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北上
书名:辞退后,我被黄河聘为河伯 作者:掌握人生 本章字数:8136字 发布时间:2026-04-14

  我昏迷后的第七天,晨光熹微。


  河神庙废墟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谧中。几缕炊烟从土坡上新搭的简陋窝棚间袅袅升起,带着草木灰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幸存的村民在麻木中开始了新一天的挣扎——寻找食物,照料伤员,清理废墟。没有人高声说话,偶尔的交谈也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声音大一些,就会引来昨日那毁天灭地的噩梦。


  西屋内,我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我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伤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过火的寒星,沉静、锐利,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绝。


  过去几日,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调息,配合着苏晓禾持续渡来的、那微弱却纯净安宁的地脉水灵之意,以及洛清河提供的最后几颗固本培元的丹药,总算将体内那狂暴混乱的气息强行压服、引导归位。断裂的经脉在药力和自身微薄法力的温养下,勉强接续,但依旧脆弱不堪,如同布满裂痕的琉璃管道,稍有不慎便会再次崩裂。法力只恢复了不到一成,丹田空虚,每一次催动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


  但,够了。至少,能站起来了,能走了。我等不起,黄河也等不起。


  苏晓禾站在我身旁,想要搀扶,又不敢用力,只将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厚实棉袄披在他身上,又递过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陈大哥,里面是烙好的饼,还有肉干,盐巴,火折,王大夫给的伤药……省着点用。天冷了,路上……”她声音哽住,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这几日,她似乎又清瘦了些,眼下的青黑更重,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如同大地般沉静的韧性。与地脉的持续共鸣,照顾伤员的重担,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迫成长。


  “嗯。”我接过包袱,没有多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嘱托,有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我将另一个小些的、用油布仔细包好的包裹交给苏晓禾,“这里面是‘御水副印’,还有那四枚‘镇守灵种’。副印你已能感应,尝试用它沟通地脉,或许能更快些。灵种……或许在关键时有用。收好,莫要轻易示人。”


  苏晓禾重重点头,将包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千钧重担。


  铁柱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更大的行囊,里面装着更多的干粮、御寒的皮袄、以及洛清河需要的一些物品。他沉默着,像一尊石雕,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红的眼眶泄露着内心的翻腾。他知道自己留下的责任,但目送我和洛先生去闯那渺茫未知的绝地,心中如同被烈火煎熬。


  洛清河也收拾停当。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旧道袍,洗得发白,却整洁利落。背着一个不大的青布褡裢,腰间悬着那枚已无灵光的“沉水璧”残片和黯淡的“玄水鉴”,手中多了一根看似普通的青竹杖,杖身光滑,隐有水纹。他的伤势恢复得比我好些,脸色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气息已平稳许多,眼神清明。他对苏晓禾和铁柱点了点头:“此地,就拜托二位了。记住,首要护住村民,稳住地脉。黑龙潭的残渣,以监测、隔绝为主,万不可轻易尝试深入净化。若遇不可抗之危机……以保全自身和村民性命为要。”


  “洛先生放心,我们记住了。”苏晓禾和铁柱齐声应道。


  我最后看了一眼墙角依旧沉寂、但背甲裂痕边缘那点土黄光粒似乎比前几日稍微明亮了一丝的老龟,又看了看这间承载了无数记忆、如今却已残破的西屋。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转身,迈着依旧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踏出了门槛。


  洛清河紧随其后。


  没有更多的告别,也没有豪言壮语。晨光中,两个伤痕累累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残破的院落,踏过焦黑的土地,朝着西北方向,那连绵起伏、仿佛接天连地的荒原与群山轮廓,渐行渐远。


  苏晓禾和铁柱一直站在庙门口,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与远山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苏老师,我们……该做什么?”铁柱的声音有些发干。


  苏晓禾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转身,望向身后那片废墟和远处冒着不祥气泡的黑龙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先去看看老龟前辈。然后,召集还能动的人,清理出庙后那片缓坡,我们要在那里重新安家。还有,黑龙潭边,要立警示,告诉所有人,绝不可靠近。”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铁柱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总是温温柔柔、需要人保护的苏老师,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我与洛清河的北上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坦。


  离开河神庙村的范围,熟悉的黄土沟壑与浑浊的黄河支流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色彩单调的荒原。深秋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卷起干燥的沙尘和枯草,打在脸上如同刀割。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灰蓝色,云层低垂,阳光惨淡。地势在缓慢而持续地升高,空气变得稀薄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般的刺痛感。


