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搏克比赛暂告段落,人群稍散。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后的松弛感,有人往场外走,有人蹲在路边喝水,有人已经把带来的毯子铺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东西。
阿布记得图丹的心事。他站在那里,往会场外围看了一会儿——东北方向,彩旗稀疏些,人也没那么密。他拉起苏和的手,朝那个方向走。图丹跟在后面。
会场外围是物资交流区。没有围墙,就是沿着几条自然形成的土路排开的摊位。皮货、奶食、刀具、马具,还有从南边来的衣服鞋帽、锅碗瓢盆、五金工具。叫卖声从各个方向挤过来,有的用汉语,有的用蒙语,有的图丹听不出来是什么话。有人举着衣服往人身上比,有人蹲在皮子前面捏了又捏,有人已经买了东西,扛着纸箱往外挤,胳膊肘从人缝里伸出来。
图丹跟在阿布后面,目光从那些摊子上扫过去。他看见一把刀,刀鞘上镶着银色的花纹。他看见一顶帽子,帽檐上插着两根羽毛,一白一蓝。他看见一个铁皮桶,里面插满了糖棍,红的黄的绿的,苏和的眼睛往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阿布没有停。
他们穿过卖吃食的那条道。油锅的滋啦声和葱花的香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一个女人在喊“包子——热包子——”,声音尖尖的,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来。图丹的肚子响了一下,他用手按住,没让人听见。
又穿过卖布料的那条道。布匹一匹一匹摞着,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图丹伸手摸了一下——滑的,凉的,和额吉缝袍子的布不一样。阿布的步子还是没停。
终于,在一条岔道边上,靠着几间临时搭的货仓,图丹看见了旧书摊。
不是摊,是几个木板搭的架子,上面歪歪扭扭地摆着书。有的书脊朝外,有的平摊着,有的被别的书压着只露出一角。书皮的颜色都褪了,有的边角卷起来,有的上面落了一层灰。灰是白的,细的,像冬天草地上落的霜,但不是一夜落的,是积了很久的。
图丹站在那里,脚没动,但心跳快了。不是跑过之后的那种快,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拽了一下,轻轻的,但他整个人都跟着往前倾了一下。
他蹲下来。
第一本,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What is Mathematics?》(丹注:《What is Mathematics?》 by R. Courant & H. Robbins (《数学是什么》,科普与思想启蒙)。他翻开,手指按在扉页上。纸是糙的,发黄,边缘有潮斑。他看不懂那些字——大部分看不懂。但他看见那些图。几何的,曲线的,密密麻麻的点。那些图不像是画上去的,像是从纸底下长出来的,你盯着看,它们就在那里,你不看,它们还在那里。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停在一张图上——那是一条线,弯的,从左边往右边走,走到中间分叉了,分出来的那条更细,走了一段又分叉。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那东西他见过。在烧焦的骨头上,在辉特河边的裂缝里,在梦里。但他不知道它叫什么。
他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又去翻第二本。这本更厚,红色硬壳,书脊上的字烫过金,已经暗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Calculus and Analytic Geometry》(丹注:《Calculus and Analytic Geometry》 by George B. Thomas (《托马斯微积分》,经典高等数学/微积分英文教材)。他翻开,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但他看见那些式子——等号左边和右边,不是随便写的,是平衡的,像一杆秤,左边多了,右边就得跟着多,左边少了,右边也得少。他说不清为什么知道这个。只是手指按在纸页上,觉得那些式子是对的——不是正确的那种对,是稳的那种对,像毡房立住了,风在外面吹,里面不动。
他又翻了一本。又一本。每一本都不一样,但每一本翻开来,都有那种“稳”的感觉。
他的手在那些书脊上摸过去,摸到一本,停住了。抽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Partial Differential Equations》(丹注:《Partial Differential Equations》 by Lawrence C. Evans (《偏微分方程》,现代PDE标准教材)。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英文的,写得很快,有的字母连在一起。他认了半天,只认出几个词——“true”“foundation”。
他又拿起旁边一本。薄一些,深蓝色封皮,上面印着《Principles of Mathematical Analysis》(丹注:《Principles of Mathematical Analysis》 by Walter Rudin 《数学分析原理》,分析学经典)。翻开,翻开,扉页上有一行英文,看了半天,“truth”......“alone”。他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含了一下,没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翻到正文。里面的式子比他见过的都密,一行一行的,像牧人清点羊群时在脑子里数的数——不多不少,每一个都在它该在的地方。他说不清为什么觉得它们“该在”。只是手指按在纸页上,觉得这些式子是站着的,不是躺着的。像毡房的木杆,一根一根立在那里,撑住了整片天空。
他把书放下,又拿起旁边那本。更厚,灰色封面,字是红色的:《Fluid Mechanics》。
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是那种——他忽然懂了。梦里那个声音说的“那条河”,说的“那些水流、那些漩涡”,说的“当你走到那条河边,它们就会醒来”——就是这本书。就是现在。
从欧几里得的几何,到牛顿的定律。从微积分的诞生,到黎曼的猜想。所有那些他听不懂的话,所有那些他以为只是梦的碎片,此刻全都在他脑子里翻涌,像辉特河春天的冰面底下,整条河都在涌动。他知道了。他知道这本书是讲什么的,知道那些图是什么意思,知道那些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的符号背后藏着什么样的世界。
他的头疼了一下。不是要裂开的那种疼,是太满了——像一顶毡房塞进了太多的羊,木杆在响,毡子在鼓,但还没塌。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头还在疼,但他不想把手拿开。手指贴在封面上,像贴在一扇终于打开的门上。
他把书翻开,里面的字他几乎都不认识。但他看见那些图——不是几何的图,是另一种,更乱的,像风刮过雪面留下的痕迹,像辉特河在春天化冻时冰面上裂开的纹路。他以前只能“觉得”这些图眼熟,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这些图在说什么。
他的手指顺着其中一条线走。走到一半,停了。
他知道前面是什么。不是看见,是知道。像闭着眼站在辉特河边,你知道河在流,你知道水下面有石头,你知道石头后面有更深的水。但你还不会游泳。
他盯着那些图看了很久,久到膝盖蹲麻了,换了一下腿。
那几本数学书是稳的,像毡房立住了。这本是动的,像辉特河。现在他知道了——稳的和动的,是一回事。没有河,毡房立在哪?没有毡房,人怎么活过冬天?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头还在疼,但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