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如山,毒瘴如海。
“葬神原”的边缘,黄土梁在脚下寸寸崩解,如同被无形巨口啃噬的饼干。前方,那顶天立地的巨大阴影轮廓,两点灰绿邪火构成的眼眸,如同两轮不祥的冥月,悬在毒瘴弥漫的半空,俯瞰着蝼蚁般的两人。阴影的“身躯”由无数翻涌的污秽黑泥、蠕动的暗红触手、以及惨白碎裂的骨骸构成,不断变幻着形状,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阴冷、死寂、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纯粹毁灭的意志威压。
“嘻嘻……镇水使……星眷者……真是……孱弱得……可怜……”嘶哑的笑声从阴影深处传出,每一个字都像是钝刀刮擦着骨头,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残忍,“就凭你们……也想……染指……源头?那是我主……早已标记的……禁脔……”
阴影的一只“手臂”(由无数粗大触手纠缠而成)缓缓抬起,指向我,灰绿眼眸中邪火跳动:“尤其是你……小虫子……你的‘星印’……你的‘契约’……真是……令人作呕的……气息……不过,吞噬了你,我主……一定会……更加愉悦……”
话音未落,那抬起的手臂猛地挥下!
“轰——!!”
遮天蔽日的污秽浪潮,混合着粘稠的毒瘴、尖锐的骨刺、以及无数哀嚎的怨魂虚影,如同溃堤的冥河,朝着我和洛清河当头拍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连光线都被吞噬、扭曲!这一击的威势,远超之前遇到的所有“阴傀”衍生物,蕴含着足以轻易摧毁山岳、污染灵脉的恐怖力量!这就是“阴邪意志”麾下,真正高阶存在的实力!
“陈小哥,退!”洛清河脸色剧变,厉喝一声,手中青竹杖猛地插在身前地面,双手闪电般结印,口中急速念诵着晦涩古老的咒文。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青竹杖上,杖身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华!光华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水纹符箓流转,一股浩瀚、沉凝、仿佛能承载万物的水灵意境弥漫开来!
“洛水滔滔,天河倒悬!水镜天华,护!”
湛蓝光华冲天而起,在两人身前化作一道半圆形的、厚实如城墙的、波光粼粼的巨大水镜!水镜之上,倒映着奔腾的江河、浩瀚的星海、以及无数沉浮的古老符文虚影!这是洛氏一脉压箱底的防御秘术,以本命精血和法器本源为引,接引冥冥中洛水祖源之力,化出最强的守护之镜!
几乎在水镜成型的瞬间,污秽冥河轰然撞上!
“咚——!!!”
无法形容的巨响,震得整个“葬神原”都在颤抖!水镜剧烈震荡,表面炸开无数涟漪,无数符文明灭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湛蓝光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洛清河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七窍之中都渗出鲜血,身体晃了晃,却死死钉在原地,维持着水镜不散。
然而,那污秽冥河的力量太过恐怖,水镜仅仅支撑了不到三息,便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轰然炸开!残余的污秽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就是现在!”我眼中寒光爆射,在洛清河撑起水镜争取的这宝贵瞬间,我已将全部心神、全部力量,灌注于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枣木短剑!不,不止是短剑!我左手手背的“龙门”印记爆发出炽烈金光,胸口镇水印剧烈震动,散发出一圈圈淡金色光晕,眉心那点银芒更是前所未有的璀璨,仿佛在呼应着远方雪山的呼唤!
我将体内恢复的、以及刚刚在绝境中强行压榨出的、所有残存的法力,连同那份不屈的意志、守护的责任、对源头呼唤的回应,全部毫无保留地,注入短剑之中!我甚至引动了怀中“御水副印”的最后一丝联系,将能调动的、周围稀薄水灵之气,也强行汇聚而来!
“星引龙门,镇水涤秽!斩——!”
我嘶声咆哮,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席卷而来的污秽洪流,朝着那高高在上的阴影轮廓,狠狠挥出了手中的短剑!
