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未冷，星火藏于荒原。小草破土时，燎原便已注定。
林雨走到奶奶身边，瘦小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拼命强忍，泪水却仍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住滚落。
年幼的妹妹林悦还裹在厚被褥里，被奶奶背在身上。看着大人都在抹眼泪，粉嫩的小脸也一撇一撇的，眼里噙着泪。
林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世界在他脚下塌了下去。
大姨爹这时才赶到——路上有事耽搁了。马燕的大姐在公司忙得抽不开身，也要晚些才到。大姨爹开着桑塔纳轿车过来，进小区前先把车停在了后门外左边的空地上。
林雨看见大姨爹走过来，再也抑制不住，哭着扑了过去。大姨爹早已看见人群外的他们，蹲下身，张开双臂，用左手紧紧抱着他，右手轻柔地替他擦眼泪，眼里满是心疼。
“小雨，别太难过。有什么要求，你跟姨爹说。”
林雨哽咽着：“姨爹……多谢您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声音带着哭腔，小小的身体不停抽搐。
过了两个多小时，叶队长与两名男公安从楼上走下来。
堂姑急切地迎上去，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叶队长，到底咋回事啊？我哥嫂他们……”
叶队长微微皱眉，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清了清嗓子：“现场情况很复杂。初步勘查发现，死者是林雨的父母，双双被杀死在家里。两把刀身上发现的指纹，初步比对是他们夫妻二人的。门窗紧闭，地上没有外人脚印。目前种种迹象表明……”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周围焦急等待的众人，“目前排除外人暴力破门痕迹，初步倾向内部冲突，仍在进一步化验取证。”
“这不可能！我哥嫂绝不会这样！”堂姑声嘶力竭地喊道，泪水夺眶而出。
林雨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下子冲到叶队长面前。小脸憋得通红，嘴唇咬出了血痕，双眼通红地大吼：“我爸爸妈妈不会这样！”他挥舞着小拳头，仿佛要与这不公的结论抗争到底。
林悦紧紧抱着奶奶，像是明白了什么，哭闹着：“奶奶，我要妈妈……妈妈！”
奶奶老泪纵横，紧紧搂着林悦，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林雨出生于1973年10月16日。如今他才六岁多，因自幼身形瘦小，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显稚嫩。可这小小的身躯里，藏着一双倔强的眼睛，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妹妹林悦生于1978年3月29日，还未满两岁，粉嫩的小脸蛋像春日里刚开的桃花。
那些画面，在那天之后很久，还会突然闯进林雨的脑子里。不是完整的，是一块一块的碎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冒出来——像碎玻璃，扎一下，疼一下。
最早最早的那个碎片，大概是很久以前了。后来爷爷奶奶告诉他，那是他四岁那年，妹妹还没出生，爸妈带他去黄果树瀑布玩。他不记得自己几岁，不记得坐了多久的车，不记得那天吃了什么。只记得水。
好大的水。从天上砸下来，白茫茫的，声音大得听不见任何别的东西。妈妈牵着他的手，他仰着头，眯着眼，漫天细密的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张嘴去接，舌尖上有一点山泉的清甜。爸爸在旁边笑，声音被水声吞没了，只看见嘴巴在动。地上湿漉漉的，石阶很滑，他把妈妈的手指攥得特别紧。那天的妈妈穿着什么，爸爸说了什么，瀑布旁边还有什么——全是一片空白。只有水声，从很高的地方倾泻下来，轰隆隆的，一直响到现在。
棋盘的一角。爸爸捏着“车”的手指，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小雨，看好了——车走直线。”那个声音还在耳边，低沉的，耐心的，带着笑意。
一闪，没了。
换成一个夏天。水花溅起来，白晃晃的，碎银子一样。爸爸站在溪水里，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回过头冲他笑。手一扬，网撒出去，兜住一片光。妈妈的碎花布铺在树荫底下，妹妹坐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叫。她喊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的风很轻，把妈妈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慢得像在梦里。
一闪，又没了。
糖炒栗子的香气。街角的摊子。爸爸的大手牵着他，掌心干燥温热。“来一包，热乎的。”纸袋递过来，烫的。回到家，围坐在饭桌前，爸爸剥开栗子壳，金黄的栗肉冒着热气，塞进他和妹妹的嘴里。“香不香？”
“香。”
那个“香”字还含在嘴里，画面就碎了。
冬天的院子。雪人的胡萝卜鼻子。妈妈织的毛线帽子，红色的，戴着有点扎额头。爸爸找来两根树枝当手臂，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妈妈抱着妹妹站在门口，笑着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一半——“看你们俩……”
后面的话，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还有一回，爸爸加班晚归，他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听见门锁响动，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他床前。一只大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又掖了掖被角。他困得睁不开眼，含含糊糊叫了声“爸爸”。爸爸低低地应了一声：“睡吧，乖。”他不知道那是几点，只知道那天的被角掖得特别紧，整夜都没蹬开。
还有一个午后，妈妈在阳台上缝扣子。阳光很好，他把脑袋枕在妈妈腿上，眯着眼看天。妈妈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着，指尖碰在头皮上，凉丝丝的。他快要睡着了，听见妈妈自言自语：“这头发长得真快，该剪了。”那声音很轻，不像是说给他听的。后来他每次理发，都会想起那个下午。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脸上，妈妈的手指在头发里穿来穿去，像春天最慢的风。
