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辆过山车,干脆把整个江家都绑在了第一排,连一根安全带都没给系。
死寂。
能吞噬声音、光线,甚至思考的绝对死寂,瞬间压满这间象征江家权力中枢的书房。
墙上博多尔座钟沉闷的“滴答”声,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彻底消失。
电脑风扇的嗡鸣、净化器细微的气流声,所有声响,在那段惊世骇俗的心声炸开后,尽数湮灭。
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冻成了琥珀。
江震、江亦辰、江亦瑞,江家三个男人,如同三尊瞬间石化的雕塑,僵在原地,维持着前一秒的姿态,动弹不得。
江震那只刚抬起、要去拿雪茄的手,凝固在半空,指尖微颤。
江亦辰推眼镜的动作顿住,镜片后的双眼第一次失了焦点,露出因信息过载而产生的空白。
江亦瑞更像被闷棍敲懵的豹子,半起身僵在原地,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脸上狂喜未散,便被极致的荒谬与茫然覆盖。
他们的世界观,在过去两小时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滩,却在即将胜利的瞬间,被告知——
他们登陆的根本不是敌方阵地,只是一座用谎言堆起来的海市蜃楼。
而戳破这一切的,是他们一直当成自闭吉祥物的小女儿、小妹妹。
用一种谁也理解不了的方式,在脑子里放了一场谁都承受不起的烟花。
江稚鱼把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
她能清晰感觉到三道目光——混合着震惊、迷茫、惊骇、荒诞的实质目光,像三台高功率探照灯,死死钉在她身上,几乎要把单薄的身躯烧穿。
她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怀里的抱枕。
原本柔软的天鹅绒,此刻硬得像一块冰冷钢板。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像一个世纪。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江震失神间,手中玉石手串滑落,一颗珠子撞在红木桌沿,发出碎玉般的声响。
这一声,像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凝固的氛围。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江震猛地收回僵硬的手,没去看角落的女儿,而是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专注,死死盯住屏幕里那个枯瘦老人。
他眼底深处象征权力与威严的冰海,正在一寸寸崩裂、坍塌。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粗石摩擦,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她说的是……是不是真的?”
他没指名道姓,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我妹妹,江淑……和裴烬的母亲,林文君……她们……”
最后几个字,江震几乎是咬着牙根吐出来的。
这位叱咤风云的商界帝王,此刻神情脆弱得像个无助孩童,迫切想要答案,又恐惧着那个答案。
屏幕那头,陈默沟壑纵横的脸上,在听见这句问话时,缓缓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释然。
仿佛一个独自背负了二十五年的沉重秘密,终于找到了倾泻口,哪怕这出口通向万丈深渊。
他缓缓、郑重地点了下头。
“江董事长,您说的没错。”陈默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江淑小姐是天上的月亮,皎洁明亮,我只是草丛里的萤火,只能远远看着。她真正放在心上、视若性命的人,是裴夫人。”
“那枚鸢尾花袖扣,”他浑浊的眼底泛起追忆的水光,“是裴夫人亲手设计,送给她的念想。她说那是她的命,怕放在身边惹人怀疑,也怕哪天弄丢,才托我这个最不起眼的人代为保管。对外,只说是我的东西,是她赏我的。”
确认了。
心声里的惊天秘闻,被当事人亲口证实。
如果说江稚鱼的心声是一颗深水炸弹,那陈默这番话,就是引爆后撕裂一切的冲击波。
江亦辰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片刻茫然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理性飞速运转。
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干涩地推演:“所以,当年裴家态度强硬退婚,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
他看向父亲:“而我们江家,以为是裴家悔婚,让姑姑成了笑柄,才发动对裴家的疯狂报复,开启两家几十年商战……”
话没说完,意思已清晰刺骨。
“这一切,全都是基于一个被我们扭曲、被所有人合力掩盖的……谎言?”
江亦瑞像是被抽走全身骨头,彻底失去支撑,软软瘫在宽大沙发椅里。
他双手掩面,发出一声压抑近乎呻吟的呢喃:“我们斗了二十年……从我懂事起,被灌输的唯一目标就是打倒裴家,为姑姑复仇……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被误解的情敌?
为了一个被虚构的耻辱?
为了掩盖一个他们从未知晓的真相?
巨大的荒诞与虚无,如潮水将他淹没。
江稚鱼看着父兄一个个失魂落魄、三观尽碎的模样,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爽感,只心里堵得发慌。
她像那个不小心按下核弹发射按钮的清洁工,全程懵逼,满手“鲜血”。
就在这时,那些被遗忘的原著细节,因“同性之爱”这条全新关键线索解锁,在她脑海里疯狂自行重组、拼接。
一个更残酷的真相,浮出水面。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想起来了,原著里有段不起眼的描写,说裴烬母亲林文君是标准豪门贵妇,知书达理、温柔娴雅,却婚后常年郁郁寡欢,最后确诊重度抑郁,在裴烬十岁那年就撒手人寰。】
【而我那位可怜的姑姑江淑,也是在林文君去世后不久,身体迅速垮掉,缠绵病榻,最终郁郁而亡。】
江稚鱼的心声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悲悯。
【现在看来,那哪里是什么产后抑郁、家族遗传病!】
【分明就是殉情啊!】
【一个被家族责任和婚姻枷锁困死,一个在爱人离世后,追着去了另一个世界。】
【裴家和江家,这两大自诩顶级的豪门,就是亲手逼死她们的刽子手!】
殉情!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无形万吨重锤,带着雷霆之势,狠狠砸在江震心脏上!
“噗通!”
他身体剧烈一晃,脚下踉跄,整个人向后猛退一大步,重重撞在身后书架上。
一声闷响,震得整个书房都微微发颤。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向来骄傲、明媚如烈日的妹妹,在生命最后阶段,是如何迅速枯萎、凋零。
骨瘦如柴,眼窝深陷,那双曾盛满星辰大海的漂亮眼睛,变得空洞灰败,像一潭再也映不出光亮的死水。
那时候,全家人都以为她是被裴家退婚、又失去“穷画家情人”才伤心过度,甚至觉得她丢人、自暴自弃。
他作为大哥,还曾厉声斥责,让她振作,别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
现在想来,那些话,是多么锋利的刀,一刀刀凌迟着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她不是为男人神伤,她是在为她失去的整个世界哀悼!
一股无法言喻的悔恨与锥心之痛,如同最恶毒的藤蔓,瞬间缠紧江震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抬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焦躁、愤怒、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燃着滔天怒火与无尽悲恸的决绝。
他的敌人,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不再是裴烬,不再是裴家。
而是那个被掩埋二十五年的,血淋淋的真相。
“把他,”江震目光重新锁在屏幕上那道枯槁身影,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对身旁江亦辰下达了与之前截然相反的命令,“带回来。”
“用最高级别安保规格,活的,毫发无伤地,给我从法国带回国。”
“我要知道,当年所有的细节——”
“一字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