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她心头沉重的是,李家老爷子(李明珠的爷爷)也知道了医院的事,发了话:“明珠那丫头,性子既然这么烈,认准了,就算了吧。别再闹了,闹大了,让人看笑话,李家的脸面更挂不住。”
这话看似妥协,实则也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放弃”。苏雨柔知道,在家族利益的权衡面前,一个“不听话”且可能带来“麻烦”的女儿,其价值正在被重新评估。这比直接的反对,更让她感到心寒和悲哀。
夜晚,属于他们的小家。
洗漱完毕,周怀瑾走进浴室。手术之后,他面对李明珠时,心底总残留着一丝难以彻底驱散的不安和下意识的躲避,尤其是身体上的残缺暴露时。
他刚打开花洒,调整水温,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李明珠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干净的浴巾,眼睛清亮亮的,语气自然地问:“需要帮忙吗?你一只手不方便。”
周怀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侧过身,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空荡荡的左臂,声音有些发紧:“不用……绵绵,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可以。有需要我再叫你。”
李明珠没有离开。
她看到了他细微的躲避,心头划过一阵细密的疼。
她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轻轻笑了笑,然后做了一件让周怀瑾意想不到的事。
她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蒸腾的水汽开始弥漫。
就在周怀瑾有些无措的目光中,她解开了自己的睡衣纽扣,衣物滑落,坦然地站在他面前。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赤诚相见,但确是周怀瑾手术后,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面前。
周怀瑾的呼吸微微一滞,视线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那不只是羞涩,更深的是一种面对残缺时的自卑与难堪。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有些无处安放。
李明珠却一步步走近他,温热的水汽萦绕在两人之间。她的目光没有闪躲,而是专注地、充满爱怜地落在他左肩断臂处已经愈合、颜色略深的伤疤上。她伸出手,指尖不是恐惧或怜悯,而是带着无比的珍视和温柔,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如同抚摸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别躲,阿瑾。”她轻声说,然后踮起脚,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贴入他怀中,肌肤相亲,心跳相闻。“你看,”她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带着一丝调皮和无比的认真,“我需要你呀……我的,维纳斯。”
维纳斯,爱与美的女神,亦以残缺的手臂闻名于世,却丝毫无损其极致的美与神圣。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击穿了周怀瑾心中最后一点阴霾和壁垒。他浑身一震,低头看向她。她的眼中没有勉强,没有同情,只有炽热纯粹的爱恋、渴望和全然的接纳。
所有的犹疑、自卑、退缩,在她的目光和话语中冰雪消融。
周怀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骤然卷起深沉的波涛。
他不再躲闪,仅剩的右臂猛地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
他低头,狠狠地吻住她的唇,不再是之前小心翼翼的保护姿态,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深入骨髓的爱恋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激烈地、贪婪地攫取着她的气息,回应着她的热情。
水汽氤氲,温度攀升。
花洒的水流声掩盖了逐渐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呻吟。
断臂的伤疤在水中若隐若现,不再是不堪的印记,反而成了某种独特亲密的连接点。
李明珠的指尖流连其上,她的亲吻落遍他身体的每一处,包括那残缺的部位,用行动无声地宣告:你的一切,我都爱。周怀瑾以更加热烈的激情回应,带领着她在感官的浪潮中起伏沉沦,仿佛要通过这场灵与肉的彻底结合,抹去所有分离的痛苦,确认彼此拥有,再不分离。
清晨,阳光透过纱帘,唤醒了相拥而眠的两人。
几乎在同时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对方,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交换了一个带着深切爱恋的早安吻。无需多言,默契地起身,洗漱,准备早餐,然后一起出门,迎着晨光走向各自的学校。
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轨道,却又与过去截然不同。
经过这一场风暴,两人都更加珍惜彼此,也更深地理解了“在一起”的重量。他们严格遵守医生的嘱咐,互相监督着按时吃饭、保证休息。半个月下来,两人的脸上都恢复了些许血色,李明珠尖俏的下巴圆润了一点,周怀瑾眼下的青黑也淡去了。
学业仍是生活的重心,但每周固定回家的日子,成了他们最甜蜜的期盼和充电站。日子就在图书馆的静谧、实验室的专注、小家夜晚的温馨灯火中,平静而充实地流淌着。
这天,李明珠和周怀瑾商量着,想请朋友们吃顿饭,好好感谢他们在两人最艰难时刻的援手和陪伴。
“七七、可人、李理、刘政,都得请。”李明珠数着。
“嗯,”周怀瑾点头,补充道,“你哥哥他们……也应该一起。那段时间,他们也帮了不少忙。”他说的是李明谦、陈斯远他们。
李明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不想一直僵持着,也该有个机会,缓和一下关系,表达谢意。
于是她开始挨个打电话。最后确定下来,除了刘政和女朋友早有安排无法前来,其他人都答应了。包括李明谦、陈斯远、赵叙白、彭聿川,以及张嘉琪、刘可人、李理,加上她和周怀瑾,一共九人。
李明珠选了一家口碑不错、环境雅致的餐厅。一行人落座后,李明谦看着菜单,习惯性地挑眉:“行啊丫头,挑这儿?钱够吗?今天哥请了。”
李明珠笑眯眯地摇头:“不用,哥,我们有钱。”她自然地挽住周怀瑾的胳膊,“阿瑾现在一家大公司做技术指导和项目顾问,报酬不错的。这顿,他请得起。”
周怀瑾对她这略带“炫耀”意味的介绍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温和地点头确认。
菜品陆续上桌,色香味俱全。
李明珠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然后和周怀瑾一起,起身为在座的每个人斟酒。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神情认真而感激:
“前段时间,我和阿瑾……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最难的时候,是你们伸手帮了我们。这份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保持着笑容,“今天,借这杯酒,谢谢大家。真的,非常感谢。”
最后,李明珠将目光投向李明谦,带着一丝终于释然的调皮,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哥,说真的,我之前是真不想原谅你。”她抿了一口酒,看着身旁的周怀瑾替自己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才继续笑道,“不过看在你最近任劳任怨照顾我俩的份上,你妹妹决定……大度一点,原谅你啦。”
“小没良心的!”李明谦笑骂一句,眼底却全是暖意。
气氛彻底松弛下来。李明珠和周怀瑾接着敬了张嘉琪、刘可人和李理,大家都是年轻人,又彼此熟稔,很快便笑闹成一团,之前的种种仿佛都消散在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里。
过了一会儿,李明珠起身,轻轻碰了碰周怀瑾的手背,低声说:“我去下洗手间,你先替我招待大家。”
李明珠从洗手间出来,看到陈斯远在洗手,李明珠走过去,“陈斯哥,我先回去了。”
陈斯远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条斯理擦手。他将纸巾对折,动作优雅,目光却透过镜子,落在镜中李明珠的脸上。“你当时说选叙白,”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是当真的么?”
