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冰湖,踏入夜色的荒原,寒风如刀。我几乎是被洛清河半搀半背着前行。眉心的冰蓝雪花印记缓缓旋转,散发出清凉纯净的“源”之意,丝丝缕缕地滋养着我千疮百孔的身体和枯竭的神魂,恢复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但距离能够自如行动、甚至战斗,还差得很远。我就像一具勉强缝合起来的破碎瓷器,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
但我不能停。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能听到黄河水脉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哀鸣,能“看”到东南入海口那倒扣的、贪婪吞噬龙脉的暗红七芒星,能感觉到河神庙方向苏晓禾传递来的、混杂着坚定与无助的微弱波动。
“龙门……必须尽快赶到龙门……”我在心中反复默念,既是目标,也是支撑我不倒下去的执念。我手中紧握着镇水印,借着“源”印记与镇水印的联系,以及“龙门”印记的微弱共鸣,全力感应着东北方向、龙门“化龙锁”的方位。那感应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但其中透出的气息,却让我心头沉重——不再仅仅是之前被“黑水”封锁时的滞涩与痛苦,更增添了一丝不正常的、剧烈的“躁动”与“虚弱”,仿佛那道锁本身,正在经历某种可怕的变故。
洛清河的状态稍好,但同样面色凝重。他一边尽力支撑着我,一边将洛氏秘传的轻身与感应之术发挥到极致,在黑暗的荒原上选择最快捷、相对安全的路径,同时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袭击。他知道,既然日本阴阳师的先遣队能精准地找到并袭击源头冰湖,那么他们赶往龙门的行踪,也绝不可能瞒过敌人。
“陈小哥,我们必须再快些。我感觉到,不止一方的恶意,正在朝我们汇聚。”洛清河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夜空下起伏的山峦阴影。
我默然点头,尝试调动眉心“源”印记的力量,沟通脚下大地深处那虽然微弱、却与黄河水脉同源的灵机,试图减轻行路的负担,甚至借得一丝微弱的助力。效果甚微,这片土地被“死意”浸染太深,地气淤塞,水灵枯竭。但我依旧执着地尝试着,每一次成功的微弱引导,都让我对“源”之力的理解加深一丝,恢复速度也隐约加快一分。
夜渐深,星斗满天,但那“天池三星”的光芒,在我此刻的感应中,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疏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遮蔽。我知道,这是入海口那“七星夺脉阵”疯狂抽取龙脉气运,干扰天地灵机平衡所致。
就在我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前方隐约可见一条在星光下泛着微光的、干涸古河道轮廓时,袭击,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没有呼啸的破空声,没有耀眼的光芒,甚至没有一丝杀气泄露。
我只是忽然觉得眉心一痛,那冰蓝雪花印记猛地灼热示警!几乎同时,我脚下踩踏的、看似坚实的沙土地面,骤然塌陷、软化,化作一片粘稠腥臭、不断冒出灰黑色气泡的泥沼!泥沼之中,伸出无数只由污秽泥浆构成、指尖锋利如刀的鬼爪,迅疾无比地抓向两人的脚踝!更有一股阴冷刺骨、直透骨髓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蔓延全身,仿佛要将血液和灵魂一起冻结!
是陷阱!而且是极其阴毒、借助了此地淤积的污秽地气与某种诡异寒煞布置的陷阱!并非日本阴阳师的手段,那气息更加“内敛”、“沉腐”,与下游深渊的污秽同源,却又带着一股此地特有的、淤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水”怨气!
“小心地下!”我嘶声警告,想要挣脱,身体却因那骤然爆发的阴寒而一僵。洛清河反应极快,在察觉脚下异变的瞬间,已低喝一声,手中那根已失去大部分灵光的青竹杖猛地往地上一顿!一圈柔韧的淡蓝色水纹以杖尖为中心扩散,勉强抵住了泥沼的吞噬和鬼爪的抓握,但水纹光芒急剧黯淡,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不是活物,是此地积年怨秽与‘阴蚀’之力结合催生的‘地缚邪阱’!”洛清河脸色难看,这种陷阱无形无质,依托地脉污秽而存,极难防备,破除也需花费大力气,“陈小哥,用‘源’力!此力至纯,可克制污秽!”
我咬牙,强忍着经脉的剧痛和意识的昏沉,将心神沉入眉心“源”印记。这一次,我没有尝试大范围调动,而是将印记中涌出的、清凉纯净的“源”之灵力,引导至双脚,然后狠狠踩踏在泥沼之中!