春天的公园。妈妈的手牵着他，爸爸推着婴儿车。路边有花，五颜六色的，他挣脱妈妈的手跑过去想摘。妈妈追上来，笑着说“花儿好看不能摘”。妹妹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阳光照在妈妈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
一闪，又过去了。
幼儿园门口。夕阳。妈妈穿着素色碎花连衣裙，爸爸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他跑过去，爸爸一把把他举起来，架到肩膀上。小手挥舞着，嚷嚷着让妈妈买好吃的。“爸爸，再高一点，我要摸到云彩啦！”爸爸在下面哈哈大笑，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传到他身上，嗡嗡的。
那个高度看出去的世界，后来再也没有过。
还有一张画。中班的时候画的，一家三口牵手回家。爸爸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把他举得高高的——“我儿以后定是大画家！”妈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擦了擦手，摸摸他的头说“小雨聪明”。厨房里的热气从她身后涌出来，混着饭菜的香味。
那幅画后来去哪了？他不记得了。
最后那些模糊的印象，是妈妈送他和妹妹回仙人村的路上。
天色阴沉沉的。妈妈把兄妹俩抱上车，车身漆皮斑驳，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盘山公路陡峭蜿蜒，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妈妈紧紧握着方向盘，额头全是汗，眼神却一下都没有动摇过。
一路上，林雨记得车厢里很安静。妹妹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妈妈的呼吸声很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问过一次“妈妈我们去哪”，妈妈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很凉。
四个小时，三百六十五公里。
到了仙人村，天已经擦黑了。有人在路边等着，接过妹妹抱在怀里。妈妈牵着他，沿一条水渠往田埂上走。渠水细细的，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遮了半边天。有人在树下和妈妈说话——说了什么，他全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喊饿。
那天很晚才进到一间有灶火的屋子。有人给他盛了一大碗红薯稀饭。他饿坏了，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妹妹被抱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妈妈在门口和爷爷奶奶低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年前……尽量……”他听不太清，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红薯稀饭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他把空碗搁在桌上，靠在奶奶腿边，想听妈妈在说什么。灶膛里的火光暗下去，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
后面的事，他再也想不起来了。妈妈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在哪张床上睡的，一概不知。后来拼命想，也只能想起那碗红薯稀饭的味道——放了糖的，很甜。奶奶舍不得搁那么多糖，是妈妈舀的。她舀了满满一勺，搅在热稀饭里，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
“爷爷，爸妈不会那样，有人害了他们！”林雨拽着爷爷的衣角哭喊着，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我一定要查清楚！”
爷爷叹了口气，抱起他：“孩子，没证据，不能乱说。”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悲伤。
“我不信！”林雨拼命挣扎，泪水湿透了衣衫，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着，“我一定要找到证据！”
直到下午，围观的人才陆续离去。林雨止住了哭泣，走到大姨爹面前，小声说：“姨爹，麻烦带些我的书到您家去。等警察全部离开后，能帮我一起收拾吗？”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眼神中却透着坚定。
“好的，小雨，没问题。”大姨爹低声温和地应道。
等到晚上九点，警察把父母遗体拉到了市刑侦队，现场警方用具已全部撤走。奶奶背着熟睡的小妹，与爷爷、堂姑一起去了市刑警支队。林雨带着大姨爹走进了五楼的家门。
看着地上已经干透的血迹，林雨心里像被刀狠狠剜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拳头握得紧紧的，强忍着不哭出来。
在整理父母遗物时，他发现了一些与合作项目有关的文件碎片和一本神秘笔记本。他准备下楼时全部放进枕套里带走，以掩人耳目。他又悄悄把爸爸小心锁放的文件资料全部拿出来摆在床单上，让大姨爹用床单包裹好，交叉拉紧四角捆绑好，请他帮忙带回自己家里保管，以后需要用时再去取。
收拾好这些，大姨爹扛着床单裹好的大包资料，与林雨一起走到小区门口。临上车时，大姨爹转头对他说：“小雨，你自己多保重，节哀。过两天我再过来，先回去处理生意上的事。”
林雨轻声说：“姨爹，路上开慢些，注意安全。”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又花了五天时间，等华龙市刑侦大队出具了父母的《死亡证明》，堂姑才处理完父母的身后事，带着爷爷奶奶和林雨兄妹赶回仙人村。
一路上，林雨沉默不语，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在心里把那个誓言刻了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