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庙,废墟之上,“山河血誓印”如山岳悬天,散发着沉重、悲壮、却不容亵渎的威严。光罩之内,劫后余生的短暂寂静中,只有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啜泣。苏晓禾被铁柱搀扶着,靠坐在那口重新泛起微弱乳白光晕的老井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眉心的“秦”字烙印却依旧散发着温润的淡绿光泽,将她与脚下大地、与头顶印玺、与这片土地上所有残存的生机紧紧连接。
她闭着眼,将心神沉入这份新生的联系中,感受着大地深处那道“祖脉末梢”在涌出那点混沌灵机后的疲惫与沉寂,感受着“山河血誓印”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的地乳与祖脉余韵,更感受着……远方,那自东南入海口方向挣脱束缚、如同受伤幼龙般哀鸣着朝西北内陆疾速飞遁的一缕暗金气流!
是那缕从日本“八岐噬龙大阵”中意外逃脱的、最精纯的黄河龙脉本源!
它似乎在遵循着某种古老的本能,朝着黄河上游,朝着……龙脉的“源头”方向逃窜?不,它的轨迹似乎有些微的偏转,带着一种奇异的、被“吸引”的感觉,偏向了……更偏下游的某个方位?那个方位给苏晓禾的感觉,充满了污秽、冰冷、死寂,却又在最深处,隐藏着一丝让她眉心烙印和怀中残破“御水副印”都微微悸动的、纯净而悲伤的共鸣……
是那里!是下游深渊!“蚀主”体内那道疑似被污染的“镇魂锁”!
这道龙脉本源,竟是被那道锁的微弱纯净气息所吸引?还是说,这龙脉本源本能地,想要“归位”或“修复”那道锁?
这个发现让苏晓禾心神剧震。她强行压下身体的虚弱和灵魂的疲惫,更加专注地去感应、追踪那缕龙脉本源的轨迹与状态。它很微弱,速度极快,但似乎因为挣脱时的损耗和外界混乱能量的干扰,轨迹有些不稳,光芒也在缓慢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天地间,或者被其他力量半路截获。
绝不能让这缕本源落入日本人之手,也不能让它被“蚀主”吞噬!它是黄河龙脉最精纯的一点“心头血”,是修复水脉、甚至可能影响下游“镇魂锁”的关键!而且,它能被“镇魂锁”气息吸引,或许……反过来也能作为定位、甚至沟通那道锁的“信标”或“钥匙”?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形。但以她现在的状态,以河神庙的现状,根本无力远赴下游,更别说在“蚀主”和日本人的眼皮底下接引、引导这缕本源了。
陈大哥!她几乎是本能地,在心中呼唤。龙门那边,陈大哥与“化龙锁”融合,应该能更清晰地感应到龙脉变化和下游“锁”的异常!他会不会也发现了这缕本源?他会怎么做?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刹那,她眉心的“秦”字烙印,以及怀中那残破的“御水副印”,同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悸动!这悸动并非来自眼前的阵法或大地,而是跨越了数百里空间,来自东北龙门方向!带着一丝熟悉的神魂波动(我),一丝昂扬的“化龙”真意,以及一丝……沉重而急切的“询问”与“决断”之意!
是陈大哥!他在尝试沟通!虽然“星脉灵桥”已断,但借助彼此与“锁”的联系(苏晓禾通过“御水副印”间接连接“化龙锁”,我直接融合),借助刚刚那缕龙脉本源掠过时引发的、整个黄河水脉的微弱共鸣,他们竟然再次建立起了极其短暂、极不稳定的意念联系!
苏晓禾毫不犹豫,立刻凝聚起刚刚恢复的一丝心神,将自身对那缕龙脉本源的感应、对其轨迹和目标(下游“镇魂锁”)的猜测、以及河神庙这边暂时稳住但消耗巨大的现状,化作一道简明扼要的意念信息,顺着那悸动的联系,全力传递回去!
