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久违的、温暖而明媚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重新变得清澈的黄河水面上,泛起粼粼的金色波光。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芬芳,驱散了最后一丝血腥与焦臭。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荡,仿佛之前那遮天蔽日的阴霾、邪火、污秽,都只是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河神庙的废墟上,劫后余生的村民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几乎不敢置信的景象。浑浊咆哮的黄河,变得温顺而清澈,水流依然奔涌,却不再带着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恶意,反而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两岸龟裂的土地得到了滋润,顽强的新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焦黑的泥土中钻出,迅速蔓延。远处,甚至传来了久违的鸟鸣。
“我们……活下来了?”
“河……河变清了!”
“天亮了!天真的亮了!”
“是陈大哥!是苏老师!是黄河娘娘开眼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震天的欢呼与喜极而泣的哭喊。人们拥抱在一起,不管认识与否,不管身上是否还带着伤痛,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尘土,肆意流淌。那是一种从地狱边缘被拉回、亲眼见证毁灭与新生奇迹的、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庆幸。
铁柱扶着苏晓禾,独眼中也盈满了热泪,但他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咧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环视着这片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又低头看向怀中虚弱至极、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井边那点混沌微光的苏晓禾。
“苏老师,陈大哥他……他回来了,是不是?”铁柱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无比的期盼。
苏晓禾没有回答,或者说,她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灵魂,都集中在了那点微弱的混沌光芒,以及光芒中那个越来越清晰、却依旧淡薄得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的透明身影上。
是我。真的是我。
我的身形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虚影,却依旧没有实体,像是月光下的薄雾,水汽中的倒影。脸色苍白,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清澈,如同新生黄河的河水,倒映着整个天空,也倒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庞。我穿着一身朴素干净的布衣,并非现实中的血衣,仿佛是我记忆中最舒适、最安宁时的模样。
我就站在那里,嘴角带着那抹她最熟悉的、温和中带着一丝歉意的浅笑,静静地望着她。
“晓禾,”我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清晰可闻,不再是意念,而是真正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周围风声水声共鸣的回响,“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苏晓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有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她想扑过去,想触摸我,想感受我的温度,确认我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但她不敢动,怕一动,这美好的幻影就会破碎。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如水:“别怕,我就在这里。只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碰不到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掌,又抬头望向奔腾的黄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散道’之后,我的真灵本应彻底融入黄河,成为‘九锁’网络运转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为这河水的一部分,意识会逐渐消散,归于天地。是‘镇魂锁’最后时刻,截留了我一丝最核心的真灵印记,是‘化龙锁’与‘冰星锁’的共鸣将其暂时稳固,更是你……还有乡亲们的心念愿力,为我提供了‘锚点’,让我没有完全消散,反而……以这种类似‘地灵’或‘水灵’的状态,重新凝聚了出来。”
我看向苏晓禾,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深深的爱意:“是你,是这片土地,是这条河,留住了我。”
苏晓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带着哭腔问道:“那……那你还能……变回以前那样吗?我是说……有身体,能吃饭,能走路,能……”
能真切地拥抱我。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很难。我的肉身早已在净化‘蚀主’和‘散道’时崩溃,经脉丹田尽毁,生命本源耗尽。现在这具由纯粹灵机、愿力与‘锁’之共鸣构成的灵体,已经是我目前能维持的极限。想要重新凝聚真正的血肉之躯,非大机缘不可。也许……需要漫长的时间,需要‘九锁’体系完全恢复,需要龙脉彻底稳固,甚至需要某些我目前也不知道的契机……”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遗憾,只有陈述事实的坦然。能回来,能以这种方式再见她一面,能亲眼看到黄河新生,我已经无比满足。
苏晓禾的心却猛地一沉。漫长的时间?大机缘?那意味着,在可见的未来里,我可能永远只能是这样一个看得见、听得见,却触摸不到、无法真正相伴的“灵体”?
不,她不能接受!她好不容易才把我盼回来,好不容易才看到希望,绝不能再忍受这种咫尺天涯的煎熬!