李明珠怔了一下,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实验室里那次半真半假的“玩笑”。
她笑了笑,坦然道:“嗯,当时是故意说来气我……李先生(李秉光)的。不过我知道,他最终也不会同意。所以我告诉他,我会选我自己爱的人,作为结婚对象。”
“所以,现在这个选择,依然不会改变,是吗?”陈斯远转过身,正面对着她,走廊顶灯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浅浅的影。
“你还是觉得你的选择没有错?”他向前走两步,在李明珠面前站住。
李明珠有些不解他为何执着于此,但仍清晰而肯定地点头:“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顿了顿,“陈斯哥,我先回去了。”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陈斯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陈家……物色新的联姻对象,是张女士(陈斯远妈妈)的意思。我事先并不知情。”
李明珠脚步微顿,回过头,脸上并无惊讶或波动,只是了然又疏离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她的心思显然已不在此处,眼神亮晶晶的,透着归心似箭的雀跃,“陈斯哥,我先走啦,他们在等我。”
说完,她便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翩然消失在走廊转角。陈斯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敛。她已经把全部的光和热,都毫无保留地投注给了另一个人……再不会为旁人分神片刻。
他垂下眼,将手中早已擦干的纸巾,精准地投入一旁的废物箱,眸色在无人看见的阴影处,沉静如渊。转身离开时,他先去前台结了账,然后给彭聿川发了条信息:“有事,先走一步。”
李明珠回到座位,发现大家兴致正高。等到散场周怀瑾去结账时,却被告知已经有人付过了。
“哥,不是说好我和阿瑾请客嘛!”李明珠笑着嗔怪李明谦。
李明谦一脸莫名:“不是我啊。”众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是斯远吧,”彭聿川想了想,说道,“他刚才发信息说先走了。”
李明珠想到从洗手间出来,陈斯远说的话,心中了然。
他拿出手机,给陈斯远发了一条信息:“谢谢你,陈斯哥,说好请你们的,你怎么还结账了?”
很快,手机屏幕亮起:“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找到幸福,哥哥心里高兴。这顿算我的。下次你再请。”
李明珠抿唇笑了笑,回复:“好,谢谢陈斯哥,下次一定!”
陈斯远坐在车内,看着屏幕上那句礼貌又保持距离的“谢谢”,眸色映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彩绚烂。他收起手机,发动车子,引擎低鸣着驶入夜色。有些事,需要从长计议,耐心布局,急不得。
这边,有人提议转场去唱歌,李明谦几个年纪稍长的表示要回家,张嘉琪、刘可人和李理则积极响应。于是,五个年轻人又笑闹着奔赴下一场欢乐。
回去的路上,李明谦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生出一种“老父亲嫁女儿”般的复杂心绪,忍不住对开车的彭聿川絮叨起来:“唉,丫头真是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说走就走,眼里就剩那小子了……”
聿川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李明谦:“你家承认那小子了?”
“不知道,我爷爷说不要在闹了,否则脸面更难看。”李明谦在膝盖上的手攥了攥:“让她暂时高兴一段时间吧。李家也需要思考一下下一步怎么走……”
避开京市和各大景区的人潮,李明珠和周怀瑾驱车来到远郊。这里的空气沁着草木的清新,开阔的草甸已泛起点点秋黄,其间却仍顽强盛开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散发着恬淡的香气。草甸尽头,一汪湖泊静静卧在山峦环抱之中。
那湖泊是蓝色的。水太清了,清得能一眼望见湖底摇曳的水草。微风过时,湖面皱起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像是梦里的光景。阳光斜落下来,把这一池蓝染得更不真切了。溯源而上,一条小溪从山谷里蜿蜒淌出,两岸的山坡上,茂密的枝叶横斜着探出来,在水面上投下碎碎的影。
李明珠和周怀瑾手挽着手,沿着湖畔慢行。时而低声交谈,时而嬉笑打闹,惊起草丛间窸窣的虫鸣。走到溪边,清澈见底的溪水上,排列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权作汀步。两人童心忽起,在上面跳跃着来回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