同时,她也接收到了来自我那边的信息碎片——下游“镇魂锁”确有其事,且似乎有“活性”,是破局关键;他自身与锁灵融合负担极重,难以持久;龙门阵法面临压力;“八岐大蛇”与“蚀主”正在激烈交战,是机会;他有意……冒险前往下游,尝试接触“镇魂锁”,但需要引导与支援……
两人相隔数百里,身处绝境,心神疲惫,沟通断续而模糊,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意念交换中,一种无需言语的深刻默契与信任,迅速达成。
苏晓禾明白了我的决断与计划,也清楚了自己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不顾身体的抗议,强行坐直身体,双手再次按在井沿之上。她对铁柱低声快速嘱咐了几句,铁柱虽然眼中满是不解与担忧,但听到是陈大哥的计划,立刻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仅存的村民,准备应对可能的变化。
“陈大哥……我明白了……龙脉本源……我来尝试引导……为你指向……为你开路……”苏晓禾在心中默念,眼神坚定如磐石,“河神庙这边……我会守住……等你回来……”
她将全部心神,沉入“山河血誓印”与脚下大地的连接,沉入对那缕飞速逃逸的暗金龙脉本源的追踪与感应。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感应,而是主动地,以秦爷传承中关于地脉牵引、灵机引导的古老法门,结合自身与大地祖脉的微弱联系,尝试着去“呼唤”、去“接引”那缕无主的龙脉本源!
她知道这很难,距离遥远,自身力弱,还有“八岐大蛇”与“蚀主”的干扰。但她必须尝试!她要为我创造机会,哪怕只是让那缕本源的轨迹更清晰一丝,速度更快一分,更难以被拦截!
“龙脉有灵,厚土载之……以吾心印,唤汝归途……”苏晓禾默诵着传承中的残诀,眉心的“秦”字烙印光芒流转,与井底的混沌灵机、与“山河血誓印”中蕴含的山川地脉意志隐隐共鸣,化作一道道无形无质、却带着大地厚重与期盼的“呼唤”涟漪,朝着那缕龙脉本源逃逸的方向,扩散开去。
龙门,“水府”核心。
我(与锁灵融合状态)站在淡金阵法光罩边缘,面色凝重。刚刚与苏晓禾那短暂而艰难的意念沟通,让我印证了猜测,也下定了决心。
下游深渊中的“镇魂锁”,是净化“蚀主”、稳定下游水脉、甚至重构“九锁”体系的关键!而那一缕意外逃脱的龙脉本源,则是接触、唤醒、甚至修复“镇魂锁”的最佳契机,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锁灵”巨大的龙影在他身侧缓缓盘旋,金红的龙目中充满了疲惫与忧虑。“汝……当真决定……要深入‘蚀渊’?汝此刻状态……与吾初步融合……已是负担……分离后,此地阵法……吾独力支撑……对抗蛇首与可能来袭的‘蚀子’……恐难持久……而汝孤身前往下游……面对‘蚀主’本体与深渊污秽……十死无生!”
“锁灵”的意念沉重,陈述着冰冷的事实。
我沉默,感受着体内那股庞大却躁动的、属于“化龙锁”的力量,以及眉心“源”印记的微弱跳动,还有与镇水印之间那从未断绝的联系。我当然知道此去凶险。与锁灵融合虽然负担大,但至少拥有一定的自保与对抗之力。一旦分离,我不仅会失去这份力量,还会因为“命斗契约”的反噬而伤上加伤。而“锁灵”独力支撑龙门阵法,面对一颗“八岐大蛇”头颅的持续攻击和“蚀主”可能的骚扰,确实岌岌可危。
但,若不冒险,等待我们的,将是阵法能量耗尽、锁灵力竭、龙门失守,苏晓禾那边“山河血誓印”崩溃,然后“八岐大蛇”与“蚀主”在吞噬足够力量后,无论谁胜谁负,黄河龙脉都将彻底被夺或被污,万千生灵涂炭,华夏水脉根基动摇!
必须有人去下游,必须有人去抓住那缕龙脉本源,必须有人去尝试触碰那道可能决定一切的“镇魂锁”!
“前辈,”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融合后的低沉龙吟回响,却异常平静,“我们没有退路了。此地阵法,依托龙门天险与‘化龙’真意,更有前辈主持,只要不主动出击,固守待援,至少能再支撑一段时间。而下游……是唯一的变数,也是唯一的生机。”
我望向东南,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与污秽,看到了那缕正在被苏晓禾努力呼唤、轨迹似乎隐约朝着河神庙方向偏转了一丝的暗金龙气。
“晓禾在尝试引导龙脉本源,她或许能暂时影响其轨迹,甚至……将其接引至河神庙附近。但那里离下游深渊仍远,且必然引来敌人争夺。我需要做的,是在龙脉本源被接引、轨迹相对清晰的这段时间,以最快速度赶往下游,在那本源被彻底吞噬或污染前,利用它与‘镇魂锁’之间的吸引,找到锁的确切位置,尝试……与之沟通,甚至……在其协助下,净化部分‘蚀主’之力!”
