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的却不是李理清晰的声音,而是一片无比嘈杂的背景音——急促的脚步声、推车滚轮声、模糊的广播声、还有人们焦急的说话声,分明也是医院!
“喂?李理?李理你能听见吗?你在哪儿?怎么这么吵?”张嘉琪提高了音量。
过了几秒,李理气喘吁吁又带着焦急的声音才断断续续传来:“七七?我……我在医院呢!这边太乱了!”
“医院?你生病了?”
“不是我!是……是阿瑾!周怀瑾!他突然晕倒了,我们刚送到急诊,现在在检查呢!我得先去交钱,回头再说啊!”电话在一片忙乱中又被挂断。
张嘉琪握着手机,和刘可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某种不祥的预感。
医院,急诊观察区。
医生拿着初步检查结果,皱着眉询问跟着跑前跑后、满头大汗的李明谦:“患者最近饮食规律吗?上次正常吃饭是什么时候?”
李明谦被问住了,支吾道:“我……我不知道……”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责备和见惯不怪的无奈:“初步看是严重低血糖,伴有明显的营养不良和过度疲劳症状。血压也偏低。现在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不拿身体当回事。先补液,补充营养,让她好好休息。家属多上点心!”
李明谦讪讪地应着,和彭聿川一起,将昏睡的李明珠安置在观察区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病床上,拉上了隔帘。旁边的床位也拉着帘子,里面的病人似乎睡了,怕光。
护士给李明珠挂上补充营养和电解质的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入她纤细苍白的手背血管。李明谦守在床边,看着妹妹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第一次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和后怕。
陈斯远、赵叙白和彭聿川在边上小声说。
“明谦,你这脾气真得改改,”彭聿川不赞同地看着他,“明明是想关心妹妹,话到你嘴里就变味了,非得吵起来不可。”
李明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她现在简直像个刺猬,碰都不能碰。”
“今天小五的状态很不对劲,”一直沉默的陈斯远忽然开口,语气沉静,“明谦,之前家里……是不是给过她压力,让她在我和叙白之间选?”他的目光平静却锐利。
李明谦顿了顿,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但她当时就说,如果非要二选一,她选叙白。”
“什么?!”赵叙白差点跳起来,一脸惊悚,“选我?!别开玩笑了!我可一直把她当亲妹妹!”
“她知道,”李明谦苦笑,“她说那是因为选叙白最不可能成,纯粹是为了堵爸妈的嘴。她还说,她早就选好了,只会选周怀瑾。”
他叹了口气,“我现在才有点明白,她今天举动就是确认是谁去找的周怀瑾……恐怕不仅仅是在怪我插手,更是在判断,去找周怀瑾‘劝分’这件事,是谁?”
几人一时无言。病房区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显得格外清冷。
过了一会儿,苏雨柔急匆匆地赶到了。她眼圈红肿,显然来之前就哭过,强撑着向陈斯远他们道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忙照顾明珠……明谦一个人,肯定处理不来。”
“阿姨您别客气,应该的。您快进去看看小五吧。”彭聿川温声道。
苏雨柔点点头,轻轻掀开隔帘走了进去。当看到女儿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脸颊凹陷,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时,她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握住李明珠没有打针的那只手,指尖冰凉。她将那小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另一只手颤抖着抚过女儿瘦削的额角和枯涩的头发,声音哽咽破碎:“小五……妈妈的宝贝……你快醒醒,别吓妈妈了……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逼你了,只要你好好儿的……”
或许是母亲的声音和触碰带来了细微的刺激,过了一会儿,李明珠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是空洞迷茫的,适应了光线后,聚焦在近在咫尺的母亲脸上。
苏雨柔立刻激动起来:“小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李明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的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被母亲紧紧握住的手上。
然后开始往外抽手。
一下,没抽动。两下,母亲握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近她手背的皮肤。
苏雨柔察觉到她的意图,握得更紧,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她:“小五……让妈妈看看你,别这样……”
那种被束缚的窒息感瞬间涌上来。她猛的用力一扯——
苏雨柔怕伤到她,不敢用力抗衡,却又舍不得松手,只能流着泪徒劳地恳求:“小五,听妈妈话,先把针打完好不好?你不吃东西,身体撑不住的……”
“不要!小五!不能拔!”苏雨柔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下意识地伸手去阻拦她的手。
她这一拦,反而让李明珠的动作更决绝。几乎是瞬间的事,李明珠的手指猛地一扯,胶布被撕开,针头硬生生从血管中被拔出!由于苏雨柔的阻拦和她的用力过猛,针头锐利的斜面在她手背上划开一道刺红,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迅速染红了她的手背和雪白的床单。
李明珠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冷漠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抬眼看了看瞬间面无人色、呆若木鸡的母亲。