  我走得很慢。他的身体远未恢复,强行赶路消耗巨大。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胸口便开始闷痛,喉咙里泛起腥甜,不得不停下来,靠着背风处的土崖喘息。洛清河默默递过水囊,里面是融化的雪水,冰冷刺骨,却能让干灼的喉咙舒服一些。


  “陈小哥,不必急于一时。你的伤在经脉肺腑,强撑只会留下隐患,于长远不利。”洛清河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关切。


  “我知道。”我喝了几口水,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却依旧望向西北,“但时间不等人。下游那东西……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它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恢复、准备。”


  洛清河沉默,他也有同感。那种被无形恐怖存在遥遥“注视”的感觉,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他们危机的迫近。


  休整片刻,两人继续上路。我尝试着,一边行走,一边以极其缓慢、柔和的方式,运转着体内那点可怜的法力,按照秦爷所授的基础法门,结合“龙门”传承中关于水脉调理的碎片,以及“御水副印”带来的对水灵之气的细微感知,引导着法力在残破的经脉中做最基础、最不具攻击性的周天运转,温养修复的同时,也试图与脚下大地、与空气中稀薄的水灵建立更微妙的联系。


  起初效果甚微,痛苦远大于收获。但渐渐地,当我不再强求,而是将心神放空,仿佛自身也化作了这荒原上的一块顽石、一缕寒风、一滴即将凝结的霜露时,奇异的感应开始浮现。


  我“听”到了,脚下大地深处,那虽然微弱、却坚韧不绝的、属于黄河水脉无数细小支流与地下潜流的“脉动”。这脉动浑浊、滞涩,充满了被污染的沉疴与痛苦,但在那无边的痛苦深处,似乎仍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水”本身的、清澈而灵动的“本意”在挣扎,在呼唤。


  我眉心那点与“天池三星”同源的微弱银芒,在这种近乎“天人交感”的状态下,似乎也微微明亮了一丝,与遥远西北夜空中的某个方位,产生着若有若无的、玄妙的呼应。怀中,镇水印偶尔会传来一丝温热的悸动,仿佛在记录,在共鸣,在指引。


  洛清河也以他洛氏一脉特有的水灵感应之法,配合着手中的青竹杖(似乎也是一件辅助感应的器物),探查着周围的地气水脉变化,同时警惕着任何不寻常的气息。


  第一日,除了严酷的自然环境,并未遇到什么超常的威胁。只是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干涸龟裂的河床,大片枯萎发黑、仿佛被烈焰灼烧过的奇异植被,偶尔能看到动物(甚至是大型野兽)的森森白骨,暴露在荒野中,骨头上往往残留着不正常的灰黑色污迹。空气中弥漫的死寂与衰败气息,比靠近黄河主河道时更加浓郁。这片土地,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走向死亡。


  “阴傀的污染,不仅通过水脉,也在通过地气,向更广阔的范围扩散。”洛清河神色凝重,“越往西北,人烟越少,生灵越稀,但这股‘死意’却并未减弱,反而因为缺少生灵生气的对冲,显得更加纯粹、顽固。”


  我默默点头。我通过“御水副印”的微弱感应,能察觉到,那些看似干涸的河床与地缝深处,依旧有极其稀薄的、被污染的地下水在缓慢渗透、流动,如同大地血管中流淌的毒血。


  入夜,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裂隙中落脚。不敢生火(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只能就着冷水啃些又冷又硬的干粮。寒意如同附骨之疽,即便裹紧了皮袄,依旧冻得人牙齿打颤。我旧伤未愈,更觉难熬,只能强运微弱法力驱寒,同时继续那缓慢的周天运转。


  第二日,情况开始变得微妙。


  中午时分,我们经过一片怪石嶙峋的戈壁。突然,我怀中的镇水印轻轻一震,与此同时,眉心那点银芒也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感,带着警兆。几乎是同一时间,洛清河手中的青竹杖顶端,也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纹涟漪。


  “有东西,在窥伺我们。”洛清河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奇形怪状的黑色岩石。那些岩石在惨淡的阳光下,投下狰狞扭曲的阴影。


  我停下脚步,左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枣木短剑上,虽然此刻这短剑对我而言,更多是心理安慰。“不是活物。”我低语,眉心银芒的感应,以及“御水副印”对周围地气水脉的细微捕捉,都告诉我,那窥伺感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生灵,而是……弥散在周围环境中,一股极其淡薄、却与“阴傀”同源的、冰冷、扭曲的“恶念”。这股恶念如同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附着在岩石、沙土、甚至空气中,冷冷地注视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是“阴邪意志”的感知网络?还是这片被深度污染的土地本身,残留的集体恶意?