这一次,短剑没有脱手飞出。但一道凝练到极致、不过尺许长短、却蕴含着淡金、银白、水蓝三色奇光的微型剑芒,自剑尖激射而出!剑芒虽小,其内却仿佛有星河旋转,有鲤鱼跃门,有江河奔涌,更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古篆字一闪而逝!这是我凝聚了“星力”、“龙门真意”、“镇水印威”、“御水之能”以及自身一切信念的——巅峰一剑!
“嗤——!”
微型三色剑芒,如同烧红的细针刺入牛油,毫无阻碍地切入了污秽洪流之中!所过之处,污秽、毒瘴、骨刺、怨魂,如同遇到克星,瞬间被净化、蒸发、洞穿!剑芒去势不减,以惊人的速度,射向阴影轮廓那颗由灰绿邪火构成的左眼!
“嗯?!”阴影似乎没料到这蝼蚁般的存在,竟能发出如此纯粹、如此克制它的一击,发出一声略带诧异的嘶鸣。它猛地抬起另一只手臂,无数触手疯狂交织,在眼前形成一面厚重的、布满尖刺骨盾的黑泥盾牌。
“噗!”
三色剑芒狠狠钉在了骨盾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细微的、却令人牙酸的穿透与净化声。骨盾表面瞬间被击出一个碗口大的焦黑孔洞,边缘迅速龟裂、蔓延!剑芒虽被阻了一阻,光芒黯淡大半,却依旧顽强地穿透了骨盾,狠狠刺入了其后那灰绿邪火构成的巨大眼眸之中!
“吼——!!!”
阴影发出惊天动地的、充满了痛苦与暴怒的咆哮!那灰绿邪火眼眸猛地炸开一小半,流溢出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墨绿色浆液!整个阴影轮廓都剧烈晃动起来,周围弥漫的毒瘴也紊乱四散。
有效!我这凝聚了所有的一剑,竟然真的伤到了这恐怖的阴影怪物!
但代价也是巨大的。我挥出这一剑后,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用短剑勉强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经脉如同断裂般剧痛,丹田空空如也,连动一根手指都难。眉心那点银芒也黯淡到了极点,手背的“龙门”印记光芒收敛,镇水印也重新沉寂。
“陈小哥!”洛清河急忙上前,挡在我身前,一边警惕地盯着受创暴怒的阴影,一边快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仅剩的两颗碧绿色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将另一颗塞入我口中。丹药入腹,化作清凉温和的药力,暂时稳住了两人濒临崩溃的身体。
“你……竟敢……伤我……”阴影的声音不再戏谑,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与疯狂。它那受损的左眼处,邪火重新开始凝聚,虽然光芒黯淡了许多,但恐怖的威压不减反增,显然被彻底激怒,“我要将你的魂魄抽出来,放在九幽阴火上,灼烧万年!还有你,洛水余孽,你的先祖曾阻我主大业,今日便先从你开始,收回利息!”
阴影猛地张开“双臂”,整个“葬神原”的地面都开始轰鸣、龟裂!无数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暗红触手,如同地狱中生长的魔树,破土而出,疯狂舞动!更多的污秽黑泥和骨骸从地下涌出,汇入阴影的躯体,让它变得更加庞大、凝实!它要发动真正的、毁灭性的攻击了!
