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书名:命运的烙印 作者:山寨导演 本章字数:4951字 发布时间:2026-04-14

第一回 八年炼狱淬成渣,终带病身回人间

海南的二月初,本该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可今年的天公却像是打翻了火炉,热浪裹挟着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竟有了五六月的燥热。

海口罗牛山监狱那两扇沉重的铁门,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冷硬的光。门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轿车,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车旁站着一老一少。老太太年过六旬,满头银发如雪,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黑簪斜插,透着股旧时人家的讲究。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说不尽的沧桑,唯有一双眼睛,虽经风霜,却依旧清亮,透着慈祥与坚韧。她叫秋月,正微微踮着脚,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铁门。

站在她身侧的青年,约莫三十出头,名叫符耀。他生得极是英俊,脸庞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般硬朗流畅。高挺的鼻梁为那张脸添了几分立体,浓密的剑眉斜飞入鬓,透着股英气。只是此刻,他那双如星辰般深邃的眼眸里,盛的不是平日的自信,而是紧绷的焦虑。他不时看表,又抬头望向母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来了。”秋月忽然低语一声,声音有些颤抖。

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一个佝偻的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眯起了眼睛。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且稀疏,胡须杂乱,身上的旧衣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个瘪瘪的编织袋——那是他在里面八年的全部家当。

他就是符绩绽。

八年前,他是风光无限的官场红人,意气风发,站在主席台上指点江山;如今,他却像个迟暮的老人,背脊弯曲,步履蹒跚。曾经的傲气与威严被岁月和悔恨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落寞。他抬头望了望久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眼眶猛地红了。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他终于熬出来了。

目光下移,他看到了路边的母子。那一瞬间,符绩绽像是被雷击中,脚步顿住。秋月的眼泪瞬间决堤,符耀也红了眼眶。没有预想中的客套,符绩绽扔下行李袋,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一把将老婆和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爸……”符耀的声音哽咽。

三人相拥而泣,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肩膀。这八年,他们等得太久了,久到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希望。

“回家。”符绩绽松开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却坚定。

然而,他们并没有直接回文昌的家。符耀发动车子,方向盘一转,朝着高隆湾驶去。

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到了高隆湾,符绩绽站在沙滩上,望着眼前那片湛蓝澄澈的大海。海水宛如巨大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海天相接处,云卷云舒,壮阔得让人心颤。

这里曾是他权力巅峰时的“后花园”,他曾在这里的豪华酒店里推杯换盏,招待各路宾朋,享受着众星捧月的虚荣。而今天,他是以一个刑满释放的贪官身份站在这里。

符绩绽走到海边,将那个装着过去八年的编织袋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抛向大海。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沉入深蓝,瞬间消失不见。

随后,他脱下那身带着霉味的旧衣,赤着脚冲进海里。冰冷的海水包裹全身,他像条濒死的鱼重新回到水中,拼命地搓洗着身体,洗刷着身上的晦气,洗刷着那段不堪的过往。他在海水里沉浮,直到筋疲力尽,才被符耀拉上岸。

在淡水冲洗间,符绩绽换上秋月带来的崭新衣裳。那一刻,他仿佛变了一个人,眼神里多了几分光亮。

接着,一家人又驱车去了清澜镇的一家老理发店。理发师熟练地推剪,长长的白发纷纷落下,胡须也被刮得干干净净。镜子里的人,虽然依旧苍老,却显得清爽利落。做新的发型,也意味着从头开始,这对刑释人员来说,不仅仅是外貌上的变化,更是从心里对今后日子向好的希望。

夜幕降临时,车子终于驶进了老家的村口。

家门口,秋月早已堆好了一堆篝火。符绩绽深吸一口气,跨过那堆熊熊燃烧的火焰——这是当地的习俗,跨火盆,去霉运。

火光映红了三人的脸庞。消息像长了翅膀,左邻右舍纷纷提着水果、点心上门。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回来就好”,有人拉着秋月的手抹眼泪。这朴实的温情,让符绩绽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再次红了眼眶。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又看了看身边的妻儿和乡亲,心中那块压了八年的巨石,终于落地。他知道,人生虽然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但只要人还在,家还在,这往后余生,便还有希望。

符绩绽刑满释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在文昌的大街小巷传开。市井坊间,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有人念及他昔日为官时也曾做过几件实事,不免生出几分同情;更有那些过去与他政见不合、心存芥蒂之人,则在背地里冷嘲热讽,甚至觉得判他八年实属便宜,恨不得他再蹲几年大狱才解心头之恨。