“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我双脚所踏之处,那粘稠污秽的泥沼瞬间沸腾、蒸发,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冒起大股灰黑色的腥臭烟雾。抓来的鬼爪一触即溃。脚下的“地缚邪阱”仿佛被烫伤般猛地收缩,阴寒之力也为之一滞。
趁此机会,洛清河低喝一声,手中青竹杖爆发出最后一点灵光,带着两人从泥沼中拔身而起,朝着前方干涸的古河道对岸落去。
然而,袭击并未结束。
就在两人身形跃起,处于半空无处借力的刹那,古河道对岸那片嶙峋的怪石阴影中,猛地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芒!紧接着,一道完全由漆黑阴影构成、边缘流转着暗红血光、速度快到极致的利箭,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朝着我的心口射来!箭矢之上,赫然镌刻着扭曲的日文符咒,散发着与入海口阵法同源的、充满了掠夺与禁锢意味的邪恶气息!
是日本阴阳师的埋伏!他们算准了“地缚邪阱”会逼出两人的破绽,在此守株待兔!这一箭阴毒、精准、狠辣,直取伤势最重、状态最差的我,时机把握得妙到巅毫!
“陈小哥!”洛清河目眦欲裂,人在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青竹杖已毁,仓促间只来得及将我往旁边猛地一推,自己则横身挡在了箭矢之前!
“噗嗤!”
暗影血箭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洛清河仓促间凝聚的水灵护盾,狠狠钉入了他的左肩!箭身瞬间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血丝,疯狂朝着他体内钻去,吞噬精血,污染灵力,禁锢神魂!洛清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灰败,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坠落。
“洛先生!”我被推开,踉跄落地,看到洛清河中箭,双眼瞬间血红。我不再顾及自身伤势,怒吼一声,将刚刚恢复的一丝法力,连同眉心“源”印记涌出的清凉灵力、手背“龙门”印记的金光、以及怀中镇水印的共鸣之力,全部灌注于右手,朝着那怪石阴影中猩红光芒所在,狠狠一拳隔空捣出!
没有拳风,没有光芒。但一股混合了“源”之净化、“龙门”之刚毅、“镇水”之威严的奇异震荡波,如同无形的怒涛,瞬间席卷了那片阴影!
“轰!”
怪石炸裂,阴影溃散!一个身着紧身黑衣、面戴恶鬼面具、手持一张造型奇特长弓的身影,狼狈地从炸开的碎石中翻滚而出,口中喷出鲜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他惊骇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料到这看似油尽灯枯的对手还能发出如此诡异而强力的反击,毫不犹豫地捏碎了一张符纸,身形化作一团黑烟,朝着东南方向急速遁去,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我没有追击,也无力追击。这一拳几乎抽干了我刚刚凝聚的所有力量,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我强撑着,踉跄着扑到洛清河身边。
洛清河躺在地上,左肩一个恐怖的血洞,周围皮肉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并且还在不断蔓延。无数细小的黑色血丝在他皮肤下游走,他的气息迅速衰败,眼神也开始涣散。
“洛先生!撑住!”我心急如焚,却不知该如何救治。我对日本阴阳术一窍不通,普通的疗伤药根本没用。
“没……没事……”洛清河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微弱,“是……‘阴血缚魂箭’……歹毒……但……一时……要不了命……我以……洛水秘法……暂时……封住……”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右手掐了个古怪的印诀,按在自己心口。一股微弱的湛蓝光华自他心口亮起,勉强将左肩蔓延的紫黑色和游走的血丝压制住,但光华极其黯淡,显然坚持不了多久。
“必须……尽快……找到……解咒之法……或……以更强……净化之力……驱除……”洛清河喘息着,看向我,眼中带着歉意和决绝,“陈小哥……我……恐成拖累……你……速去龙门……莫要……管我……”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他目光扫过四周,看到那条干涸的古河道,“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暂时隐蔽。你不能死,龙门之行,还需要你。”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洛清河背起。洛清河本就高瘦,此刻更是轻得吓人。我自己都摇摇欲坠,背着一个人,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胸膛仿佛要炸开。但我没有停下,沿着干涸的古河道,朝着上游一处背风的、岩石裸露的断崖下走去。
短短百丈距离,走得如同万里长征。当我终于将洛清河放在断崖下相对干燥的凹处时,我自己也瘫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眉心“源”印记的光芒都黯淡了许多。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添几分凄凉。
我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息,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洛清河躺在一旁,气息微弱,肩头的伤口在秘法压制下暂时不再恶化,但那紫黑色依旧触目惊心。
绝境,又一次以更残酷的方式降临。前路未卜,强敌环伺,同伴重伤垂危,自己亦是强弩之末。而龙门,还在遥远的东北方。
难道,真的走不到了吗?