“一定有办法的!”苏晓禾猛地挣脱铁柱的搀扶,踉跄着扑到井边,双手紧紧抓住井沿,仿佛要从这口连接地脉的老井中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她眉心的“秦”字烙印再次微微发热,虽然布满裂痕,却依旧顽强地亮着。“秦爷的传承里,一定有办法!大地厚德载物,生生不息,一定能滋养你的灵体!还有‘九锁’,既然它们能护住你的真灵,就一定能帮你重塑!我们去找!我们去龙门,去源头,去找所有可能的方法!”
看着她焦急、执着、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我心中涌起无尽的暖流与心疼。我飘近一些,虚虚地伸出手,仿佛想抚摸她的头发,却又停在半空。
“晓禾,别急。”我柔声道,“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急着让我复原,而是先稳住眼前。黄河刚刚新生,‘九锁’网络刚刚重启,还很脆弱。龙门、源头、下游的锁灵虽然苏醒,但力量远未恢复,需要时间调养。河神庙这边,地脉刚刚复苏,乡亲们也需要休养生息,重建家园。还有……”
我目光扫向东南入海口方向,又望向黄河下游某些阴暗的角落,眉头微蹙:“那些日本阴阳师虽然伏诛,‘八岐大蛇’虚影被灭,‘蚀主’被净化,但难免还有零星的污秽残留,或者被邪气侵染的变异生物未被清除干净。我们必须小心,防止死灰复燃。”
我的话让苏晓禾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是啊,大战方歇,百废待兴,确实不是只顾私情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我:“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你先好好休养。”我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疼道,“你消耗太大了,灵魂和身体都到了极限。先让铁柱他们照顾你,恢复体力。我也需要一点时间,熟悉这种状态,尝试感应‘九锁’网络和龙脉的现状,看能否调动一些微薄的力量,协助稳固此地。”
苏晓禾知道我说得对,自己的身体确实快要支撑不住了。她点点头,在铁柱的搀扶下,重新坐好,背靠着温润的井沿。目光却依旧舍不得离开我半分。
我对她微微一笑,随即身形缓缓飘起,悬浮在井口上方。我闭上眼,周身那点混沌微光缓缓流转,与井底残留的、极其稀薄的地气,与空气中弥漫的新生水灵之气,与脚下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产生了微弱的共鸣。我在尝试以这种灵体状态,沟通、感应这片天地。
苏晓禾也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按照秦爷传承中基础的吐纳调息之法,缓慢地恢复体力,同时引导眉心的烙印,吸收周围大地传来的、虽然微弱却源源不绝的生机,修复身体的创伤。
铁柱见状,连忙低声吩咐还能动的村民,在废墟中寻找尚且完好的锅碗瓢盆,生火取水(河水已清),准备些简单的吃食。又安排人照顾重伤员,收敛遇难者的遗体。劫后余生的悲痛与重建家园的忙碌,暂时冲淡了失去亲人的哀伤,也给了人们新的希望和目标。
时间,在新生与疲惫交织的宁静中,缓缓流淌。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将黄河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绸带,景色壮美而祥和。
没有人注意到,在距离河神庙下游约三里处,一个因为之前大战和地脉变动而形成的、隐秘的河湾回水处,水面之下,正发生着极其细微、却诡异的变化。
那里沉淀了大量的战斗残留物——破碎的“蚀子”躯壳、被净化的污秽残渣、日本阴阳师法器崩碎后的碎片、甚至还有一丝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来自“八岐大蛇”虚影溃散时残留的、最精纯的邪念灰烬,以及“阴蚀”意志最后湮灭时散逸的、一丝本源“终结”气息。
这些本应被新生黄河的净化之力慢慢消融、分解的物质,在回水处特殊的水文环境和沉积作用下,非但没有被迅速净化,反而在某种阴差阳错的条件下,开始缓缓地、自发地聚集、纠缠、融合!
更关键的是,之前我“散道”时,洒向黄河各处的、那些蕴含着我守护意志的光点,大部分都被龙脉和“九锁”吸收,但也有极少一部分,因为过于微弱或位置特殊,未能及时融入,而是散落在了河水之中。其中恰好有那么几点,飘落到了这片回水区的沉积物里。
这些光点虽然微弱,却蕴含着我“守护”的真意,以及一丝混沌的、介于生死之间的奇异灵性。此刻,它们与那些污秽、邪念、终结气息混合在一起,并未被污染,反而像是一点火星,落入了这堆特殊的“燃料”之中!
