,不能总是在外边。
她想,还是需要回去一次的,这次又找了彭聿川,那李家就一定知道,她不管如何也需要回去。趁着阿瑾手术前回去一趟,等手术之后要陪护,就更没时间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屋里静悄悄的,她本想直接上楼,却听见茶室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她下意识放轻脚步,靠近门边。
里面是二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沉重:“……确定了,是骨癌,需要化疗,而且后续……聿杉说,不乐观。”
“小五知道吗?”是三哥李明竑的声音。
“看样子不知道,”这次是四哥李明谦,“中午我让人看了,她还在学校食堂吃饭,心情看着不错。聿杉姐说,她当时只告诉小五是肿瘤,切了就好。之前有个医生提了句‘怀疑骨癌’,小五当场就失控了,差点被当成医闹。所以聿杉不敢多说,怕她承受不住。”
二哥接着叹息:“周怀瑾那孩子也没说,也是怕小五担心吧。”
“聿杉说,今天是他第一次化疗,计划要先做四期,也不知道身体扛不扛得……”二哥的话没说完,突然被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
“明珠?你回来了?”
茶室里的苏雨柔和三个儿子猛地站起,快步走到门口。只见李爸爸和李明珠一前一后站在茶室外,李明珠脸上血色尽褪,眼神空洞,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瓷娃娃。
“小五……”苏雨柔心疼地唤她。
李明珠什么都没说,猛地转身就向外冲!
“你干什么去!”李明谦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我要去医院!”李明珠疯了一样挣扎,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
“三哥送你,你自己这样出去不安全。”李明竑上前,沉稳地拨开李明谦的手,转而轻轻拍抚李明珠剧烈颤抖的脊背,声音是军人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镇定,“小五,你答应三哥,冷静一点。周怀瑾瞒着你,就是怕你现在这个样子。他刚做完化疗,非常虚弱,你现在过去,是要体谅他、支持他,而不是让他更担心。你能答应三哥,稳稳当当地去,三哥现在就送你去。要是做不到,你就先在家冷静,哪儿也不能去。”
听到“周怀瑾”三个字,李明珠的挣扎停了,她靠在三哥怀里,哭得不能自已,却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答应你,三哥,我一定好好的……”
“好,走吧。”李明竑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拿起车钥匙。李明谦见状,也默默跟了上去。
医院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周怀瑾已经做完化疗,他沉沉睡着。李明珠轻轻推开病房门,走到床边。周怀瑾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了往日的清朗红润,连呼吸都显得轻微,整个人透着一种易碎的虚弱。
李明珠的心狠狠揪成一团。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搭在床边的手,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眼泪无声地滚落,她紧紧咬住下唇,生怕泄露一丝呜咽将他吵醒。
周爸爸和周妈妈看到她来,又见到后面的李家兄弟,便明白了一切。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眶,对李明竑点点头,悄然退出了病房。
或许是被注视的感觉惊扰,或许是心电感应,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李明珠,他灰暗的眼底先是一亮,随即看清她满脸的泪痕。
“绵绵……”他急切地想抬手,手臂却虚弱得不听使唤。李明珠连忙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用指腹笨拙地擦拭她的眼泪,声音沙哑却努力放柔:“不哭……我很好,真的……一点不疼,做完反而觉得身上轻松了些。”
李明竑站在一旁,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让妹妹奋不顾身的男孩。他审视着周怀瑾,想知道他究竟有何特别。此刻,尽管病容憔悴,周怀瑾睁眼的瞬间,目光就牢牢锁在李明珠身上,那眼神里的心疼与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虚弱也掩不住。看到妹妹并非一厢情愿,李明竑紧绷的神色,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些许。
“小五,”李明竑低声提醒,“记得你答应三哥的事。”
李明珠用力点头,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
周怀瑾这才注意到病房里的陌生人,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力,只好歉意地扯了扯嘴角:“哥哥好。”
“好好躺着,别动。”李明竑语气平和,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对李明珠说,“小五,我和你四哥在外面等你。”说完,便带着李明谦走出了病房。
门外,李明竑对等候的周父周母客气而诚恳地说:“叔叔阿姨,后续治疗上如果有任何需要,或者遇到什么困难,请务必提出来。我们会和明珠一起想办法,共同面对。”
周爸爸周妈妈连忙回礼,声音哽咽:“已经非常感谢了……能得到这么好的治疗……谢谢你们。怀瑾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他的幸运。”
周母望着李明竑的背影,低声对丈夫说:“她哥哥……没有让明珠走。”
周父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份情,我们得记住。”
对视一眼,眼底都是说不出的感激与酸楚。
他们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局。儿子这一病,未来是无底洞,李明珠还年轻,李家那样的家世……无论对方做出什么选择,他们都能理解。可刚才那位李家公子说的却是:“一起想办法,共同面对!”
两人不再说话,目光落在病房门的小窗上。里面,他们的儿子和那个女孩,手还握着。
病房内,李明珠握着周怀瑾的手,指尖轻抚他手背上的针痕,声音低缓,满是自责:“对不起,阿瑾……你最难受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你身边。”
“是我故意瞒着你,”周怀瑾回握住她的手,力道虽轻,却坚定,“因为我不想让绵绵看见我那个样子,跟着一起难受。我知道,你一直在为我们能早日团聚而努力。现在你知道了,以后……每一次,你都会陪着我的,对吗?”
“对,”李明珠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绽开一个笑容,“以后每一次,我都陪你。”
李明竑直接联系了医院,为周怀瑾安排了单人病房。这样化疗后若不适,便可留院观察,待恢复些再回家。他偶尔会过来看看,更多是陪伴和宽慰自己的妹妹。周爸爸周妈妈在第二次化疗后便不得不返回家乡,家里尚有老人幼儿和工作。李明珠让周妈妈放心:“阿姨,这里有我。每一次,我都会陪着他。”
化疗之路漫长而艰辛。最先袭来的是脱发。当第一把头发悄然落下时,周怀瑾盯着掌心看了许久,眼中掠过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挣扎。他不想让李明珠担心。
几天后,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拉住正在削苹果的李明珠,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讨论天气:“绵绵,帮我把头发都剃光吧,省得它们自己掉得麻烦。”
李明珠削苹果的手顿了顿。她抬头看他,望进他故作轻松的眼睛深处,瞬间明白了所有未言说的骄傲与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