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瑾抬起头,满脸泪痕,通红的眼睛里是和她一样的绝望。
“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哥哥,我会伤心。伤口时间久了能结痂。”李明珠缓缓蹲下身,与坐在床边的他平视,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那只空袖管的末端,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可是没有你,阿瑾……我会死的。”
“我家人不同意,那是横在我面前的山,该由我去翻越,去解决。那不该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她仰着脸,泪水顺着下巴滴落,“我不求你对我承诺什么未来,我只想知道……在我们还彼此相爱的时候,你答应过会好好爱我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周怀瑾再也控制不住,单手掩面,背过身去,宽阔的肩膀因剧烈的哭泣而颤抖,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可我……我现在只会拖累你……”他破碎的声音从手掌下传来,“绵绵,我舍不得啊……”
“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拖累’这两个字。”李明珠摇摇头,用尽力气将他扳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只要是和你在一起,任何事都是我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她捧住他的脸,看见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那层用来将自己隔绝的薄薄的冰面,正在一点点碎裂。
“阿瑾,”她拇指擦过他的颧骨,目光炽热而坚定,仿佛燃烧着最后的生命之火,“我爱你。我需要你。没有你,我的世界再也没有意义了。”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周怀瑾最后的坚强。
巨大的悲恸和同样深沉的渴望席卷了他,他仅存的右手猛地伸出,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我也爱你啊,绵绵……我爱你……”他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的发间。
两人相拥痛哭,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彼此的溺水者。
情绪的巨大波动耗尽了李明珠本就虚弱的体力。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软了下去,却仍死死攥着周怀瑾的衣角。周怀瑾惊慌地单手抱住她下滑的身体,不让她摔在地上。
李明谦见状上前接过妹妹,却发现李明珠的手指紧扣着周怀瑾的衣服,指节泛白,怎么也掰不开。无奈之下,他只能和彭聿川一起,将旁边那张空病床推过来,与周怀瑾的床紧紧并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昏睡过去的李明珠安置在周怀瑾身边。
看着女儿即便昏迷也不愿松开的执拗,苏雨柔的脸色灰败下去。
她望着女儿苍白的睡颜,又看向被女儿牢牢抓住的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着,酸涩难当。
她疲惫地闭了闭眼,低声对李明谦交代:“你在这里好好守着。”然后,她转身,擦去眼角的湿意,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病房。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说什么?
门外,陈斯远、赵叙白和彭聿川静静等候着。
苏雨柔强打起精神,对三人露出一个感激却难掩憔悴的笑容:“斯远,聿川,叙白,今天真是多亏你们了。改天一定来家里,阿姨好好谢谢你们。” 她心乱如麻,本以为女儿分手后能慢慢回归正轨,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看到两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灰复燃”。她这个女儿,怎么就偏偏……
“阿姨,您脸色很不好,早点回去休息吧。”陈斯远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周到,“这里有我们照应,您放心。”
不久后,张嘉琪、刘可人和办完手续的李理几乎同时赶到,与门口的李明谦汇合。
“我们怎么都赶一块儿了?”张嘉琪还有点没理清状况。
李理将她们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讲述了看到的那揪心一幕。几个人心情沉重地走进病房,默默守护在两张并排的病床边。
刘政因为导师急召,匆匆交代几句后便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以及几个年轻人沉默的陪伴——李理、张嘉琪、刘可人,还有坐在角落里,目光复杂地望着妹妹的李明谦。
归途中,车内气氛有些沉闷。
赵叙白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副驾上始终沉默不语的陈斯远,忍不住开口:“远哥,你说……经过这么一闹,李家是不是……只能认了?”
陈斯远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没有立刻回答。
开车的彭聿川倒是接了话,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恐怕没那么简单。明谦的妈妈……不会那么容易接受。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和……面子问题。”
“唉,”赵叙白往后一靠,叹了口气,“要我说啊,这联姻听着就没劲儿。一辈子那么长,还是得找个自己喜欢的,在一块儿才有意思。”
“叙白,”彭聿川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带着提醒的意味,“你这思想可有点‘危险’,我劝你收敛点,尤其在长辈面前。”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嘛!”赵叙白嘟囔着,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皱起脸,表情有些滑稽,“再说了,像小五这样的,咱们从小看着长大,感情是有,可要真让我把她当老婆……啧,我怎么有种……乱伦的感觉呢?下不去手啊!”他边说边摇头,仿佛在甩掉什么可怕的画面。
彭聿川被他逗得扯了扯嘴角,却也点头附和:“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太熟了,熟到根本没法往那方面想。要么就豁出去找个自己真喜欢的,要么……干脆听家里安排,找个不熟的,相敬如宾也算一条路。斯远,你觉得呢?”他轻轻拍了拍副驾驶座的椅背。
陈斯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眼底情绪难辨,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医院病房。
灯光调到了最柔和的档位。李明珠即使在睡梦中,手指也紧紧攥着周怀瑾的衣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
周怀瑾坐在床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
他没有睡,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描摹过她苍白的脸颊、颤动的睫毛、干燥起皮的嘴唇。
心疼、悔恨、后怕、失而复得的庆幸……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翻涌。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没有他,她会死。
他有何尝知道,在遇见她之前,他的生命不过是一片漫长的、灰色的荒原。是她,是他漫长孤寂路途上唯一的光,是茫茫海面上那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她说,他是她的太阳,而此刻,他决定,只要她的目光还愿意停留在他身上,只要她的手还愿意伸向他,他就绝不会再主动放开。
他要做她世界里不灭的恒星,而非转瞬即逝的流星。
就在这一刻,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哪怕微弱却执着的光芒,周怀瑾心中那座因自卑、因恐惧拖累她而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更为厚重、更为坚定的决心。
当李明珠眼睫微动,缓缓睁开双眼时,对上的就是他这样专注而深沉的目光。
最初的迷茫散去,看清是他,李明珠的嘴角虚弱地、却极其努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她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却带着全然的信赖和喜悦:
“阿瑾……能看到你,真好。”
周怀瑾的心被这句话狠狠一攥,酸涩与暖流交织。他俯身,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的眼角,声音低哑却清晰无比:
“我也是,绵绵。”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绵绵,我们以后好好的。我发誓,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李明珠的泪水瞬间涌出,不是悲伤,而是决堤的委屈、释然与巨大的欢喜。
她用力地点头,哽咽着,一遍遍重复:“好……阿瑾,我们好好的。”
这时,拎着热水壶进来的李明谦打破了这温情的气氛。他看到妹妹醒了,松了口气,嘴上却习惯性地不饶人:“哟,祖宗醒了?感觉怎么样?还能认出你哥我不?”