  “走,离开这里,不要停留,不要尝试探查。”洛清河当机立断。面对这种无形无质、又无处不在的恶意窥伺,纠缠只会陷入被动。


  两人加快脚步,迅速穿过了这片怪石戈壁。那被窥伺的感觉如影随形,直到他们彻底走出戈壁范围,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砾石滩,才缓缓消退。


  “它在监视这片土地,监视所有闯入者。”我抹了把额头不知是冷汗还是虚汗的液体,心头发沉。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无孔不入。


  第三日,我们遭遇了第一次实质性的袭击。


  袭击发生在一条已然半干涸、河床布满白色盐碱的古老河床上。当时他们正在寻找可以饮用的水源(携带的饮水即将耗尽),我凭借“御水副印”的感应,察觉到河床某处下方似乎有相对“干净”些的湿气。


  就在我蹲下身,尝试以副印之力,小心翼翼地从盐碱层下牵引出一小股浑浊却勉强可饮用的渗水时,异变陡生!


  那刚刚被引出、汇聚成一小洼的水面,突然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不是被加热的沸腾,而是如同有无数细小的生物在其中疯狂挣扎、爆裂!浑浊的水瞬间变成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绿色!紧接着,黑绿粘液中猛地射出数十道细如牛毛、却快如闪电的漆黑水线,如同毒蜂的尾针,朝着近在咫尺的我面门激射而来!与此同时,周围的盐碱地面也骤然变得“柔软”,数只由粘稠黑泥和盐碱结晶勉强构成、形状不定、却散发着浓郁阴煞死气的“手掌”,破土而出,抓向两人的脚踝!


  这袭击来得极其突兀、阴毒,且精准地抓住了我分心引水、防御最松懈的瞬间!


  “小心!”洛清河厉喝,手中青竹杖猛地顿地!一圈淡蓝色的水纹光晕以杖尖为中心骤然扩散,如同水波护盾,挡在了我身前!同时他另一只手掐诀,对着脚下地面虚按,一股柔韧的水灵之力强行撑开了抓来的泥手。


  “嗤嗤嗤——!”


  漆黑水线射在水纹光晕上,发出密集的腐蚀声响,光晕剧烈波动,颜色迅速黯淡。洛清河闷哼一声,显然承受了不轻的压力。


  我也反应过来,在泥手被撑开的瞬间,身体向后急仰,险险避开了大部分水线,但仍有几道擦着我的脸颊和手臂掠过,瞬间留下数道焦黑的灼痕,火辣辣地疼,更有丝丝阴寒邪气试图顺着伤口往体内钻!


  我闷哼一声,右手并指如剑,顾不上经脉刺痛,将恢复不多的法力混合着一丝星力与“龙门”印记的净化之意,狠狠点在那几道伤口上!“噗”地轻响,侵入的邪气被强行逼出、湮灭,但伤口也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袭击并未停止!那滩黑绿粘液如同拥有生命,猛地膨胀,化作一个不断蠕动、表面浮现出痛苦人脸的恶心怪物,张开布满利齿的粘液大口,朝着两人扑来!周围地面更多的泥手疯狂钻出!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精怪,而是这片土地被“阴傀”力量深度污染后,滋生的、介于元素与邪灵之间的“污秽衍生物”!它们没有太高灵智,却本能地攻击、污染一切携带生气的活物!


  “速战速决!不可恋战!”洛清河低喝,青竹杖挥舞,道道凝练的水蓝色剑气纵横切割,将扑来的粘液怪物和周围的泥手大片斩碎、净化。但这些东西似乎源源不绝,破碎后化为更稀薄的污秽黑气融入环境,很快又有新的从盐碱地中凝聚出来。


  我也拔出枣木短剑,剑身灌注微薄的法力与星力,泛起淡金微光,所过之处,污秽之物如同遇到克星,纷纷溃散。但我伤势在身,动作不敢太大,只能勉强自保,协助洛清河清理侧翼。


  这些“污秽衍生物”单体实力不强,但数量众多,又依托被污染的环境,极难彻底清除,更麻烦的是,它们的攻击中蕴含着阴煞死气,不断侵蚀着两人的护体法力和心神。


  战斗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在洛清河不惜法力,接连施展了几个范围性的净化水法,将大片盐碱地暂时“清洗”了一遍后,那些污秽衍生物的凝聚速度才明显减慢。两人趁机脱出战圈,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片死亡河床。