“明谦!明谦!!”苏雨柔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上去用颤抖的手死死按住女儿流血的手背,试图止血,可鲜血还是不断从她指缝间渗出。
李明谦和陈斯远等人猛地掀开隔帘冲了进来,一张张脸挤进来,带着骇人的神情。
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触目惊心的一幕:苏雨柔几乎半趴在床上,双手染血,死死按着李明珠的手。
有人喊医生,有人扑过来帮忙按着她的手。
她只觉得吵。那些声音忽大忽小,像隔着玻璃。
李明珠盯着天花板,想:血是热的。
病房里,苏雨柔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彭聿川和赵叙白震惊到失语的僵硬。病床上那个仿佛对自己生死都漠然的女孩,绝望,麻木,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李明谦一把抓住坐在病床上想要起身的李明珠,声音压得很低:“别动,小五。”
李明珠恍若未闻,仍执拗地试图弯腰去够床下的鞋子,苍白的脸上只有一片漠然的固执。她只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这时,隔壁床的帘子被拉开一道缝隙,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探出头,眉头微蹙,语气尽量客气:“麻烦你们小声一点,可以吗?病人需要休息。”
“抱歉,我们这边有点情况。”陈斯远立刻颔首致意,姿态无可挑剔,“打扰了。”
那男生点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李明珠的脸,忽然顿住,随即睁大了眼睛,直接掀开帘子站了起来:“李明珠?”
李明珠闻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认出来人,刘政,他是周怀瑾的同实验室师兄。
他下意识侧身,身后的病床露了出来。
床上的人被骤然增强的光线惊扰,右手抬起虚虚挡在眼前。左臂处,袖管空空地垂着。
李明珠的目光钉在那张苍白消瘦的侧脸上,呼吸仿佛被一只手猛然掐断。
“他……怎么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
刘政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看见床上的人缓缓转过头,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浑身一震。
他嘴唇在动,干裂的唇瓣翕张着,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绵绵……你怎么……”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眼泪。他猛地想要撑起身,手背上的针头瞬间刺偏。
她看见他的眼神,那种想要冲过来却动弹不得的、近乎绝望的焦灼。
“哎你别动!”刘政急忙扶住他,“针滚了!我去叫护士!”
小小的隔间里顿时兵荒马乱。
周怀瑾被刘政按着靠在床头,目光却死死锁在李明珠身上,看着她哭,看着她被家人围着,看着她母亲和李明谦担忧的表情,还有……陈斯远他们沉默站在一旁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却连上前一步的资格和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尝到铁锈般的腥味。
护士很快赶来,先处理了周怀瑾滚针的手背,然后转向李明珠,发现她手背是针头划伤,伤口很长,“你这包扎一下,这么好看的手留下疤痕多难看。”然后接着给她处理伤口,护士叹了口气,动作麻利地为她消毒包扎。
“你也是,”护士一边处理,一边看了一眼周怀瑾准备重新扎针的位置,摇摇头,“都消停点吧,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再折腾还得晕。”
这时,彭聿川快步走回病房,对李母低声道:“阿姨,安排了一个单人病房,您看要不要让明珠转过去?环境好一些,也安静。”
李母立刻点头:“转过去吧,谢谢你,聿川。” 她转向女儿,语气放得极柔,“小五,听话,我们换个病房,你也能好好休息,恢复得快。”
“我就在这儿。”李明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眼睛只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哪里也不去。一会儿我让七七和可人来陪我就行,你们回去。”
“小五……”
“我说了,我就在这。”她终于转过脸,目光冰冷地落在母亲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我现在不是李家的人了,不会花李家的钱,更不会用李家给的任何资源。这一点,我们不是早有共识了吗?”
李母脸色一白,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小五,你永远是李家的孩子,别这样跟妈妈说话……我们先养好身体,好不好?”
“从上次在书房说完那些话开始,我就不是了。”李明珠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请您离开。以后,就当不认识我吧。”
“小五!”李明谦忍不住低吼,眼眶发红,“别这么说,妈会受不了的!”
“只是伤心而已,又不会要命。”李明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无比冰冷的笑,“看不见我,自然就不会伤心了。所以,请你们离开吧。”
她不再看他们,仿佛那几个人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对面病床,泪水无声地滚落,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哀切:“阿瑾……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周怀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低下头,单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他没有回答。只是肩膀抖得那样厉害,像要碎掉。
他不敢回答,不敢看她。
“阿瑾,”李明珠的眼泪流得更凶,却固执地看着他,“你说过,你不忍心看我枯萎,说我是阳光下才能盛开的花……可是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太阳啊。你见过哪朵花,离开太阳还能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