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越来越近了，林念初已经在家待了快两周。苏可每天下午会带着文件来家里一趟，让她签个字、过一眼，其他的事情苏可自己处理。林念初靠在沙发上，挺着大肚子，签字的时候要把文件垫在硬纸板上，因为肚子顶着她够不到茶几。苏可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说林总你现在像个企鹅。林念初说我以前不像吗，苏可说以前像，现在更像。林念初自己也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确实像。企鹅就企鹅吧，企鹅也挺可爱的。
傅母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看。她来了也不闲着，擦桌子、拖地、洗衣服，把林念初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林念初说妈您别忙了，家里不脏，傅母说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对身体好。傅司年说妈你在我家比在自己家还勤快，傅母瞪了他一眼，说你自己家乱成什么样你不知道？傅司年闭嘴了。林念初偷偷笑，傅母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亲妈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婆婆腔，是那种想说就说的亲妈腔。
有一天，傅母在厨房里炖汤，林念初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是傅司年买的，很甜，汁水多。她剥了一个，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傅母。傅母从厨房里出来，接过橘子，咬了一口，说甜。林念初说司年挑的，他现在会挑水果了。傅母说都是跟你学的，以前他连水果都不吃。林念初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傅母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那半瓣橘子，慢慢吃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电视开着，播的是一个电视剧，声音不大，像是背景音乐。林念初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小银杏在里面翻了个身。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肚子鼓了一下，又平了。
“动了？”傅母问。“嗯。翻了个身。”“调皮。像司年小时候。他在我肚子里也这样，翻来翻去，不老实。”
林念初笑了一下，摸了摸肚子。小银杏又踢了一下，这次踢得有点重，她“嘶”了一声。傅母说踢得重说明有力气，健康。她说司年小时候踢得更重，有一脚把她踢得从椅子上摔下来了。林念初听了，啊了一声，问真的假的。傅母说真的，那时候她坐在矮凳上择菜，他猛地踢了一脚，她没坐稳，往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林念初笑了，想象着傅母挺着大肚子摔倒在地上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心酸。一个人在家，摔了也没人扶，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择菜。
“那时候没人照顾您吗？”林念初问。“没有。你爸忙，家里也没请人。我一个人，什么都自己来。”傅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已经不疼不痒了。但林念初听出了那层意思——那时候的傅母，跟她刚嫁进傅家的时候一样，一个人，没有人帮，什么都要自己来。
“妈，以后您有什么事，跟我说。”林念初说。傅母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是那种“我终于等到这句话了”的释然。“好。”傅母说，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傅司年下班回来，带回一袋草莓。草莓很红，很大，闻起来很香。林念初看到草莓，眼睛亮了一下，拿了一个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好吃。她又拿了一个，塞给傅司年，他咬了一口，说甜。
“你买的草莓比我买的好。”她说。“我挑了好久。一个一个闻的。”她笑了，说他现在连草莓都会挑了，再过几年可以开水果店了。他说不开水果店，开个母婴店，专门卖小银杏用的东西。她说那你不当傅总了？他说不当了，当店长。她说傅总变店长，降级了。他说不降级，店长也是长。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你一个我一个，把一袋草莓吃了一大半。小银杏在肚子里踢来踢去，可能是草莓太甜了，她兴奋。林念初摸着肚子说，小银杏，你爸爸买了草莓，你尝到味道了吗？小银杏踢了一下，像是在说尝到了，甜。
吃完饭，傅司年洗碗的时候，林念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的背影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暖和，肩膀宽宽的，腰很直，洗碗的动作很熟练，不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了。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变了。不是变了一点，是变了很多。从一个连咖啡都不会煮的人，变成了一个会做酸菜鱼、会挑草莓、会写日记、会跟肚子里的宝宝说话的人。她有时候觉得不真实，像是在做梦。但他的手是热的，他的拥抱是紧的，他的心跳是真的。不是梦。
“年。”“嗯？”“你明天早点回来。”“怎么了？”“没怎么。就是想让你早点回来。”
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好。明天开完会就回来。”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客厅。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早点回来，就是心里有一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可能是小银杏要来了，可能是她太紧张了，也可能只是她太想他了。虽然他每天都会回来，每天都会见到，但她还是想让他早点回来。早一分钟也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心里不踏实。她说不清为什么不踏实，明明一切都准备好了，待产包在墙角放着，医院的联系方式在手机里存着，傅母说随时打电话她随时到。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她侧过身，看着傅司年的脸。他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握住了她的手。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银杏树下，满地金黄色的落叶。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很小，裹着浅蓝色的毯子，只露出一张小脸。脸小小的，眼睛大大的，正在看她。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婴儿也看着她，然后笑了，没有牙齿的笑，粉红色的牙龈露出来，可爱得不像话。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是傅司年的声音。她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银杏树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笑着。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早会。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小区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步行道上。远处有一辆清洁车开过，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小银杏还在睡，没有动。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小银杏，你是不是快要出来了？”肚子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说：快了，快了。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还在睡觉的傅司年。他睡得很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她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怕吵醒他。但他还是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她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怎么了？”“没怎么。就是想亲你一下。”
他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像是在说：我在呢，别怕。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画。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她的小银杏，可能就在这一天，或者在明天，在后天，总之快了。她等了她九个月，不急这几天。但她还是希望她能早点来，早一点看到她，早一点抱她，早一点告诉她：这个世界很好，有银杏树，有星星，有爱你的爸爸和妈妈，还有奶奶，还有爷爷。大家都等你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