洛清河面色惨然,他刚才已耗尽大半本源施展“水镜天华”,又强催秘法服用激发潜力的丹药,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我更是油尽灯枯。面对这含怒而来的、更加强大的阴影怪物,他们已无任何还手之力。
难道,真的要陨落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绝望时刻——
西北方向,那巍峨圣洁的雪山深处,那被云雾缭绕的最高冰峰之巅,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悠长、苍凉、充满了无尽岁月与漠然威严的……叹息。
叹息声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数百里的距离,无视了“葬神原”的毒瘴与轰鸣,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紧接着,一点冰蓝色的、纯粹到极致的星光,自那冰峰之巅,那古老的玄冰祭坛之上,那块散发水蓝色光晕的奇异“石头”中,骤然亮起!下一刻,一道不过拇指粗细、却晶莹剔透、仿佛由万载玄冰与亘古星光共同凝成的冰蓝光柱,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瞬间跨越数百里,如同最精准的利箭,射入了“葬神原”的上空,悬停在我与阴影怪物之间。
冰蓝光柱出现的刹那,整个“葬神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疯狂舞动的触手骤然僵硬,翻涌的毒瘴瞬间凝固,连那阴影怪物恐怖的咆哮和威压,都为之一滞!一股难以言喻的、纯净、浩瀚、冰冷、仿佛能冻结时间与灵魂的古老威压,自那小小的冰蓝光柱中弥漫开来,虽然微弱,却带着凌驾于这片污秽土地之上的、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阴影怪物那两点灰绿邪火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忌惮”甚至“恐惧”的情绪波动。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向后缩了缩,发出惊怒交加的嘶鸣:“是……是你!源……源头……守护者!你竟敢……插手……”
冰蓝光柱微微闪烁,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冰冷、仿佛来自万古冰川深处的声音,直接在在场所有拥有灵智的存在心中响起,用的是某种超越了语言的意念传递:
“此乃……源流……禁地……污秽……退散……”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言出法随”般的、不容抗拒的意志。
“退散?嘻嘻……哈哈哈……”阴影怪物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更加疯狂、更加怨毒的笑声,“老不死的……你自身……都被我主……力量侵蚀……苟延残喘……也敢……命令我?今日……我便连你……这最后一点……印记……也一并……吞噬!”
它似乎对那冰峰存在极为忌惮,却又觊觎万分,此刻被彻底激怒,竟不再顾忌,庞大身躯猛地向前一扑,无数触手与污秽洪流,不再仅仅针对我二人,而是分出一大半,朝着那悬浮的冰蓝光柱疯狂涌去!它要强行污染、吞噬这源头守护者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印记!
冰蓝光柱微微震颤,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显然正如阴影所言,其本身状态也极差,被“阴邪意志”的力量侵蚀严重。但它依旧顽强地悬停在那里,散发出更加凛冽的寒气,将涌来的污秽触手一层层冻结、崩碎。
“就是现在!”洛清河忽然对着我低喝一声,同时双手再次结印,将最后一点精纯的水灵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的青竹杖残骸之中。青竹杖“咔嚓”一声彻底断裂,但一道极其微弱的、却带着洛水祖源气息的湛蓝流光,却顺着冰蓝光柱与雪山之间的神秘联系,逆流而上,射向了雪山深处!这是洛氏一族在危急时刻,向同源守护者求救的最后信标!
几乎在洛清河发出信标的同时,我也福至心灵。我强忍着剧痛,将刚刚恢复的一丝微弱法力,连同眉心那点几乎熄灭的银芒最后的光辉,以及手背“龙门”印记的微光,全部注入怀中的镇水印,同时,我在心中,对着那冰峰的方向,对着那冰蓝光柱的来源,发出了最纯粹的、源自“守印人”职责与身份的呼唤与恳请:
“晚辈我,当代黄河守印人,持‘星钥’而来,循古约,寻源锁,净水脉,抗邪秽!恳请前辈……助我!”
我的呼唤,通过镇水印的共鸣,通过眉心星芒的联系,也通过那冰蓝光柱的通道,传递了过去。
冰峰之巅,玄冰祭坛之上,那块奇异“石头”中的冰蓝星光,猛地明亮了一瞬!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存在,被这声呼唤,被“星钥”、“守印人”、“古约”这些字眼触动。
下一瞬,那悬浮于“葬神原”上空的冰蓝光柱,骤然膨胀、拉长!不再仅仅是一道光柱,而是化作了一道横贯天际的、晶莹剔透的、完全由纯净冰灵与星辉构成的——锁链虚影!锁链的一端,没入雪山深处,另一端,则如同有生命的灵蛇,朝着那疯狂攻击的阴影怪物,狠狠抽去!
“黄河……九锁……源……冰……星……锁?!”阴影怪物发出难以置信的、充满了恐惧的尖啸,它那庞大的身躯疯狂后退,想要躲避。
但,晚了。
冰蓝锁链虚影的速度快得超越了思维,无视了空间,精准无比地,狠狠抽在了阴影怪物的核心——那颗完好的右眼灰绿邪火之上!
“啪——!!”
