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晨三点,林念初被一阵疼痛惊醒了。不是之前那种假性宫缩的肚子发紧,是一种从腰后面开始、慢慢往前蔓延的钝痛,像是有人拿手在她的腰上使劲拧。她躺了一会儿,数了一下疼痛的间隔,大概十分钟一次。她想起书上写的,规律宫缩是临产的信号,她应该去医院了。她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傅司年,他睡得很沉,推了两下才醒。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睡意。“好像要生了。”他猛地坐起来,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真的?”“嗯。肚子疼,十分钟一次。”
他跳下床,打开灯,开始穿衣服。他穿得很快,但手在发抖,扣子扣错了又解开重扣。林念初躺在床上,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紧张。她慢慢坐起来,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换了一身衣服。傅母准备的待产包早就放在门口了,傅司年一把拎起来,另一只手扶着她。
“你先去按电梯,我锁门。”她说。他不想松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了出去。她锁好门,走到电梯口,他已经按好了电梯,站在电梯门口等着,表情紧张得像在等一场生死判决。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她靠在电梯壁上,又一阵疼痛袭来,她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出声。
车上,他开得很快,但很稳。她坐在副驾驶,手抓着安全带,数着疼痛的间隔。还是十分钟一次,没有变得更频繁。她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急产,来得及。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你别紧张。”她说。“我没紧张。”“你手出汗了。”“那是热。”“冬天热什么?”“暖气开太大了。”
她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护士推来了轮椅,让她坐上去。她本来想说不用,自己能走,但又一波疼痛来了,她弯下腰,乖乖坐上了轮椅。傅司年推着她,护士在前面带路,一路小跑到了产科。值班医生过来检查,说宫口开了三指,可以住院了。傅司年去办住院手续,她躺在待产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色的,很亮,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疼痛越来越密,从十分钟一次变成了七八分钟一次,又从七八分钟变成了五六分钟。她开始出汗,头发粘在额头上,手抓着床单,咬着嘴唇。护士过来问她要不要打无痛,她说要。护士说麻醉师一会儿过来,让她再忍忍。她点了点头。
傅司年办完手续回来,看到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有汗,心疼得不行。他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捂着,想给她暖过来。
“疼吗?”他问。“不疼。”她咬着牙说。他知道她在逞强,但没有拆穿。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帮她擦汗。又一波疼痛来了,她皱紧了眉头,手上的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的手指捏碎。他没有缩回去,就让她捏着。
麻醉师来了,让她侧过身,在背上打了无痛。过了一会儿,疼痛慢慢减轻了,她的眉头舒展开来,手也松开了。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傅司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别哭,他说他没哭,是眼睛进东西了。她说医院里没有沙子,他说有灰尘。
她笑了,他也笑了。
傅母接到电话之后,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她跑进待产室的时候,头发都乱了,外套扣子扣错了,脚上穿的是拖鞋。她是在家里接到电话的,换鞋都来不及,穿着拖鞋就冲出来了。她走到床边,看着林念初,问怎么样。林念初说打了无痛,不疼了。傅母松了一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穿着拖鞋。
“妈,您穿拖鞋来的?”林念初问。“忘了换了。”“冷不冷?”“不冷。跑了一路,热。”
林念初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傅母这个人,以前出门要花一个小时化妆换衣服,现在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她是为了谁?为了她,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天亮的时候,宫口开到了八指。护士说可以进产房了。林念初被推进产房,傅司年换上了隔离衣跟进去。他站在产床边,握着她的手,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别怕。”他说。“我不怕。”她说。
然后她开始用力。很疼,打了无痛也疼。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一波一波的,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她咬着牙,按照医生的指示,吸气、憋住、用力。她的脸憋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傅司年站在旁边,手被握得生疼,但他没有出声,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到头了,再用力。”医生说。她又用了一次力,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滑了出去。然后她听到了哭声,很响亮,很大声,像是在说:我来了。
“是个女孩。”医生说。
林念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是想哭的,但眼泪自己跑出来了,止都止不住。她侧过头,看着护士把那个小东西放在她胸口,很小,很软,脸皱巴巴的,身上还带着血。但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比林念初想象的任何样子都好看。
傅司年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东西,眼泪也下来了。他没有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口罩里,流到下巴上。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个小东西的脸,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缩了回去,怕自己手太重伤到她。
“你摸一下。”林念初说。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很轻,轻得像是在摸一朵云。她的皮肤很软,很嫩,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眼眶红红的。
“像你。”他说。“像你。”“像你。”
两个人看着那个小东西,她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做梦。她的头发是黑色的,不多,软软地贴在头皮上。她的手指很长,像傅司年的。她的鼻子很小,像林念初的。她像他们两个人,又不完全像。她是她自己,是一个全新的、独一无二的人。
傅母在产房外面等着,来回踱步。听到哭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看到护士推开门,说母女平安。她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捂着嘴,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傅正业站在旁边,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他伸出手,把傅母拉起来,说你蹲在地上像什么样子。傅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说我去看看。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林念初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小东西。傅司年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们。傅母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小东西,嘴唇抖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像司年小时候。”她的声音很哑。“一模一样。”
林念初把那个小东西递给她,傅母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她抱着那个小东西,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那个小东西在她怀里动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又睡着了。
“小银杏。”傅母叫了一声。那个小东西没有反应,还在睡。傅母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那个小东西偶尔发出的细微声音,像小猫叫。林念初躺在病床上,傅司年坐在旁边,傅母抱着小银杏坐在椅子上,傅正业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一家五口,挤在一个不大的病房里,但谁也不觉得挤。
林念初看着天花板,觉得有点不真实。昨天晚上她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她就当妈妈了。她的肚子里没有了那个踢来踢去的小东西,她躺在旁边的婴儿床里,裹着浅蓝色的包被,睡得很香。她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床,嘴角弯着。眼泪又流出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你怎么又哭了?”傅司年问。“高兴的。”“高兴也哭?”“高兴也哭。”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他的手指很暖,划过她的脸颊,像是春风。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在病房的地板上画出一片金色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小银杏的第一天。她会在这个世界上看到很多风景,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但今天,她只需要睡觉,吃奶,长大。爸爸妈妈会守着她,奶奶爷爷也会守着她。她是被爱着的,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