我望着东北方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随即被更深的执念取代。我想起了秦爷浑浊却坚定的眼睛,想起了苏晓禾含泪却坚强的脸庞,想起了铁柱那声嘶力竭的“陈大哥”,想起了河神庙废墟上那些惊恐而无助的乡亲,更想起了冰湖深处,那位将最后希望托付给自己的古老守护者,冰星。
不!不能放弃!就算爬,也要爬到龙门!
我挣扎着坐起,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试图调动那可怜的法力,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眉心那冰蓝的雪花印记之中。这一次,我不再索取,不再引导,而是尝试着去“倾听”,去“感悟”这枚“源”之印记本身蕴含的真意。
“源”……何为源?是起始,是根本,是纯净,是孕育万物的初始与回归。冰星锁掌水之“初”与“净”……
渐渐地,在极致的疲惫与专注中,我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我仿佛不再是那个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年轻守印人,而是化作了那枚“源”之印记本身,化作了一点最纯净、最初始的“水”之意。我感受到了印记深处,与遥远源头冰湖、与那“源核”之间,那微弱却坚韧不绝的联系。感受到了通过这联系,丝丝缕缕传递而来的、虽然稀薄却精纯无比的“源”之灵机,正在以一种极其温和、缓慢的方式,滋养修复着我破碎的身体与神魂。甚至,透过这联系,我仿佛还能模糊地感应到,与“源核”隐隐共鸣的、另外两道核心锁的方位与状态……
龙门的“化龙锁”,躁动加剧,其“锁”之真意中那属于“生命跃迁”、“逆流而上”的昂扬生机,正在被一股外来的、暴戾的掠夺之力和另一股沉腐的污秽之力同时侵扰、压制,岌岌可危!而下游某处,那道被灰黑色污秽彻底笼罩的“镇魂锁”,其内部原本的“安魂”、“定魄”、“镇压邪祟”的真意,似乎……并未完全泯灭?在那无尽污秽的最深处,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充满了不甘与悲怆的“清明”波动?
这发现让我心神剧震!难道那下游深渊的核心,原本竟是一道“镇魂锁”?是被“阴蚀”之力污染、反噬后,才变成了如今那副恐怖模样?如果这是真的,那修复甚至净化它的可能性……
就在我心神激荡,想要更仔细感应时,眉心印记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并非警示,而是一种带着欣喜与期盼的、微弱的“呼唤”!这呼唤并非来自“源核”,也不是来自另外两道锁,而是来自……脚下的土地深处?更准确地说,是来自这条干涸古河道的某一段,与“源”印记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我猛地睁开眼,望向古河道上游的黑暗。是错觉?还是……机缘?
“洛先生,”我转向气息微弱的洛清河,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光彩,“这河道……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呼应‘源’印记。”
洛清河勉强睁开眼睛,黯淡的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古河道……曾是黄河支流……水脉虽枯……地气或存……尤其……若曾经过……特殊地脉节点……或藏有……‘地乳’、‘灵泉’之眼……虽可能已污……但‘源’力至纯……或可……”
地乳?灵泉?我心中一动。苏晓禾那边,老龟留下的线索,就需要“地乳”来真正稳固地脉!而眼下,洛清河的伤,或许也能借助纯净的地脉灵乳来缓解、压制!
“我去看看。”我挣扎着站起。虽然依旧虚弱,但“源”印记持续带来的温和滋养,加上刚才那玄妙状态的休整,让他恢复了一丝气力。
“小心……”洛清河只能虚弱地嘱咐。
我点点头,手握镇水印,借着眉心的“源”印记对那微弱呼唤的感应,沿着干涸的河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游走去。河道中满是碎石和厚厚的淤泥,行走艰难。那呼唤感时断时续,时强时弱,仿佛在与他玩捉迷藏。
走了约莫一里多地,感应忽然变得清晰而强烈!就在前方一处被两块巨大卵石半掩住的、河床转弯的凹陷处!