“燃料”开始发生难以预测的异变!它们不再是被动地等待净化,而是开始主动地、缓慢地吸收周围河水中的微薄灵气(新生水脉所携),吸收河湾处淤积的阴湿煞气,甚至……开始吸收那些沉积物中,残存的、属于战死者的微弱不甘怨念(包括日本阴阳师和死去的“蚀子”)!
一个畸形的、混乱的、充满了矛盾与恶意的“意识雏形”,在这片污秽的温床中,悄无声息地孕育、滋生!它的主体是污秽与邪念,核心却缠绕着一丝“终结”气息,偏偏又被几点“守护”光点强行“粘合”、“激活”,甚至还吸收了一丝新黄河的生机灵气!这使得它既非纯粹的“阴蚀”造物,也非自然精灵,更不是善类,而是一个扭曲、疯狂、充满不稳定性的怪胎!
它的形态开始凝聚,由河底的淤泥、破碎的骨片、法器残骸、以及不断从周围吸取的浑浊水汽构成,渐渐形成一个庞大、臃肿、布满瘤状凸起和不断开合裂缝的、如同放大了千百倍的水蛭与腐烂鱼尸结合体的恐怖轮廓。它没有清晰的眼睛,只有几个不断流淌出粘稠黑水的孔洞,散发出贪婪、痛苦、毁灭,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执念”的混乱气息。
它的“执念”源自那几点“守护”光点带来的、对“我”这个存在的模糊印象,以及沉积物中残留的、对守印人、对破坏它们“好事”者的无尽怨恨!这两种矛盾的情绪扭曲在一起,化作了最纯粹的、针对陈浮生、苏晓禾以及一切“守护者”的恶毒杀意!
它潜伏在河底,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缓慢地壮大自己,等待着……最适合的时机。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与地上的“天池三星”遥相呼应,洒下清辉。
河神庙废墟上,燃起了几堆篝火。铁柱带人用残存的木料和草席,搭起了几个简易的窝棚。幸存者们围坐在火堆旁,就着清澈的河水,吃着勉强煮熟的食物,虽然简陋,却吃得无比香甜。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期盼,让人们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尽管笑容背后,是失去亲人的隐痛。
苏晓禾在短暂的调息和吃了点东西后,恢复了一些气力,至少能自己行走了。她拒绝了铁柱让她休息的劝说,坚持来到了我灵体所在的井边。
我依旧悬浮在那里,身形似乎比白天凝实了一丝,但依旧虚幻。我正在尝试以灵体感知,沟通远处龙门方向的“化龙锁灵”。我能感觉到,“化龙锁灵”在经历大战后,同样损耗严重,但得到龙脉滋养,正在缓慢恢复,并且传来一丝欣慰与问候的意念。
“龙门那边暂时无碍,锁灵前辈在休养,峡谷水脉稳定。”我对走过来的苏晓禾说道,又望向西北,“源头‘冰星锁’的感应很微弱,但很平稳,净化在持续。下游‘镇魂锁’的镇压力度很强,残余污秽已被清除大半。”
苏晓禾点点头,在我身边坐下,仰头看着我被星光照耀的、略显透明的侧脸,轻声问:“你自己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更多的愿力或者地气?”
我笑了笑,摇摇头:“不用。乡亲们的愿力是支撑我存在的根基之一,但不能过度索取,会损伤他们的元气。地气也是如此,大地新生,需要休养生息。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至少,能看着你,看着黄河变好,看着大家开始新生活。”
我的语气平和满足,苏晓禾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无法陪伴的遗憾。她心中一痛,伸出手,想握住我的手,指尖却穿过了我那虚幻的手掌,只触碰到一片微凉的、带着水汽的灵光。
苏晓禾的手僵在半空,眼圈又红了。
我也沉默了,我“看”着自己虚幻的手,又看看苏晓禾那因长期操劳、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纤细、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
“对不起,晓禾……”我低声道,“我可能……永远都给不了你一个真实的拥抱,一个温暖的家了。”
“我不在乎!”苏晓禾猛地抬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只要能看见你,能听见你说话,能知道你在,我就心满意足了!家?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这条河,这片土地,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一起守着的家!”