然而,这一切对于刚刚走出罗牛山(美兰)监狱大门的符绩绽而言,早已不再重要。人间地狱都已闯过一遭,又岂会在乎那几句闲言碎语?任凭人家爱说啥说啥,权当是一阵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事情的发生。

符绩绽出狱后的第三天黄昏,拨通了挚友郑沐木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隔着八年的时光传过来的:“郑兄,八年铁窗,前些日子终于重见天日。这些年承蒙你惦记,虽是通过内子妹妹转达的问候,却如寒冬暖阳,一寸一寸照进我心里。”

电话那头,郑沐木静默了两秒,连忙回应,语气里透着久违的热切:“兄弟,别见外。朋友一场,也是应该这样做的,好在你自我治疗心中的伤疤,最终走岀生命的阴影,这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

符绩绽在电话这头长叹一声,那叹息沉甸甸的,压着往事:“谁让咱俩是团委的老搭档呢?后来你去文教任副书记,我去重兴,你转战海口,我留守文昌。我本是穷苦出身,靠读书改命,起初也想干番事业,可权力大了,心就飘了,觉得‘交换’才是硬道理。如今才懂,钱多了是累赘,辜负了组织,也辜负了自己……最对不住的,还是家里头的妻子和儿子。”

“能想通这点,八年牢狱也算没白熬。”郑沐木宽慰道,声音放轻了些,“不管怎样,你我仍是兄弟。出来就好,往后日子还多,路还长。”

于是,在郑沐木的张罗下,原文昌团委的十二位老团干齐聚海口,为符绩绽接风洗尘。地点选在东湖公园旁的“琼菜人家”,店面不大,却雅致清幽,竹帘木桌,墙上挂着黎锦织品,开业不久便宾客盈门。推开雕花木窗,东湖碧波如镜,倒映着晚霞,绿树环绕,远处高楼错落,宛如一幅缓缓铺开的水墨丹青。湖风带着水汽吹进来,微微有些凉。

傍晚六点,众人准时落座“铜鼓岭厅”。每个人都神采奕奕,谈笑风生。符绩绽来了,大家立即起身欢迎他入座,八年不见,符绩绽消瘦多了,脸上有点腊黄,头发已经花白,只是眼睛仍炯炯有神,微笑中仍流露出一种自卑。圆桌上已摆好白切鸡、东山羊、和乐蟹,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斋菜煲。郑沐木举杯开场,杯中茶汤澄黄:“今日欢聚,不为别的,只为庆贺绩绽兄弟重获新生。他前半生辉煌过,也曾跌入谷底,但人生下半场未必无转机。褚时健从‘烟草大王’到阶下囚,七十四岁再创业,成一代‘橙王’,连马云都赞他有真正的企业家精神。绩绽啊,咱们学不了褚老的传奇,却可学他那股子韧劲,跌倒了,拍拍土,换个活法,重新书写人生。”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举杯,或忆往昔熬夜写材料、下乡搞调研的情谊,或道肺腑之言,满是赞誉与期盼。灯光暖黄,照在一张张已生皱纹、却眼神依旧热络的脸上。

符绩绽眼眶猛地泛红,他起身,双手捧杯,微微发颤:“各位老友,今日站在这里,百感交集。首先谢家人,在我失去自由的那二千多个日夜,是家人的信、家人的探视,你们的关心,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那份亲情,那份友谊,是我能熬过来、重生的勇气。也谢在座的兄弟们,你们未因我的过错疏远我,这份包容,让我明白这社会还未弃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知道,我的错伤了你们的心,让你们失望与心寒。但一切都成为过去,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用往后的行动来弥补。我会守法度,做一个人安份守己的好公民,决不能给社会添乱。这顿饭,是接纳,是祝福,更是鼓励,这情我领了。”

符绩绽发自内心肺腑的话,博得大家热烈的掌声。宴会,最终在和谐的气氛中散场了,符绩绽独自坐在东湖公园边的一张木椅上,清澈明亮的湖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的影子,他顺手捡起一块小石头,朝着湖面掷去,顿时泛起阵阵涟漪,一圈圈的波痕慢慢散开。

这时,郑沐木悄然来到符绩绽身边坐下,目光温和而复杂,轻声说道:“绽兄,我原以为你已回文昌了,没想到在此想邀你与大伙儿去歌厅高歌一曲,热闹一番,可转念一想,你刚经历变故,心境未平,骤然融入喧嚣,恐怕一时难以适应。罢了,来日方长,改日再说吧。”