我走近,拨开卵石旁的枯草和淤泥。下方并非坚硬的河床,而是一层颜色较深、触手湿润的泥土。他蹲下身,用手刨开湿润的泥土,越往下,土质越发细腻湿润,隐隐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清灵的气息透出。
我精神一振,加快动作。挖了约莫尺许深,指尖忽然触碰到一块坚硬光滑、温润如玉的东西。小心地清理出来,竟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乳白、半透明、内部仿佛有云絮流转的奇异石头!石头一出土,那股清灵的气息顿时浓郁了数倍,周围干涸污浊的空气都为之一清。更奇妙的是,石头中心,竟有一点极其微小的、蔚蓝色的光点在缓缓旋转,与我眉心的“源”印记产生了清晰的共鸣!
是“地乳石”!而且,是蕴含了一丝“源”之灵机的、品质极高的地乳石!虽然体积不大,但其中蕴含的纯净地脉灵乳,对于滋养地脉、疗伤祛邪,必有奇效!
我心中大喜,小心地将这块“地乳石”捧起。石头入手温润,那点蔚蓝光点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跳动。我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乳虽然不多,但极为精纯,足以暂时稳住洛清河的伤势,或许……还能对修复龙门“化龙锁”起到一点辅助作用?
我不敢耽搁,立刻返回断崖下。
“洛先生,你看这个!”我将“地乳石”递到洛清河面前。
洛清河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透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竟是……蕴含‘源’气的……上品地乳石!天不绝人!陈小哥,快,以此石……贴近我伤口……引导其中灵乳……可暂时……压制‘阴血咒’……缓解伤势!”
我依言,将温润的“地乳石”轻轻贴在洛清河左肩那恐怖的伤口旁。心念微动,眉心“源”印记清辉流转,引导着一缕清凉纯净、乳白色中夹杂着蔚蓝星点的灵乳,自石中缓缓渗出,流入洛清河的伤口。
“嗤……”
灵乳与那紫黑色的伤口接触,顿时冒出淡淡的黑气,发出轻微的净化声响。洛清河身体一颤,脸上露出痛苦却又释然的神色。他能感觉到,那疯狂侵蚀的阴血咒力,在这蕴含“源”气的灵乳冲刷下,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甚至被逼出了一小部分,伤口的紫黑色也稍微变淡了一丝。虽然远未到解除咒术的地步,但至少恶化的趋势被暂时遏制住了,剧痛也减轻了不少,萎靡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有用!”我心中一松。
“多谢……”洛清河喘息稍定,看着那块光芒略微黯淡的“地乳石”,又看向我,“此石……灵机珍贵……不可耗尽……我之伤势……已暂稳……你速速……借此石灵力……调息恢复……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我点头,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将“地乳石”握在掌心,盘膝坐下,一边继续引导石中灵乳为洛清河稳定伤势,一边尝试吸收那精纯温和的灵乳与“源”气,恢复自身。
时间在寂静与疗伤中缓缓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这片荒凉的古河道时,我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依旧虚弱,但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疲惫与涣散已消退大半,多了一份沉静与坚韧。掌心那块“地乳石”已变得完全灰白,失去了所有光泽,化作普通顽石。“源”印记的滋养加上地乳石的灵力,让我勉强恢复了行动和施展一些基础手段的能力,经脉的痛楚也减轻了许多。
洛清河也挣扎着坐了起来,左肩伤口虽未愈合,紫黑色也未完全褪去,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眼神恢复了清明。他对着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行动了。
“走!”我将化为顽石的地乳石小心收起(或许还有用),搀扶起洛清河,两人辨明方向,再次朝着东北龙门的方向,踏上了征程。
晨光中,两个相互搀扶、伤痕累累却脊背挺直的身影,在荒原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我们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陷阱、多少强敌,但我们知道,必须向前。
因为黄河在哀鸣,因为家园在等待,因为承诺必须履行。