她的话语,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瞬间驱散了我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与歉疚。他望着她,眼中充满了化不开的深情与感动。
“好,”他重重点头,声音铿锵有力,“我们一起守着。我以灵体守水脉,你以人身安黎民。只要黄河还在奔流,只要这片土地还在,我们就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嗯!永远不分开!”苏晓禾用力点头,破涕为笑。这一刻,她感觉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坚定。只要心在一起,形式又有什么关系?
两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星光洒落,河水轻吟,晚风温柔,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对历经磨难、超越生死的情侣祝福。
然而,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时刻——
我灵体猛地一震,霍然转头,目光锐利如电,射向下游方向的黑暗!我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与惊怒!
“不好!有东西在靠近!很强……很邪恶……充满了怨念和杀意!目标是这里!”我厉声喝道,灵体瞬间光芒流转,进入戒备状态。
苏晓禾也心头一紧,豁然站起,眉心“秦”字烙印传来强烈的警兆!她同样感觉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冰冷粘稠的恶意,正从下游河水中,如同潜伏的毒蛇,迅速朝着河神庙方向逼近!所过之处,新生河水中的灵性都仿佛被污染、冻结!
“敌袭!铁柱!让大家戒备!都躲到窝棚后面去!快!”苏晓禾嘶声大喊,同时双手快速结印,尝试调动脚下地脉和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山河血誓印”残留力量,在营地周围布下一层薄薄的淡绿色光罩。虽然微弱,但聊胜于无。
铁柱和村民们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他们虽然疲惫恐惧,但经过连番生死,已有了基本的应变能力。男人们立刻拿起身边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木棍、石块、甚至锅铲,将老弱妇孺护在身后,紧张地望向黑暗中的河面。
“哗啦啦——!!!”
距离营地不足百丈的河面上,猛然炸开一道冲天水柱!水柱并非清澈,而是浑浊漆黑,散发着浓烈的腥臭!一个庞大、扭曲、难以名状的恐怖身影,从水柱中缓缓升起,显露出了它那令人作呕的全貌!
那是一个怎样的怪物啊!它像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腐烂肿胀的巨型水蛭,表皮是暗绿色与灰黑色交织,布满粘液和不断蠕动的肉瘤,肉瘤上裂开一张张流淌着黑水、发出无声嚎叫的嘴。身躯臃肿,没有明显的头部,前端是数个不断开合、露出森白利齿的巨大吸盘状口器,口器周围是几颗不断流淌黑色脓液、充满了混乱恶意的“眼睛”。它的下半身似乎与河水融为一体,不断扭动,散发出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怪物一出现,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空气中弥漫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新生河水的灵光在它周围明显黯淡,仿佛被污染。更可怕的是,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驳杂而恐怖,既有“阴蚀”的沉腐,又有“八岐大蛇”的暴戾邪气,还夹杂着一丝“终结”的冰冷,甚至……还有一丝让陈浮生和苏晓禾都感到心悸的、微弱的、源自陈浮生“守护”光点的奇异共鸣!正是这点共鸣,让它对陈浮生的存在异常敏感,杀意也格外纯粹!
“这是什么东西?!”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握着砍刀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怪物给人的压迫感,虽然不及之前的“蚀主”和“八岐大蛇”,但也绝对远超普通的“蚀子”和污秽怪物!而且,它出现得如此突然,如此诡异!
“是残留污秽、邪念、战场煞气,还有……我散道时的一点灵光,在特殊条件下畸形融合催生出的‘孽物’!”我面色铁青,眼中寒光闪烁。我瞬间就分析出了这怪物的根脚,心中既惊且怒。没想到自己“散道”时洒出的、本意为引导新生的光点,竟会与那些污秽结合,催生出这等扭曲的怪物!这简直是对他守护之志的亵渎!
“它吸收了战场残留的怨念和煞气,又窃取了一丝新黄河的生机,还因我那点灵光而产生了畸变的‘灵智’,锁定了我们的气息……它是冲着我们来的,不,是冲着所有‘守护’力量来的!”苏晓禾也明白了,脸色苍白。这怪物是各种负面力量与一丝“守护”执念扭曲结合的产物,对“守护者”有着本能的憎恶与吞噬欲望!
“吼——!!!”
怪物发出了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无数声音重叠的、充满了痛苦与毁灭欲望的咆哮!它那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摆,数条由粘稠黑水构成、布满吸盘的粗大触手,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抽向营地外围苏晓禾刚刚布下的淡绿光罩,同时,它前端那最大的口器张开,喷出一道墨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腐蚀毒液,如同瀑布般朝着井边的陈浮生和苏晓禾当头浇下!