符绩绽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细细打量着这位老友,缓缓开口:“谢谢木弟费心了。确实,此刻并非合适之时,我心中仍有些滞重,仿佛喘不过气来。经此一劫,世情看透,往日的激情已如烟云散尽。但你这份心意,我领了,让你破费又费神,实在过意不去。”

郑沐木摆摆手,语气诚恳:“何必言谢?换作是你,也必会如此待我。说来,你我皆是天涯沦落人,多少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只是我落难是在一九九三年,那时才三十六岁,虽跌得沉重,却仍有爬起的机会。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任文昌某保险支公司经理,因经济问题被羁押在文昌看守所。那年海南的寒冬格外凛冽,冷风刺骨。你那时正意气风发,身为文昌副县长,却与几位朋友特意前来探望。你在二楼栏杆处向我招手,随后竟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的羊绒大衣,从高处抛下给我。那件大衣,至今我仍妥善保存着,它不仅御寒,更暖了我半生的心。”

符绩绽听罢,神色淡然,只轻轻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竟还记在心上。可见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郑沐木望着远处,幽幽叹道:“往事本不堪回首,可它偏偏总在不经意间回头。或许,回头也是一种自省,一种醒悟,更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聊着聊着,郑沐木向符绩绽揭开了自己的身世:

一九五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在东阁宝芳卫生院的一间产房里,传出一个孩子洪亮的哭叫声。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人焦急地在走廊里踱步,听到哭声,立刻冲到产房门口,隔着门板询问接生婆:“是男是女?”

接生婆推开门,笑着报喜:“恭喜郑委员,是个大胖小子!”

青年人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他轻步走进房间,用手轻轻抚摸妻子汗湿的头颅,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凑近床边,看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皱巴巴却红润的婴儿。他对妻子柔声道:“老婆,你辛苦了,此前你已生了一男一女,如今又给我添了个儿子。”

妻子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只是笑笑,她已没有说话的力气。不一会,青年人的父母也闻讯赶来,看着襁褓中的孙子,乐得合不拢嘴。

这个孩子就是郑沐木,排行老三。他的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而他的父亲名叫郑玉琥,是文昌师范毕业的高材生,当时已是东阁公社的干部,担任公社的组织委员,是村里人人敬重的“郑委员”。郑沐木的祖父,名叫郑兰理,是远近闻名的乡下郎中,祖母符淑莲也是一个善良忠厚的农村妇女。

郑沐木后来常常回忆起小时候在乡下老家的日子。庭院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母亲符桂花每晚总是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灯光洗净家里的番薯,然后等到下半夜,趁着夜深人静,再起来用那把磨得锋利的刨子刨番薯。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节奏单调却又充满力量,成了郑沐木童年最熟悉的催眠曲,构成了他记忆里最温暖的背景音。

那时的清晨,郑沐木总爱跟着母亲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到后坡上晒薯片。母亲将白花花的薯片均匀地撒开,像天女散花,好看极了,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到了傍晚,他则跟在祖母身后,一步一晃地到山坡上收薯干。父亲是公社干部,经常不在家,常常下村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他将公社分配给他的粮票省下来,悄悄送给他蹲点村的困难户。

郑沐木父亲的印象其实很模糊。父亲常年奔波,患有严重的哮喘病,虽然祖父是个郎中,也无能为力。父亲只好将针筒和针水带在身上,病情发作时,就自己给自己打上一针,以此暂时缓解痛苦。郑沐木三岁那年的春节,父亲回来过年,却不幸病情发作,自行打针时因用药过量导致休克,最终撒手人寰。这如五雷轰顶,彻底改写了郑沐木家的命运。

天真无邪的郑沐木那时并不懂家庭的巨大变故意味着什么,对村里农民集体办食堂的热闹景象没印象,对农民砍树筑高炉炼铁的喧嚣也无记忆。他只记得,父亲走后,家里那盏煤油灯似乎更暗了。童年的夜晚,他总是光着身子跟祖父睡在一张床上,听着祖父用沙哑的嗓音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故事里有侠客,有神医,有清官。小小的郑沐木蜷缩在祖父的臂弯里,听着听着便睡着了,梦里,他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却不知命运的河流,早已在暗中改了道。

正是:童年命运遭不测,一切都在无知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命运的烙印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