“锁灵”沉默,龙目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它知道我说的在理,但其中的变数和风险实在太大。且不说我能否在重伤状态下抵达下游并找到“镇魂锁”,就算找到了,以“蚀主”的恐怖和被污染“锁”的凶险,沟通成功的几率也微乎其微。更可能的结果是,我在半路就被“蚀子”或战斗余波杀死,或者刚接近“镇魂锁”就被“蚀主”本体吞噬。
“汝……有几分把握?”“锁灵”沉声问。
“半分也无。”我坦诚,“但若不去,便是十成十的死局。去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而且,”我顿了顿,看向“锁灵”,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前辈难道不觉得,那‘镇魂锁’既然能在‘蚀主’体内存留至今,并偶尔散发纯净气息,甚至能吸引龙脉本源……说明其‘锁’之真意并未完全泯灭,其‘灵’或许……也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够沟通它、理解它、甚至……帮助它挣脱污秽的机会?”
“锁灵”巨大的身躯微微一震。作为“化龙锁”之灵,它更能理解同为“九锁”一员的“镇魂锁”所蕴含的“安魂”、“镇魄”、“镇压邪祟”的真意是何等坚韧与沉重。若其真灵未泯,在无尽污秽中苦守至今,那份执着与痛苦,难以想象。或许……我这个身负“源”印记、得到“祖灵”认可、又与“化龙锁”缔结契约的当代守印人,真的是那个冥冥中注定要去唤醒它的“契机”?
“罢了……”“锁灵”长长叹息一声,龙目中终于露出一丝决然,“既然如此……吾便助汝最后一程!吾会全力维持此地阵法,为汝争取时间。但分离之时,‘命斗契约’的反噬,以及汝体内残存的‘化龙’之力离体,将会对汝造成极大冲击与削弱,汝需有心理准备。另外……”
它看向我,一道凝练的金红意念传入我脑海:“此乃……‘化龙锁’本源中……关于‘九锁’之间……最本源的共鸣与牵引之法……或许能助汝……在接近‘镇魂锁’时……更快建立联系……但切记,此法亦会暴露汝之位置与意图……慎用!”
我郑重记下,对“锁灵”深深一礼:“多谢前辈成全!前辈保重,待晚辈归来,再与前辈并肩作战!”
“去吧……”“锁灵”不再多言,龙躯盘旋,光芒大放,开始主动引导阵法之力,在我周围形成一个临时的、隔绝内外感应的护罩,同时准备进行分离。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守护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龙门核心,看了一眼空中那颗仍在疯狂攻击、却被阵法与水龙死死挡住的“八岐大蛇”头颅,不再犹豫。他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体内,开始主动剥离与“锁灵”的初步融合。
“噗——!”