  一直奔出数里,确认没有东西追来,两人才停下,靠在一块巨石后喘息。我脸色更白,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的战斗虽短,却再次牵动了内伤。洛清河消耗也不小,气息有些紊乱。


  “越靠近源头,或者说,越深入这片被‘死意’笼罩的荒原,这类东西恐怕会越多,越强。”洛清河面色凝重,“它们像是这片‘死去’大地的免疫系统,在排斥、攻击我们这些‘异物’。”


  我默默点头,取出伤药,处理着手臂和脸颊的灼伤。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即便以法力净化过,愈合速度也慢得惊人。“它们在消耗我们,拖延我们。也是在……收集我们的信息?”他想起了之前那无处不在的窥伺感。


  洛清河眼中寒光一闪:“不错。那‘阴邪意志’恐怕正通过这些遍布荒原的‘眼睛’和‘爪牙’,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评估着我们的实力与状态。它在等待,等我们被消耗到极限,或者……等我们抵达某个它希望我们抵达,或者不希望我们抵达的地方。”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我们仿佛踏入了一张早已编织好的、无边无际的巨网,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新的陷阱,都在敌人的监视之下。


  休整了约半个时辰,两人再次上路,但更加小心,避开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地形和水源。我不再轻易动用“御水副印”大规模感应水源,而是更多地依靠洛清河的经验和对地形的观察。


  然而,危险并非只来自看得见的攻击。


  第四日,夜。


  我们在避风的山坳里歇息。连日的赶路、战斗、警惕,加上恶劣的环境和未愈的伤势,让两人的精神和体力都下降到了一个新的低点。我刚刚入定,试图引导法力修复一处隐隐作痛的经脉,意识便是一阵恍惚。


  下一刻,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恐怖的幻象之中!


  污浊变幻的黄河,黯淡欲断的九道巨锁,层层叠叠的灰绿眼睛……一切仿佛从未远离。但这一次,有些不同。那无数灰绿眼睛的深处,那冰冷存在的“注视”,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我感觉到,一道充满恶意的、粘稠的意念,如同冰冷的触手,穿越了无尽的空间与幻象的阻隔,朝着我意识的核心,缓缓地、戏谑地“探”了过来。


  同时,一个充满了诱惑与亵渎的低语,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用的是我最能理解的语言和恐惧:


  “放弃吧……蝼蚁……守护是虚妄……抗争是徒劳……看看这片土地……它正在死去……融入这‘死’……成为这‘死’的一部分……你将获得永恒的‘安宁’……不再有痛苦……不再有责任……你的同伴……那个叫苏晓禾的女孩……她也会很快来陪你……还有那些蝼蚁般的村民……都将化为滋养大地的养分……何必挣扎?何必痛苦?接受吧……这至高无上的……‘终结’……”


  伴随着低语,幻象中那污浊的黄河水猛地掀起滔天巨浪,化作无数张狰狞痛苦的面孔,朝着我嘶吼、哭嚎、哀求,仿佛在展示着沉沦与毁灭的“美好”。而脚下那黯淡的锁链,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断裂的呻吟。


  恐怖的精神污染与直指内心软弱的诱惑,如同最歹毒的毒药,疯狂侵蚀着我疲惫不堪的心神。放弃吧,太累了,太痛苦了,反正一切终将毁灭……这样的念头,如同野草般滋生。


  “不——!”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那冰冷的“终结”之意吞没的刹那,一声嘶哑却充满不屈的咆哮,自他灵魂最深处炸响!是我在怒吼!与此同时,我左手手背的“龙门”印记,胸口的镇水印,眉心的那点银芒,以及怀中那枚“御水副印”,几乎同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与共鸣!


  “鱼跃龙门”的不屈!“镇水守责”的沉重!“星力指引”的恒定!“御水感应”的鲜活!四股力量,连同我内心深处那份对生的渴望、对守护的执着、对承诺的坚守、以及对远方之人的牵挂,化作一道虽不耀眼、却坚韧无比的意志金光,狠狠撞向了那侵袭而来的冰冷“终结”之意!


  “轰——!”