一声清脆的、如同冰晶碎裂的声响。
阴影怪物那巨大的右眼邪火,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轰然炸碎!连带着它小半个“头颅”都瞬间被冻结、崩解!无数污秽的黑泥、骨骸、触手如同失去了支撑,雨点般从空中洒落,未等落地,便被锁链虚影散发的凛冽寒气彻底净化、消散。
“不——!!我主……不会……放过……”阴影怪物发出最后的、充满怨毒与不甘的哀嚎,剩余的大半身躯急速坍缩、虚化,化作一道浓郁的灰黑气流,朝着东南下游方向,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遁去,转眼消失在天际。那笼罩“葬神原”的毒瘴也随之迅速消散、稀薄。
冰蓝锁链虚影在空中缓缓消散,最后一点冰蓝星光,如同流萤,轻轻飘落在力竭跪地的我面前,化作一片晶莹的、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淡蓝色冰晶碎片,散发着纯净的寒气与微弱的星辉,静静悬浮。
而西北雪山深处,冰峰之巅,传来一声更加悠长、更加疲惫、却也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的叹息。随即,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巍峨的雪山,在阳光下沉默矗立。
“葬神原”上,风沙依旧,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污秽,却仿佛被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驱散了大半。阳光重新洒落,虽然依旧冰冷,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暖意。
我和洛清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庆幸,以及深深的疲惫。我们赢了,或者说,是那位神秘的源头守护者,帮我们赢了。
我伸出手,轻轻接住那片悬浮的淡蓝冰晶碎片。碎片入手冰凉,却并不刺骨,反而传来一股温和纯净的水灵之意,与我眉心的银芒、手背的印记、怀中的镇水印,都产生了清晰的共鸣。碎片内部,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小的、缓缓旋转的星辉。
“这是……钥匙?信物?还是……那位前辈的馈赠?”我喃喃道。
“恐怕……都是。”洛清河喘息着,望着西北雪山,眼中充满了敬畏,“那是……源头的‘冰星锁’之力……虽然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碎片……但其中蕴含的‘源’之真意,对你寻找并获取源头之锁的认可,至关重要。收好它,陈小哥。”
我郑重地将冰晶碎片贴身收好,与镇水印放在一起。我能感觉到,碎片的存在,让我对源头方向的感应,变得更加清晰、强烈。
两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站起,望着前方“葬神原”上那残留的污秽痕迹,以及更远处那圣洁巍峨的雪山。
最后一道障碍,似乎被扫清了。但我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那位源头守护者的状态显然极差,阴影怪物最后遁走时提及的“我主”,以及其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还有这“葬神原”本身的存在……都预示着,源头之行,绝非坦途。
“走吧,洛先生。”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却已不再污浊的空气,目光坚定地望向雪山,“我们,去源头。”
河神庙,废墟之上,晨曦微露。
苏晓禾盘膝坐在后院那棵已彻底枯死、只剩下焦黑残桩的老柳树旁,双手掌心向下,虚按在冰凉的、浸透了昨日雨水与血水的土地上。她的眼眸微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空灵”的专注。
连日来,她不眠不休,一边照顾伤员,安抚村民,组织重建,一边按照我和洛清河的嘱咐,持续尝试着与脚下这片土地、与地脉水灵、尤其是与陷入深度沉眠的老龟,建立更深的“共鸣”与沟通。