攻击来得太快太猛!
“小心!”我厉喝,灵体瞬间光芒大放,挡在苏晓禾身前!我双手虚推,一道凝练的、混合了淡金、冰蓝、漆黑三色的光盾瞬间成型,迎向那腐蚀毒液!同时,他试图引动周围的水灵之气,形成水龙卷阻拦那些触手。
“轰!嗤嗤嗤——!”
毒液浇在光盾上,爆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光盾剧烈震荡,颜色迅速黯淡!陈浮生灵体也随之一阵模糊晃动,显然抵挡得非常吃力!他终究只是灵体,力量有限,而这怪物的攻击,蕴含着多种负面力量的混合,对灵体伤害极大!
与此同时,那些触手也狠狠抽在了淡绿光罩上!
“咔嚓!”
本就不甚稳固的光罩,仅仅支撑了一息,便轰然破碎!触手余势不减,带着腥风,朝着营地中的众人横扫而去!
“啊——!”村民们惊恐尖叫,四散躲避,但仍有几人躲闪不及,被触手擦中,顿时皮开肉绽,伤口迅速发黑溃烂,发出凄厉的惨叫!
“孽畜!敢尔!”苏晓禾目眦欲裂,怒喝一声,双手猛地按在地上!眉心的“秦”字烙印爆发出最后的绿光,强行引动脚下刚刚复苏的、还很脆弱的地脉之力!数道土黄色的地刺从怪物身下的河滩猛然刺出,狠狠扎向它的身躯!
“噗噗噗!”
地刺虽然刺破了怪物的表皮,流出腥臭的黑水,但怪物的身躯太过庞大臃肿,这点伤害对它而言如同挠痒!反而激起了它更大的凶性!它猛地一甩身躯,将地刺崩断,更多的触手从河水中窜出,疯狂地抽打向苏晓禾和我,同时也分出几道,卷向那些受伤惨叫的村民!
“救人!”我咬牙,不顾自身灵体震荡,强行催动力量,化作数道凝练的水流锁链,缠向那几道卷向村民的触手,试图将其拖住。但他分心之下,抵挡毒液的光盾光芒更暗,几乎要溃散!
苏晓禾也拼命催动地脉之力,在村民身前升起一道道土墙,但土墙在触手的抽击下不断崩塌!她本身就已油尽灯枯,此刻强行施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渗出鲜血,眉心烙印光芒急剧黯淡,摇摇欲坠!
铁柱看得双眼喷火,他大吼一声,挥动手中的砍刀,冲向一条抽向一个倒地孩童的触手!“狗日的怪物!老子跟你拼了!”
“当!”
砍刀砍在布满粘液的触手上,竟然只留下了一道白痕,反震之力让铁柱虎口崩裂,砍刀差点脱手!触手猛地一扭,将铁柱连人带刀狠狠抽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一时爬不起来。
局势,瞬间急转直下!这突然出现的怪物,实力远超预期,而我和苏晓禾皆已是强弩之末,村民们更是无力抵挡!眼看营地就要被这怪物肆虐,伤亡惨重!
“不能硬拼!”我急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晓禾,你带大家往上游高处撤!我引开它!它最恨的是我!”
“不行!你一个人挡不住!”苏晓禾嘶声反对,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怎能眼睁睁看着我再次独自面对危险?
“听话!这是命令!”我用上了严厉的语气,灵体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暂时逼退了毒液和几条触手。我深深看了苏晓禾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无尽的爱恋、歉疚,以及不容置疑的决断。
“保护好大家,等我回来。”我最后说道,随即灵体化作一道流光,不再固守,而是主动朝着怪物那巨大的口器冲去!同时,我将自身灵体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尤其是那与怪物同源的、那几点“守护”光点的气息,如同最诱人的饵食!
果然,怪物瞬间被吸引了!它对我的憎恶与渴望达到了顶点,立刻舍弃了攻击村民和苏晓禾,所有触手和那巨大的口器,全部转向,朝着我疯狂噬咬、缠绕而来!它要吞噬这个“源头”,这个让它诞生又让它痛苦的存在!