而就在我们离开后约半个时辰,那处我们曾避难的断崖上空,空气微微扭曲,一个身着星月狩衣、面色苍白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安倍玄斋!他手中那枚诡异眼球法器正对着断崖方向,眼中闪烁着冰冷而贪婪的光芒。
“果然……向龙门去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阴血缚魂箭’的气息还在……他们逃不远……传令,让‘鬼鸦众’全力拦截,务必在他们抵达龙门前,将其击杀,夺下‘星钥’!至于龙门那处‘锁’……哼,等帝国神术彻底掌控龙脉,那不过是我等囊中之物……”
他目光投向东北,又转向东南入海口方向,那里,暗红的七芒星阵法依旧在缓缓旋转,吞噬着龙脉,但与下游深渊那股灰黑力量的冲突也愈发激烈。
“肮脏的支那邪物,也敢觊觎帝国之物……待解决了这两个小虫子,再好好‘料理’你……”安倍玄斋眼中寒光一闪,身形缓缓淡化,消失在空中。
更下游,那黑暗深渊的深处,那双灰黑色的巨大眼瞳,冷冷地“注视”着我二人离去的方向,也“注视”着入海口的暗红阵法,粘稠的黑暗中,响起了更加不耐烦与暴戾的嘶语:
“钥匙……在移动……去龙门?想修复‘化龙’?嘻嘻……愚蠢……那处‘锁’……早已是……诱饵……”
“东边的虫子……也在加快……吞噬……不能再等了……”
“传令……所有‘蚀子’……向龙门……聚集……还有……那个叫……河神庙的……小节点……也该……收网了……”
“盛宴……即将开始……钥匙……祭品……都将……归于……我主……”
河神庙,晨光熹微,却无半分暖意。
苏晓禾单膝跪在昨晚布设的、以柳树残桩为核心、插着“御水副印”和四枚“镇守灵种”(按照特定方位布置)的简易法阵中央,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死死按在地面上,身体因为过度消耗和地脉传来的剧烈痛苦而微微颤抖。
昨晚,就在我意念传来“稳住,等我”之后不久,东南方向传来的地脉剧震与龙脉被抽的恐怖感骤然加剧!仿佛有一根无形的、连接着大地生机命脉的“主血管”被强行割开,鲜血(地气龙脉)狂涌而出!她以“御水副印”和柳树残念布下的、本就不甚稳固的隔绝法阵,瞬间遭到了毁灭性的冲击!
与此同时,黑龙潭方向那“残念火种”仿佛受到了最强的刺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暴力量,疯狂冲击着法阵边缘!法阵的光芒急剧黯淡,插在地上的“地”、“水”、“风”、“火”四枚镇守灵种剧烈震动,表面光华流转,苦苦支撑,但显然也到了极限。
“苏老师!东边的柱子裂了!”铁柱的惊呼传来,他正带着几个青壮拼命用木桩和石块加固法阵外围,但面对这种灵性层面的冲击,凡俗之物效果甚微。
苏晓禾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她不再试图强行“堵”,而是将心神彻底沉入与脚下地脉、与柳树残念、与“御水副印”、甚至与怀中那枚散发蔚蓝星光的冰晶碎片的联系之中。她回忆着老龟传授的、沟通地脉“灵性节点”的感觉,不再祈求力量,而是尝试着去“安抚”,去“共鸣”,去告诉这片痛苦的土地:我在,我与你同在,我们一起坚守!
她将自身那份纯粹的、想要守护家园、等待亲人归来的意念,化作最温柔却最坚韧的涓涓细流,注入地脉,注入柳树残根,注入冰晶碎片,再通过“御水副印”和四枚灵种扩散开来。
奇迹,再次发生了。
那枚一直悬浮在她面前的冰晶碎片,蔚蓝星光骤然明亮,主动飘向法阵中央的“御水副印”,轻轻落在印纽之上。刹那间,一股清凉、纯净、浩瀚的“源”之意,虽然微弱,却带着凌驾于污秽之上的威严,以副印为中心荡漾开来!
即将崩溃的法阵猛地一稳!四枚震动的灵种光华重新凝聚!柳树残桩那早已枯死的根须深处,竟也挣扎着涌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充满不舍与眷恋的清明之气,融入法阵!
更重要的是,苏晓禾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联系,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她仿佛“听”到了地脉深处,那无数细小的、属于这片土地本身的、微弱却顽强的“求生”与“守护”的本能灵性,正在回应她的呼唤,正艰难地凝聚起最后的力量,对抗着那来自东南方向的恐怖抽取和黑龙潭的侵蚀!
法阵,暂时稳住了!虽然光芒依旧黯淡,摇摇欲坠,但至少没有立刻崩溃。
但苏晓禾也几乎虚脱,浑身被冷汗湿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抬起头,望向东南,又望向东北,眼中充满了深切的忧虑。
陈大哥……你们……一定要快啊……
地乳……地乳到底在哪里?
她怀中的冰晶碎片,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思绪,微微闪烁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指向西北方向(我他们所在古河道方向?)的模糊感应,但随即便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