起初,她只能模糊地感应到那股微弱的、沉静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脉动”,以及老龟所在处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厚重的“存在感”。进展缓慢,令人焦灼。尤其是当黑龙潭方向,那股令人不安的、阴冷的“残念火种”波动,偶尔会变得活跃,仿佛在试探,在侵蚀周围相对干净的地脉时,她心中的压力更是巨大。
但就在昨日傍晚,就在她几乎要因心力交瘁而放弃时,转机出现了。
当她再次将心神沉入对地脉的感应,并将那份对家园的眷恋、对逝者的哀思、对生者的责任、以及对远方之人的无尽担忧与挂念,全部化作最纯粹、最深沉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倾注进去时——奇迹发生了。
她“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
她“听”到了脚下这片土地,在无数岁月中,承载河流、孕育生灵、经历战火、见证悲欢的……“记忆”与“情感”的碎片回响。虽然模糊、断续,却无比真实。
她“听”到了那棵早已枯死的老柳树,残留在土壤深处的根须中,那最后一点对清澈流水、对春日暖阳、对树下嬉戏孩童的……眷恋与“守护”的执念。
她更“听”到了——墙角那只背甲碎裂、气息奄奄的老龟,那沉入大地最深处、与地脉本源几乎融为一体的、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灵性”波动。那波动中,充满了疲惫、沧桑,但更多的是一种“承载”、“镇守”与“等待”的意志。
尤其让她心神震动的是,当她尝试着,将自身那缕与地脉共鸣产生的、清凉温润的意念,小心翼翼地、如同溪流滋润干涸土地般,缓缓渡入老龟所在的土地时,她仿佛“看”到了一幅极其模糊、却又震撼心灵的画面——
在无尽久远的过去,大地初定,江河奔流。一只巨大的、背甲上天然铭刻着山川河流纹路的玄龟,自大地深处苏醒,它并非生灵,而是这片土地厚重、沉凝、承载之“意”的显化。它目睹了黄河的诞生与咆哮,见证了先民逐水而居的艰辛与辉煌。它与第一代“镇水使”立下契约,以身为“锚”,镇守此段地脉水气交汇之关键节点,护佑一方水土安宁。千百年来,它沉默地履行着契约,与那棵被“清明之气”点化的柳树互为犄角,调和地气,净化水脉,默默守护。
直到数百年前,地肺阴火煞泄露,“阴傀”之力渗透,污染地脉,侵蚀水灵。柳树首当其冲,灵性受损,日渐枯萎。老龟则倾尽全力,调动地脉之力抵御、净化,与那侵蚀之力展开了漫长而无声的拉锯战,自身也因此不断消耗、受损。但它始终坚守,因为它记得那个古老的契约,记得“镇守”的职责。
而就在不久前,当“地火血傀”彻底成形,疯狂冲击地脉节点,河神庙危在旦夕时,是它燃烧了所剩无几的本源,甚至崩裂了与地脉同源的背甲,发出了那决绝的一击,为苏晓禾争取到了沟通地脉、引动“水府”祝福的契机,也为我那跨越数十里的一剑,创造了最后的机会。代价,就是它陷入了近乎永恒的沉眠,与地脉的链接也几乎断绝。
画面的最后,是老龟那微弱到极致的灵性波动,传递出的最后一丝清晰的意念,直接烙印在苏晓禾的心神之中:
“契……约……未……完……地……脉……需……‘定’……以……‘土’……为……基……连……‘水’……为……引……借……‘柳’……残……念……可……暂……固……三……日……速……寻……‘定……脉……石’……或……‘地……乳’……”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关于如何利用自身地脉水灵共鸣之力,结合老柳树残根中最后一丝“清明”执念,暂时稳固、隔绝黑龙潭“残念火种”对周围地脉侵蚀的具体方法与方位信息,也涌入了苏晓禾的脑海。那方法并不复杂,却需要她对地脉水灵的感应达到一定的精细程度,更需要一种纯粹无私的“奉献”与“守护”之心作为引子。
“定脉石”?“地乳”?那是什么?去哪里寻?老龟的意念并未说明,似乎它也不知道,或者无力传达更多。
但至少,有了暂时稳住地脉、隔绝黑龙潭隐患的方法!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有了这三日的缓冲,村民们才能有相对安全的栖身之地,她和铁柱也才能有更多时间,去寻找那“定脉石”或“地乳”,或者等待陈大哥他们归来。
苏晓禾心中激动,正要按照老龟传授的方法尝试,忽然——
心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远方经历着生死危机!与此同时,她怀中那枚我留下的“御水副印”,也猛地变得滚烫,微微震动起来,指向西北方向,传递出一种混乱、激烈、充满危险的能量波动感应!
是陈大哥!是陈大哥和洛先生,在西北出事了!
