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感染的问题。”医生摇头。
不是感染?李明珠怔住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被一种更巨大、更未知的恐惧攫住:“那……那是什么?”
医生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清晰地说道:“根据X光片显示的骨骼情况……我高度怀疑,是骨肿瘤,也就是……骨癌。当然,这只是初步的影像学怀疑,确诊还需要做进一步的病理检查,比如穿刺活检。”
“骨癌?!”
这两个字像两颗炸雷,在李明珠耳边轰然爆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几秒钟后,巨大的惊恐和一种被荒谬感击中的愤怒冲垮了她的理智。
“你胡说!”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刺耳,眼泪失控地涌出,“你凭什么?!就凭一张X光片?我们就是感冒!就是感冒没好!你凭什么就说是癌症?!你是庸医!你吓唬谁呢?!”她浑身发抖,指着医生,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
“这位家属,请你冷静!”医生也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依然试图维持专业态度,“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只是根据影像做出怀疑,所以才让他去做进一步检查确认!我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请你理解,不要在这里吵闹!”
“理解?你让我怎么理解?!你不应该说的!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乱说话会吓到他的,你知道吗?!”李明珠完全崩溃了,巨大的恐惧转化为攻击性的宣泄。她的哭闹声惊动了外面的护士和其他候诊的病人。
很快,有护士和好心的患者进来,一边劝解,一边将情绪失控的李明珠半拉半劝地带离了诊室。“小姑娘,快出去看看你对象,别在这里闹,影响医生看病。”一位大妈拉着她的胳膊,低声劝道。
这边的骚动也惊动了正在巡视的院领导。副院长彭聿杉恰好经过,听到喧哗,走过来一看,被患者围在中间、哭得满脸泪痕、几乎站立不稳的女孩,竟是李明珠。
“明珠?”彭聿杉快步上前,分开人群,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明珠,对旁边的医护人员说,“这里我来处理,你们先安抚一下其他患者。”她示意医疗安全办公室的人了解情况,自己则半搂半扶地将李明珠带到了相对安静的行政楼层一间小会议室。
李明珠坐在椅子上,依旧止不住地抽噎,身体因为过度激动和恐惧而微微痉挛。她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喃喃着:“骨癌……怎么会是骨癌……阿瑾怎么会……”
彭聿杉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温声问:“明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周怀瑾呢?”
与此同时,周怀瑾交完费,预约好磁共振时间,回到诊室外,却发现李明珠不见了,诊室里的医生也不在。旁边候诊的人低声议论着刚才的“医闹”。他心头一紧,立刻给李明珠打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李明珠带着浓重鼻音、努力克制的声音:“阿瑾……我、我在聿杉姐姐这里。你做完预约了吗?我过来找你。”
“你别动,告诉我位置,我过去。”周怀瑾沉声道。
片刻后,周怀瑾找到了小会议室,手里拿着刚取到的磁共振预约单。李明珠一见到他,立刻扑过去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彭聿杉看着这对劫难不断的小情侣,心中叹息。她对两人说:“你们先在这里坐一下,喝点水。我再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她需要和那位接诊医生沟通,拿到第一手的影像资料和判断。
和上次几乎一样的情景重演。彭聿杉带着两人,直接去了骨科主任办公室。主任医生看过X光片,又询问了周怀瑾的症状,眉头紧锁。他看了看眼前两张过分年轻、此刻写满不安的脸,沉吟半晌,对彭聿杉使了个眼色。
彭聿杉瞬间明白,对周怀瑾和李明珠说:“你们先到外面等一下,有些情况,我需要和张主任先沟通一下。等你们家长来了,我们再一起看结果。”
两人依言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彭聿杉留在里面,神情严肃地问:“张主任,情况到底怎么样?”
张主任指着观片灯上的片子,语气沉重:“彭院,是您家亲戚的孩子?”
“嗯,关系很近。”彭聿杉没有否认。
“那我直说了。从X光片和症状描述来看,高度怀疑是多发性骨肿瘤,恶性可能性很大。骨皮质破坏,有软组织肿块影……位置也不太好。确诊需要病理,我建议尽快安排穿刺活检。不过……”他顿了顿,“无论结果如何,治疗都会是一个相当漫长和艰难的过程。家属,尤其是患者本人,需要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
彭聿杉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刚才李明珠崩溃的样子,又想到周怀瑾那张清俊却难掩病容的年轻脸庞,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我明白了,谢谢您,张主任。等孩子父母来了,我们再具体商量。”
走出办公室,看到走廊长椅上并肩坐着的两个身影。
李明珠靠在周怀瑾肩头,周怀瑾用仅剩的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依偎着,仿佛能从彼此身上汲取对抗未知恐惧的力量。
彭聿杉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才不到三个月,竟然又在这里见到了他们,面对的却是比上一次截肢更残酷的可能。
“聿杉姐姐,”李明珠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大夫怎么说?”
