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考场揭发,起风了
大魏国,景和七年,二月十二。
辰时,贡院。
两个差役架着沈砚之,穿过长长的甬道。
号舍里有人探头往外看,被监考一瞪,缩回去。
周明远坐在号舍里,手心全是汗。他听见外面脚步声杂乱,有人喊“封场”,有人喊“封卷”。他往外看了一眼——沈砚之那个方向,空了。
人不见了。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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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公堂的门推开。
沈砚之被带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堂上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须发花白,是正主考周延儒。左边那个瘦削阴鸷,是副主考王文焕。右边那个圆脸微胖,是同考官张逢时。
周延儒抬眼,看着这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人跪着,脊背挺直。
“你就是沈砚之?”
沈砚之叩首:“学生沈砚之,见过各位大人。”
王文焕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科场喧哗,你可知是什么罪?”
沈砚之抬头,看着他:
“学生知道。但若因畏惧一己之罪,坐视泼天大案发生,学生愧对十年圣贤书。”
堂上一静。
王文焕一拍案几:“放肆!你说考题泄露,证据呢?”
沈砚之声音平稳:
“证据在学生包袱里。进贡院前,包袱已寄存在存物处。大人派人去取便是。”
周延儒眯起眼:“你说证据在包袱里?”
“是。一张麻纸,上面写着考题要点。”沈砚之顿了顿,“三日前,有人在街角强塞给学生。学生不知真假,不敢带进考场,便夹在书中寄存。”
王文焕冷笑:“万一是你自己写的呢?”
沈砚之看向他:
“大人取来一看便知。那纸上的字,学生从未见过。若大人觉得是学生自己写的,尽可比对笔迹。”
他顿了顿:
“学生若想舞弊,何必把证据留在包袱里,自己空手进考场?”
王文焕被噎住。
张逢时打圆场:“要不,先取来再说?”
周延儒开口:
“来人。去存物处,把江州举子沈砚之的包袱取来。”
差役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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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公堂里安静下来。
沈砚之跪着。三个考官坐着,各怀心思。
王文焕脸色阴沉,手指在案几上一下一下敲着。张逢时低着头看鞋尖。周延儒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沈砚之也没说话。
他想起了那个叫阿三的人——尖嘴猴腮,笑得假。那人背后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人的上家,一定也在等今天。
差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袱。
“大人,取来了。”
周延儒睁开眼:“打开。”
包袱解开。里面是几本书,半块墨,一支秃笔。
差役翻了翻,从一本书里夹出一张粗糙的麻纸。
双手呈上。
周延儒接过,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他把纸递给王文焕。
王文焕接过,看完,脸色也变了。
他盯着沈砚之:“你说这是别人塞给你的?”
“是。”
“谁?”
“不认识。尖嘴猴腮,自称‘阿三’。”
王文焕盯着他,想找出破绽。但那张脸太干净,什么都找不出来。
张逢时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题……”
他没说完,但谁都知道他要说什么——和今天发下去的考题,对得上。
周延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跪着,但不卑微。说话,但不急切。举证,但不慌乱。
像是早就想好了每一步。
他开口,声音沉缓:
“沈砚之,私藏考题,本身就是大罪。”
沈砚之叩首:
“学生知道。但这东西在学生手里,是罪证。学生若当场扔掉,才是真的说不清。”
他抬起头:
“大人若不信学生,可以拿下学生下狱。但学生斗胆请大人先做一件事——”
周延儒眯起眼:“什么事?”
沈砚之一字一顿:
“即刻封场,封存所有试卷,暂停考试。”
王文焕霍地站起来:“荒唐!科举乃国之大典,岂能因你一面之词——”
“王大人。”沈砚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若此弊案为真,今科所取‘英才’,将是舞弊之徒。届时榜文张贴,天下哗然,损的是朝廷颜面。”
他看着王文焕:
“是现在暂停代价大,还是将来丑闻爆发代价大?”
王文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延儒盯着沈砚之,目光复杂。
这年轻人说的句句在理。可一旦按此执行,自己这主考难辞其咎……
沈砚之仿佛看穿他的犹豫:
“周大人,此刻封场奏报,大人是揭弊功臣,虽有失察之过,却是为朝廷止损。若拖延遮掩,待事态扩大——大人便不是失察,而是同谋了。”
“同谋”二字,像一把刀,扎进周延儒心口。
他猛地站起来。
王文焕急道:“周大人,不可!这事儿捅出去,咱们都脱不了干系!”
张逢时也凑过来:“要不先压一压?”
周延儒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想捂盖子,一个想和稀泥。
他开口,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捞出来:
“压?几千双眼睛看着,压得住?”
王文焕张了张嘴。
周延儒继续道:“现在封场,咱们是失察之过。等事态扩大,咱们就是同谋之罪。”
他看向王文焕:
“王大人,你愿意当同谋?”
王文焕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周延儒转身,声音陡然拔高:
“来人!”
差役上前。
周延儒下令:
“第一,即刻封闭贡院,封存所有试卷,考生归位不得喧哗。”
“第二——把这个沈砚之带下去,单独看管。给他找个干净屋子,备茶水,不许任何人接触。”
沈砚之叩首:“学生谢大人。”
周延儒没看他,已经开始解官袍,准备更衣入宫。
两个差役上前,架起沈砚之,往外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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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被架着往外走。
穿过甬道,经过一排排号舍。
走到周明远的号舍前。
周明远坐在里面,脸色发白,手在抖。看见沈砚之被架着过来,他霍地站起来——
沈砚之的目光扫过来。
极快。极轻。几乎不可见地,他摇了摇头。
周明远愣住。
那一瞬间,他看清了沈砚之的眼神——不是害怕,是警告。
别动。别出声。
周明远慢慢坐回去。
另一排号舍里,吴从先缩成一团,脸白得像纸。他看见沈砚之被带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全完了。
那张纸他看过。和今天发下来的一模一样。
那他呢?会不会也被抓?
他越想越怕,身子抖得像筛糠。
旁边的监考走过来,敲了敲他的号舍:
“干什么?答题!”
吴从先抬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监考皱了皱眉,没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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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皇帝坐在御案后。
赵令仪跪在下首,双手呈上一张粗糙的麻纸。
“父皇,这是儿臣昨日在状元楼,有人硬塞给儿臣的。”
内侍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考题?”
“儿臣不知真假。”赵令仪抬头,“但那人说,这题是从‘昭阳公主’那儿流出来的。”
皇帝盯着她。
赵令仪迎着他的目光:
“父皇,有人在拿儿臣的名字卖题。儿臣今日来,不是请罪,是请命。”
皇帝沉默。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就在这时,内侍在门外禀报:
“陛下,周延儒周大人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皇帝抬眼:“传。”
周延儒进殿,看见公主跪在一旁,愣了一下,随即跪下:
“臣周延儒,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周卿何事?”
周延儒叩首:
“启禀陛下,今科考题泄露。有举子当堂揭发,臣已封场封卷,特来请罪。”
皇帝猛地站起来。
他看看周延儒,又看看跪在一旁的女儿。
两份题单,内容一模一样。
他缓缓坐下,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捞出来:
“周卿,揭发之人何在?”
周延儒低头:“在贡院候旨。”
皇帝沉默三息。
三息后,他开口:
“考题已泄,科举已乱。周卿,你说——现在怎么办?”
周延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皇帝看向赵令仪。
赵令仪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开口,声音平稳:
“父皇若问计,儿臣有三策。”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