分离的瞬间,难以形容的剧痛袭来!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钩,从灵魂和肉体的最深处,将某种与我紧密相连的东西狠狠撕扯出去!我猛地喷出一口混杂着淡金、赤红、冰蓝三色光点的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鬼,气息暴跌,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连动一根手指都难。
而我体内的力量,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经脉再次传来断裂的剧痛,丹田空荡,眉心“源”印记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怀中镇水印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勉强护住我心脉最后一点生机。
“锁灵”分离后,也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龙影明显虚幻了一些,但它立刻稳住,长吟一声,全力催动阵法,接过了对抗蛇首的全部压力。金红的龙目深深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我,一道微弱的、纯粹由“化龙”生机构成的金红光流,悄然渡入我体内,暂时稳住他即将崩溃的伤势。
“走……”“锁灵”的意念传来,一道柔和的推力将我送出阵法核心,推向“水府”通往外界的一条隐秘水道入口。这是之前“锁灵”告知的、一条极少使用、相对隐蔽的逃生通道。
我挣扎着,凭借“锁灵”最后渡入的那点生机和顽强的意志,强撑着灌下几颗仅存的丹药(药效已大减),手脚并用地爬入那条阴冷潮湿的水道。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只能靠自己了。
水道曲折漫长,充满暗流。我咬牙忍受着身体的剧痛与虚弱,凭借着对水流的微弱感应(“源”印记的残留和镇水印的本能)以及对下游方向的模糊指引(来自“锁灵”给予的共鸣法门,以及心中对苏晓禾和龙脉本源的感应),艰难地前行。
我能感觉到,外面天地间的能量碰撞越来越恐怖,那是“八岐大蛇”与“蚀主”本体在入海口与下游之间展开的、更加惨烈的厮杀。每一次对撞的余波,都让水道剧烈震动,仿佛随时会坍塌。
同时,我也更加清晰地感应到,那缕暗金龙脉本源,在苏晓禾的呼唤与引导下,轨迹似乎真的在朝着河神庙方向修正,速度也更快了一分,但其光芒也越发黯淡,显然消耗巨大。而数道充满贪婪与恶意的意念(来自日本阴阳师和“蚀主”),也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从不同方向朝着那缕本源包抄、拦截而去!
时间,更加紧迫了!
我将嘴唇咬出血,强迫自己加快速度。我不知道苏晓禾能支撑多久,不知道“锁灵”能挡住那颗蛇首多久,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抵达下游,更不知道即便到了,面对“蚀主”和那被污染的“镇魂锁”,又能做些什么。
但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我,燃烧着我最后的生命力——
前进!去下游!找到“镇魂锁”!守护这条河!
入海口,血色的“八岐噬龙大阵”核心。
安倍玄斋面色狰狞,七窍都在渗出黑血,身上的星月狩衣破碎不堪,气息衰败,但眼中却燃烧着疯狂与不甘的火焰。他死死盯着阵法中心,那因一根定水桩内部受损、龙脉本源逃脱而显得有些不稳的“八岐大蛇”虚影。
“八嘎!竟然让一丝龙脉本源逃脱了!废物!都是废物!”他对着周围那些同样受伤不轻、勉力维持阵法的阴阳师嘶吼,“追!一定要把它追回来!那是帝国圣物!绝不能让它回归支那地脉,更不能让它落入那深渊邪物之手!启动‘神行符’!所有还能动的,跟我去追!其余人,不惜代价,维持大阵,困住这邪物!”
他指向阵法外,那正与“八岐大蛇”数颗头颅疯狂撕咬、污秽与邪火不断对撞湮灭的“蚀主”本体。虽然阵法因此受损,但“蚀主”也被牢牢拖住,无法全力追击那缕逃脱的龙脉本源。
“哈依!”几名气息较强的阴阳师立刻应声,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闪烁着幽光的奇异符箓拍在身上,身形顿时变得模糊,速度暴涨,朝着西北龙脉本源逃逸的方向急追而去。安倍玄斋也服下一颗猩红的丹药,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气息强行提起,紧随其后。
他绝不允许任何意外,破坏帝国夺取黄河龙脉、献祭这片土地、迎接“天照大神”神力降临的伟业!那缕逃脱的龙脉本源,必须夺回!还有那个可恶的守印人,那个屡次坏事的女人,都要死!
下游,无边的污秽深渊中心。
“蚀主”那由亿万秽物与痛苦灵魂构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庞大身躯,正与“八岐大蛇”的三颗头颅展开着惨烈到极致的厮杀。污秽的触手与邪火的蛇躯相互撕扯、吞噬,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毁灭性的能量,将周围的污秽之海搅得天翻地覆。
但在“蚀主”身躯的最深处,在那被无尽灰黑粘液包裹的核心,一点微小的、纯净的黑玉锁形虚影,其挣脱束缚的“努力”在龙脉本源逃逸、外界大战爆发的强烈刺激下,陡然加剧了!一缕比之前清晰了数倍的、充满了悲伤、不甘、却又带着一丝决绝希冀的“安魂”意念,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猛地穿透了层层污秽的阻隔,朝着外界,朝着那缕正在被呼唤、被引导的暗金龙脉本源,也朝着……正沿着水道艰难前行、怀中镇水印与眉心“源”印记都因此产生强烈共鸣悸动的我,传递而去!
那意念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却又无比沉重的字: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