李明珠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又把脸往周怀瑾身边蹭了蹭。
“……得,当我没问。”李明谦摸摸鼻子,把热水壶放下,“你好好歇着吧,我出去给妈打个电话报平安,省得她在家提心吊胆。
你们俩啊……”他摇摇头,语气复杂,“真是能折腾,差点把自己活活折腾没。一个绝食晕倒,一个……算了,不说了。”他摆摆手,走了出去。
关上病房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李明谦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病房里那一幕,周怀瑾看向妹妹的眼神,妹妹抓住他衣角的手……某种他过去不屑一顾、认为只存在于小说戏剧里的东西,真切地撞击了他的认知。或许,这世上真的存在某种东西,能超越精密的利益计算,让人如此奋不顾身。
病房内,周怀瑾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李明珠的枕头,让她躺得更舒服些,指尖拂过她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满是心疼:“瘦了这么多……得好好补回来。”
李明珠也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清减的面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埋怨:“你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是不是也没好好吃饭?这样多伤身体。”
两人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关切和心疼,不由得都微微笑了起来。劫后余生,失而复得,那些争执、痛苦、分离的寒意,似乎都被这相视一笑的暖意渐渐驱散。
李明谦终究还是不放心,没有立刻离开医院。李明珠想叫张嘉琪来陪床,被他以“别麻烦人家”为由挡了回去。他就在医院守了他俩两天,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跑前跑后。
三天后,两人情况稳定,获准出院。医生反复叮嘱:规律饮食,保证休息,切莫再透支身体。
李明谦开车送他们回去。
按照李明珠说的地址,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管理完善的小区。李明谦打量着周围的绿化和小径,随口问道:“这小区不错啊,租的?”他透过后视镜看向周怀瑾。
“不是,”周怀瑾平静地回答,“买的。”
李明谦听了,挑了下眉,没再多问。
上楼,进门。
李明谦以为把周怀瑾送到后就离开,却没想到李明珠也自然地跟着进了同一个房门。他站在门口,看着妹妹毫无让他进去意思的样子,忍不住抗议:“嘿,小没良心的!你哥哥我鞍前马后伺候你俩两天,当司机送你们回来,还得在家替你们安抚‘皇阿玛’和‘皇额娘’,你就这么对你哥?连门都不让进?”
李明珠回头,一把将他拽了进来,语气嫌弃:“话真多。”
李明谦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小小的家。
房子不大,但布置得极其温馨舒适。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出主人的用心:书架上是满满的各类书籍,其中大部分是艰深的物理和数学专著;窗台上有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其中一个房间甚至布置了一个简易但设备齐全的实验室。阳光透过洁净的窗户洒进来,暖融融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周怀瑾身上,语气带着点探究:“全款?”
“嗯,全款。”周怀瑾点头。
李明谦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你爸妈……支援了不少吧?”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质疑。
周怀瑾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没有。都是我自己赚的。奖学金,专利费,还有在一些科技公司做技术顾问的报酬。”
李明谦看着他平静而自信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认可,嘴里却只“哦”了一声:“那还不错。”
他没多待,喝了杯水,又叮嘱了李明珠几句好好吃饭,便起身告辞了。
回家后,李明谦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母亲。
他特意提到房子是周怀瑾自己全款买的,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变化:“妈,那小子……挺厉害。我要是不靠家里,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在京市买个像样的房子,更别说中心地段了。他全靠自己……这一点,倒是让人没话说。”
苏雨柔听完,脸上并无多少高兴的神色。
她原本期盼着两人分手后,女儿在外碰了壁,自然就会回家,一切便能重回“正轨”。
可眼下这场闹得人仰马翻的“共赴生死”,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两个人连命都可以不要,连家都可以彻底决裂,这份决绝,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