“陈大哥——!”苏晓禾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冲过去,却被刚刚爬起的铁柱死死抱住。
“苏老师!不能去!陈大哥是要给我们争取时间!快,带大家走!”铁柱红着眼睛吼道。
苏晓禾心如刀绞,看着我的灵体在无数触手和毒液中艰难穿梭、闪避,灵体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她知道自己此刻冲上去也于事无补,只会让我分心。
“走!所有人,往上游土坡上撤!快!”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然后猛地转身,不再看我这边,强忍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组织幸存者,搀扶伤员,跌跌撞撞地朝着上游一处较高的土坡撤退。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心在滴血。
我见苏晓禾他们开始撤退,心中稍安。将全部心神集中在与这怪物的周旋上。灵体状态虽然脆弱,但也有优势——轻盈,迅捷,能一定程度上免疫物理攻击。我如同暴风雨中的海燕,在无数触手和毒液的缝隙中穿梭,时而引动水浪干扰,时而以灵光冲击怪物的“眼睛”或口器内部,虽然造成的伤害有限,却成功地激怒了怪物,将它牢牢吸引在河滩附近,无法追击苏晓禾他们。
但我的消耗是巨大的。每抵挡一次毒液侵蚀,每闪避一次触手抽击,每引动一次水灵之力,都会让我的灵体更加虚幻,意识更加模糊。那怪物身上的污秽与邪念,也在不断侵蚀着我的灵体,带来冰冷的刺痛与混乱的低语。
要坚持住……至少,要等到晓禾他们撤到安全的地方……
我咬紧牙关,将最后的意志,化作支撑灵体不散的动力。
然而,怪物的狡猾和适应能力超出了他的预料。在多次攻击无果后,它似乎也意识到了陈浮生灵体的难缠。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大半没入河水之中,只留下布满口器和眼睛的上半身。紧接着,河面以它为中心,开始剧烈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吸力的漩涡!同时,它身上所有的“眼睛”同时亮起幽绿的光芒,一道道混乱、恶毒、充满精神污染的光束,如同密集的渔网,朝着我笼罩而来!
物理攻击结合范围控制和精神攻击!这怪物的战斗方式,竟然带着一种扭曲的“智慧”!
我脸色一变!漩涡的吸力对他灵体影响不大,但那密集的精神污染光束却极为致命!我的灵体本就虚弱,心神疲惫,一旦被击中,很可能瞬间失守,被那混乱恶意吞噬同化!
我不得不将大部分力量用于凝聚心神,抵御精神冲击,闪避空间顿时大减。一条粗大的触手趁虚而入,如同钢鞭,狠狠抽在了我的灵体之上!
“噗——!”
我如遭雷击,灵体猛地一颤,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要溃散!一口淡金色的、由灵机构成的“鲜血”喷出,光芒迅速黯淡。我感觉自己的意识一阵天旋地转,无数充满恶意的幻象和低语涌入脑海,要将我拖入疯狂的深渊。
不行……不能倒下……晓禾他们还没走远……
我拼命维持着最后一点清明,想要再次移动,却发现灵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难以动弹。而怪物那巨大的、流淌着涎水的口器,已经张开到了极限,带着腥臭的狂风,朝着我狠狠噬咬而来!要将我一口吞下,彻底消化!
结束了……吗?
我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布满利齿的黑暗深渊,心中一片平静。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不舍与遗憾。
对不起,晓禾……我可能……又要食言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我即将被怪物吞噬的刹那——
“陈大哥——挺住!!!”
一声嘶哑却无比决绝的暴吼,如同惊雷,在河滩上炸响!
是铁柱!
他没有跟着苏晓禾撤退!不知何时,他竟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河滩另一侧,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匍匐着爬到了距离怪物那巨大身躯极近的一处乱石堆后!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泞,独眼中燃烧着野兽般的凶狠与决死的光芒,手中紧握着的,不是那把卷刃的砍刀,而是——我当初留给他防身的、那柄看似普通、却曾承载过陈浮生“星力”、“龙门”印记、乃至“祖灵意志”的枣木短剑!
此刻,这柄短剑被他双手反握,剑尖朝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精准无比地,刺向了怪物身侧、一只距离他最近、正流淌着黑水、散发着混乱恶意的幽绿“眼睛”!
“给老子——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