“还需要等活检结果才能最终确诊。”彭聿杉选择暂时隐瞒最坏的推测,语气尽量平和,“不过,无论是什么情况,治疗都需要家人全程的支持和配合。所以,确实需要怀瑾的父母尽快过来。”
“我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了,”周怀瑾开口道,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坐最近一班飞机,下午就能到。”
彭聿杉点点头:“那就好。你们俩还没吃午饭吧?我先带你们去吃点东西?”
“不用了,聿杉姐,我们一会再吃。”李明珠摇摇头,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站起身,对周怀瑾说,“阿瑾,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和聿杉姐去办点事。”
“好,我在这等你。”周怀瑾应道。
李明珠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彭聿杉,眼神里带着歉疚和坚持:“聿杉姐,能带我去找一下……刚才那位门诊医生吗?我想……去道个歉。”
彭聿杉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
她看着李明珠虽然苍白却透着倔强的脸,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他在医疗安全办公室那边做情况说明。走吧,我带你过去。”
到了办公室门外,李明珠停住脚步,对彭聿杉说:“聿杉姐,您别进去了。刚才已经给您添了很多麻烦……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解决就好。对不起。”
彭聿杉拍拍她的肩膀:“去吧,好好说。我在外面等你。”
李明珠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那位中年医生还在向工作人员说明情况,看到李明珠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李明珠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角度几乎达到九十度,声音清晰而诚恳:“医生,对不起。刚才是我情绪失控,口不择言,冒犯了您,也影响了您的正常工作。真的非常抱歉,请您原谅。”
办公室里的医生和工作人员都安静下来。
那位医生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真诚懊悔的表情,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小姑娘。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突然听到那种消息,谁都会受不了。但以后遇事要冷静,在医院吵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影响其他病人。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是,我记住了,谢谢您。”李明珠再次鞠躬,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门外,彭聿杉看着她出来,眼中带着一丝赞许和心疼:“头一次见你这么……张牙舞爪,又这么勇于认错。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李明珠低下头,眼圈又红了:“聿杉姐,给您丢人了……”
“别说傻话。”彭聿杉揽住她的肩,“走吧,先回去。等怀瑾父母来了,我们再一起商量。”
下午,周父周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两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焦虑和疲惫。彭聿杉亲自接待了他们,并将他们带到了张主任的办公室,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闭门沟通。
李明珠和周怀瑾被留在走廊等待。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秒都被寂静放大,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和无声的祈祷。李明珠紧紧握着周怀瑾的手,两人的手心都沁出了冰凉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周父周母走了出来。仅仅半个小时,两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周母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在里面哭过,此刻虽然极力克制,但嘴唇仍在不住地颤抖。周父的脸色是骇人的灰白,眼神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走路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们看到走廊里等候的两人,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周父哑声对周怀瑾说:“小瑾,先办住院手续。医生说要再做几项检查,需要住院观察。”
李明珠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周妈妈几乎要崩溃的样子,又看看周爸爸强撑的镇定,一种灭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周怀瑾很平静,或者说,是某种接近麻木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各种检查、抽血、影像扫描中度过。周怀瑾很配合,除了脸色越来越差,他表现得异常沉默和顺从。李明珠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陪他吃饭,陪他说话,努力想驱散病房里那无处不在的低气压,但效果甚微。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第二天下午,最终的病理活检结果出来了。
张主任再次将周父周母请进了办公室。这一次,时间更短,但门再次打开时,里面传出了周母再也无法压抑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以及周父沉重的、带着哽咽的询问声。
李明珠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那绝望的哭声,浑身冰冷,连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不敢进去,也不敢想象门内正在宣读着怎样的判决。
良久,周父搀扶着几乎瘫软的周母走了出来。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周母伏在丈夫肩头,压抑地啜泣着,肩膀剧烈耸动。周父仰着头,紧闭双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李明珠脚步虚浮地走过去,手里还提着刚买回来的粥。她看着这对瞬间被击垮的父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叔叔,阿姨……阿瑾他……”
周母看到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的手,眼泪流得更凶,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父睁开眼,眼底是红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苦。他拍了拍妻子的背,对李明珠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明珠……你先上去,让小瑾把饭吃了。我和你阿姨……在这待会儿,缓缓……就上去。”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李明珠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手里温热的粥,再抬头望向楼上病房的方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封的心底。
她点了点头,转身,一步一步,仿佛踩在棉花上,朝着那间充满了未知与恐惧的病房走去。每走一步,那从主任办公室里传出的、周母崩溃的哭声,都在她耳边回响,与周父强忍悲痛的面容交织,在她心中烙下了一个不祥的、几乎可以确定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