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御前三策,公主监考
大魏国,景和七年,二月十二。
午时,养心殿。
烛火燃了半截。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张麻纸——一张是赵令仪呈上的,一张是周延儒带来的。内容一模一样。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檐铃的细响。
周延儒跪在下首,脊背绷得笔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已经跪了一炷香的功夫,皇帝没让他起来,也没说话。
赵令仪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但袖子里,手指微微蜷着。
皇帝终于开口:
“周卿,你主持科场多少年了?”
周延儒叩首:“回陛下,臣自永和十二年起,主持乡试三次,会试两次。”
“五次。”皇帝点点头,“五次,头一回出这样的事?”
周延儒额头触地:“臣失察之罪,万死难辞。”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个揭发的举子,叫什么?”
“沈砚之,江州解元。”
皇帝目光扫过赵令仪。赵令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帝收回目光,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扣了两下:
“周卿,你说,现在怎么办?”
周延儒张了张嘴,又低下去了。
皇帝看向赵令仪:
“令仪,你方才说,有三策?”
赵令仪上前一步,跪在下首:
“父皇,儿臣斗胆。”
皇帝没说话。
赵令仪开口:
“第一策,即刻罢考,严查夹带。贡院已封,试卷已存,凡查获与泄题相关文字者,锁拿下狱,追查来源。”
周延儒猛地抬头:“殿下,这不合规制……”
赵令仪看向他:“周大人,规制是防弊的。如今弊已出,还要守着规制?”
周延儒张了张嘴。
“第二策,御笔亲题,即刻重考。真才实学者,何需三日准备?胸中无墨,便给三百日也是枉然。”
周延儒额头上的汗更多了:“午后重考?数千举子,午膳、茶水、号舍……”
“周大人。”赵令仪打断他,“你是主考,这些是你该操心的事。”
周延儒被噎住。
“第三策,儿臣请命为监察使,亲赴贡院,主持罢考搜检、御题监考。”
殿内一静。
周延儒瞪大了眼睛。
赵令仪迎着皇帝的目光:“此事既涉儿臣清誉,儿臣必揪出幕后黑手。父皇若信不过儿臣——”
她顿了顿,叩首:
“儿臣也无颜再辩。”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周卿,你怎么看?”
周延儒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臣……臣但凭陛下圣裁。”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周延儒却觉得后背发凉。
“周卿,你觉得,这科场,还干净吗?”
周延儒跪在那里,汗如雨下。
他沉默了五息。
五息后,他重重叩首:
“臣……惭愧。”
皇帝点了点头。
他拿起朱笔,在御案上铺开一张黄纸,写下几行字。
写完了,递给内侍:
“传旨。”
内侍接过,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春闱考题泄露,着即罢考。所有举子严查夹带,凡有藏匿泄题文字者,革除功名,下狱严审。午后未时,御笔亲题,重开科考。特命昭阳公主为监察使,全权处置。钦此。”
周延儒跪在那里,浑身发软。
赵令仪叩首:“儿臣领旨。”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周延儒:
“周大人,走吧。贡院那边,还得你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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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至公堂。
午时三刻,日头正烈。
堂上站满了人——正副主考、同考官、监试官、提调官,乌压压一片。有人的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有人偷偷交换眼神。
赵令仪站在堂中,手里捧着圣旨。
没人说话。
王文焕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他忍不住开口:
“殿下,公主监考,史无前例。臣斗胆问一句——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知道。
赵令仪看向他,目光平静:
“王大人,圣旨在这里。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王文焕被噎住。
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开口:
“殿下,臣不是质疑陛下。臣只是担心,公主千金之躯,从未涉足科场。这贡院里头,数千举子,层层规矩——殿下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
赵令仪看着他:
“您是?”
周延儒连忙介绍:“这位是监试官刘大人,在科场二十年了。”
赵令仪点了点头:
“刘大人二十年经验,本宫请教一句——这贡院里头,最难防的是什么?”
刘大人想了想:“夹带。”
“第二呢?”
“替考。”
“第三呢?”
“关节。”
赵令仪点了点头:
“刘大人说得对。夹带、替考、关节。刘大人二十年,防住了多少?”
刘大人张了张嘴。
赵令仪看向众人:
“本宫今日来,不是要抢各位的差事。该谁管的,还谁管。”
她顿了顿:
“本宫只做一件事——坐在这里,看你们管。”
堂上一静。
这话听着客气,翻译过来就是:你们好好干,别让本宫看见不该看的。
赵令仪转身,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
“开始吧。”
众人面面相觑。
周延儒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对下面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动手!”
差役们四散而去。
至公堂外,脚步声杂乱。
赵令仪坐在那里,一盏茶,一口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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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
夹带搜出十七人,替考查出五人,关节扯出三条线。
赵令仪始终坐着,看着那一份份报上来的文书,什么话都没说。
偏厢的门被推开。
沈砚之被带进来。
赵令仪抬头,看着他。
沈砚之跪下:“学生沈砚之,见过殿下。”
赵令仪没让他起来,只是看着他。
青布衫,洗得发白,但干净。跪着的时候,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这种跪法,一看就是跪过人的——不是跪皇帝,是跪过领导。
赵令仪忽然问:
“你揭发考题,图什么?”
沈砚之抬头,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眉眼如画,但眼神很沉。这眼神他熟——领导要听真话的时候,就这么看人。
他想了想,说了实话:
“学生是寒门。买不起题,攀不上关系。这场考试,是学生唯一的路。若这条路也被堵了,学生这辈子,就没了。”
他顿了顿:
“学生揭发,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自己还有路可走。”
赵令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这是实话,价值千金。”
沈砚之愣了愣——这词儿不太对,一般不都说“值千金”吗?怎么是“价值千金”?
赵令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阳光正好。
“沈砚之,你的实话,本宫会告诉父皇。”
沈砚之跪在那里,没说话。
赵令仪转过身,看着他:
“起来吧。午后重考,你好好答。”
沈砚之站起来。
赵令仪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本宫今日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让这条路,还在。”
她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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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未时,龙门重开。
号舍里,举子们陆续就坐。
赵令仪站在至公堂前,看着那一排排号舍。
周延儒走过来,低声道:“殿下,都安排好了。”
赵令仪点头:
“发题。”
试题发下去。
号舍里,笔声沙沙响起。
日头渐渐西斜。
戌时,收卷。
差役们穿梭在号舍间,一张一张收走试卷。
赵令仪坐在至公堂上,看着那一堆堆成小山的卷子:
“糊名不除,只定名次。等案子查清楚了,再拆封对号。”
周延儒愣了愣:“殿下,这……”
赵令仪没解释,只道:
“照办。”
周延儒低下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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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外,天已经黑了。
沈砚之随着人流往外走。
周明远和吴从先挤过来,一左一右跟着他。
周明远压低声音:“砚之,今儿吓死我了,你那摇头——”
“别说话。”沈砚之打断他。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
“你们先走。”
周明远一愣:“那你呢?”
沈砚之没解释,只道:
“走。”
周明远张了张嘴,被吴从先拽了拽袖子。
两人转身走了。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深处,有人影一闪。
他没动。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他也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至公堂上,赵令仪放下茶盏时,忽然想起他那句“价值千金”。
她笑了一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