  无声的爆炸在意识层面响起。那冰冷粘稠的意念被撞得微微一滞,随即如同被激怒的毒蛇,更加疯狂地反扑。但我的意志金光却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如同怒海中的礁石,任凭惊涛骇浪冲击,岿然不动。


  幻象剧烈震荡,开始变得模糊、破碎。那冰冷的低语变成了惊怒的嘶鸣,渐渐远去。


  现实中,我猛地睁开眼睛,“哇”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带着丝丝黑气的淤血,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鬼,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心悸与更深的冰冷杀意。


  “陈小哥!”守在一旁的洛清河急忙扶住他,一股温和的水灵之力渡入,助他稳定紊乱的气息,脸上满是震惊与担忧。刚才我身上骤然爆发的混乱气息与那瞬间炽热又迅速内敛的多重光芒,让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没……没事。”我喘息着,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寒光闪烁,“它……在试图从精神上摧毁我。看来,我们的方向没错,它……开始有点着急了。”


  洛清河脸色凝重至极。精神层面的直接攻击,远比物质攻击更加凶险诡异,防不胜防。“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此地离源头尚远,它便已能发动此等侵袭,若再靠近……”他没有说下去。


  我点点头,挣扎着坐起,不再试图入定调息,而是就着冰冷的月光,默默运转着那缓慢的周天,同时将心神高度凝聚,谨守灵台。我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仅是对身体的考验,更是对意志最残酷的磨砺与煎熬。


  第五日,我们翻过了一道漫长的、寸草不生的黄土梁。站在梁上,极目远眺,两人都怔住了。


  只见西北方向,那原本只是地平线上一抹淡影的连绵雪山,此刻已清晰可见!巍峨、洁白、神圣,在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下,沉默地耸立,峰顶缭绕着终年不散的云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金边。一股难以言喻的、纯净、浩大、又带着亘古苍凉与威严的气息,即使相隔数百里,依旧隐隐传来,与这片死亡荒原的污秽死寂,形成了无比鲜明、无比震撼的对比。


  而在那连绵雪山的深处,我眉心那点银芒,骤然变得无比灼热、明亮!一种强烈的、充满了“回归”、“契约”、“源头”意味的牵引感,如同无形的绳索,牢牢地系住了我的心神,指向雪山最巍峨、最缥缈的几座主峰之间的某处!


  与此同时,我怀中的镇水印,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低沉而欢欣的嗡鸣,印身上那枚“鱼跃龙门”的淡金印记光芒流转,与眉心银芒交相辉映。


  到了!我们终于看到了目的地——黄河的源头,巴颜喀拉山脉!


  然而,就在两人为这壮阔景象心旌摇曳,为终于接近目标而升起一丝希望时,异变突生!


  脚下的黄土梁,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震动、崩塌!不是地震,而是仿佛整道山梁的内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瞬间掏空、瓦解!与此同时,前方通往雪山的荒原上,原本平静的地面如同煮沸的开水,猛地拱起无数巨大的、由污秽黑泥、惨白骨骸、以及蠕动暗红触手混合而成的恐怖“肉丘”!肉丘裂开,露出无数流淌着粘液的孔洞,喷吐出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灰黑色毒瘴,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也拦住了去路!


  而在那弥漫的毒瘴深处,在崩塌的山梁后方,传来一声低沉、沙哑、却充满了戏谑与残忍意味的、非人非兽的嘶哑笑声:


  “嘻嘻……终于……等到你们……踏入……‘葬神原’……镇水使的……小虫子们……此路……不通哦……”


  随着笑声,那弥漫的毒瘴开始扭曲、凝聚,渐渐化作一个顶天立地、模糊不清、却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的……巨大阴影轮廓!阴影的头部位置,两点由纯粹灰绿色邪火构成的“眼眸”,缓缓亮起,冷漠地、贪婪地,俯瞰着梁上那两个渺小如尘埃的身影。


  真正的、有预谋的、来自“阴邪意志”或其麾下高阶存在的……拦截,终于来了!


  而且,选在了我们即将望见源头雪山,心神最为激荡,也可能最为松懈的——此刻!


  我和洛清河背靠着背,站在不断崩塌的黄土梁边缘,前方是毒瘴与恐怖阴影封锁的“葬神原”,后方是不断塌陷的深渊。绝境,再次以更加宏大、更加令人绝望的方式,降临。


  雪山,明明就在眼前。但那最后一段路,却仿佛隔着天堑。


  我握紧了手中光芒微弱的枣木短剑,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凝峻、如临大敌的洛清河,又望向西北方那巍峨圣洁的雪山,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与一股越发炽烈、不屈的火焰。


  “看来,它不想让我们过去。”我活动了一下依旧疼痛刺骨的手腕,声音嘶哑,却平静得可怕,“那就……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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