苏晓禾脸色瞬间惨白,霍然站起,望向西北天空。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危机感与能量对冲的余波。
“苏老师!怎么了?”一直在不远处警戒、顺便练习我所教呼吸法的铁柱,察觉到苏晓禾的异常,急忙跑过来。
“陈大哥他们……遇到大麻烦了!”苏晓禾声音发颤,紧紧握着滚烫的“御水副印”,眼中充满了焦急与无助。她恨不得立刻飞到西北去,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里需要她。
“那我们……”铁柱也急了。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那遥远的天际,似乎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幻觉般的、充满了痛苦与暴怒的嘶吼(阴影怪物最后的咆哮),紧接着,又有一点极其纯净、冰冷的蓝色星光,在那边天际一闪而逝。
“御水副印”的震动和滚烫感,也随之迅速平息、降温,重新恢复了微温。心口的刺痛感也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劫后余生的、微弱的清凉与安宁感,与她心口那点蔚蓝星芒的感应,似乎增强了一丝。
危机……过去了?陈大哥他们……挺过来了?
苏晓禾不敢确定,但副印的平静和心口的感受,让她稍稍松了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担心无用,她必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铁柱,召集还能动的人,我有办法暂时稳住地脉,隔绝黑龙潭那边的毒气扩散。但只有三天时间。这三天,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样叫‘定脉石’或者‘地乳’的东西,才能真正解决问题。另外……”她顿了顿,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黄河下游,也是老龟提及的、可能有更大“阴傀”巢穴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惧,“我总觉得,更大的麻烦,可能很快就要来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铁柱重重点头,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坚定:“苏老师,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苏晓禾不再犹豫,开始按照老龟传授的方法,引导着自身与地脉水灵的共鸣之力,结合那枚“御水副印”的辅助,尝试沟通、引动老柳树残根中最后一丝“清明”执念,准备对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进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的“调理”与“守护”。
而在她开始尝试的同一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河神庙废墟之下,那供奉着秦爷牌位的西屋残骸深处,一块被焦木和瓦砾掩埋的、毫不起眼的、颜色灰暗的古老石碑,其表面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中,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与苏晓禾此刻引动的“清明”执念同源的、淡绿色的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又迅速隐没。
更远处,东南下游,那被标注为“老河口”的、疑似“阴傀”大巢穴的黑暗深渊深处。
一双比阴影怪物更加庞大、更加冰冷、充满了纯粹贪婪与毁灭欲望的、完全由灰黑色粘稠液体构成的巨大“眼瞳”,缓缓地、缓缓地睁开。眼瞳深处,倒映着西北雪山的方向,也倒映着河神庙废墟的景象。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混合了无数痛苦哀嚎的声音,在粘稠的黑暗中响起,充满了不耐烦与一丝……疑惑?
“冰……星……锁……竟然……还能……响应?还有……那讨厌的……地……灵……龟……还没……死透?东边的……那些……虫子……也快……到了……真是……麻烦……”
“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嘻嘻……也好……就让……这污浊的……河水……再……沸腾……得……更猛烈些吧……”
“所有的……‘钥匙’……所有的……‘祭品’……都将是……我主……降临……此界的……盛宴……”
粘稠的黑暗中,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亿万虫豸蠕动吞食的沙沙声,以及更加浓郁、更加令人绝望的阴邪死寂之气,开始朝着深渊之外,缓缓弥漫开来。
东方,大海的方向,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几艘悬挂着奇异旗帜、造型怪异的铁甲舰船,正劈波斩浪,朝着黄河入海口的方向,悄然驶来。舰船之上,隐约可见一些身着奇异服饰、气息阴冷诡谲的身影,正对着浑浊的河面,指指点点,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光芒。
其中一人,身披绣着扭曲星月图案的黑色狩衣,头戴高冠,面色苍白,嘴唇鲜红如血,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渗出暗红液滴的、仿佛某种生物眼珠的诡异法器,望着奔腾的黄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他们的龙脉……黄河的气运……很快,就将属于伟大的帝国,属于至高无上的天照大神……那些肮脏的守护者,还有地底下那些不听话的‘脏东西’……就让他们,在帝国的神术下,一同化为齑粉吧……呵呵呵……”
阴冷的笑声,随着海风,飘散在充满咸腥与不祥气息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