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不长，十来步便过了。
桥下的水已经干了，河床裸露着，乱石间长满了野草，草势茂密，几乎要漫上桥面。桥那头的路比镇上更窄，路面铺的石板断断续续，缺了的地方被泥土和野草填上，踩上去深浅不一。
踏雪的蹄子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踩进泥土里又变成闷闷的钝响。两种声响交替着，在安静的山林边缘格外清晰。
路两侧的树木渐渐密起来。不是成片的林子，是零零散散的老树，槐树、榆树、柏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将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路面上。树与树之间是大片的荒地，野草半人高，风一过便翻出银灰色的草浪。
清月蘭曦的目光越过那些草浪，落向远处。
山林脚下，隐约能看见一道低矮的围墙。灰扑扑的，被野草和藤蔓遮了大半，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来。
“到了。”鱼清如兰说。
踏雪又走了一段，围墙的全貌渐渐显露出来。是土坯墙，年头久了，墙面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穗子在日光里毛茸茸的，风一吹便齐齐弯下腰去。围墙围住的院子不小，里面能看见几间屋舍的屋顶，瓦片残缺不全，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
院门虚掩着。
木门，门板被风雨侵蚀得发灰，门环上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同样锈透了的铜锁。锁是坏的，挂在门环上只是个摆设，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鱼清如兰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院门外一棵老槐树上。清月蘭曦也下了马，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
“上次来，”鱼清如兰说，“门是开着的。”
她没有说是什么意思，清月蘭曦也没有问。她走上前，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往里开了。门板蹭过地面的泥土，留下一道弧形的拖痕。
院内比外面看上去更荒败。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三间屋舍，坐北朝南，墙体是土坯的，墙面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砖。门窗尚在，但窗纸早没了，只剩光秃秃的窗棂，像是肋骨架。屋檐下的燕巢空着，巢沿上积着经年的灰，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黑色的水渍。
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砌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干涸的苔藓缩成灰绿色的一层，紧紧贴在石面上。井轱辘还在，辘轳上的麻绳断了一截，剩下的半截垂进井口里，看不见尽头。
院子两侧是空地。东侧的地被翻过，垄沟的痕迹还在，但早已长满了野草，草比人膝还高。西侧堆着一堆柴火，柴垛塌了大半，最底下的柴火已经烂透了，和泥土混在一起，长出一簇簇灰白色的菌子。
鱼清如兰走到井边，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干了。”她说。
清月蘭曦站在院门内侧，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的一切。井台，屋舍，窗棂，燕巢，柴垛，菌子。她的目光在每一处都停了停，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气味。这间院子对她来说，和路上经过的荒村、破庙、渡口一样，只是一个地方。不是来处，不是归处，只是一个她父母曾经住过不到半个月、然后永远消失了的庄子。
她抬脚，走向正中的那间屋舍。
屋门关着。门板和院门一样被风雨侵蚀得发灰，门缝里积着灰尘和蛛网。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里面闩上了。
鱼清如兰走过来，看了一眼门缝，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插进门缝里，往上一挑。门闩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被挑开了。她收回刀，伸手一推，门开了。
屋内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是一种更陈旧、更干燥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放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味道都熬干了。
屋内很暗。窗户被窗棂遮着，只有细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清月蘭曦站在门槛上，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清屋内的陈设。
一张木桌，两把木椅。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灰里嵌着几粒老鼠屎。靠墙是一张土炕，炕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压着一张破旧的草席。炕角叠着一床薄被，被面褪了色，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墙角立着一只木柜，柜门半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清月蘭曦走进去，在木桌前站定。桌上除了灰，还有一样东西。一只碗。粗陶的，碗口缺了一小块，碗底沉着干涸的茶渍，裂成了几片卷曲的壳。碗边搁着一双筷子，竹制的，筷头被用得发黑，并排摆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两双筷子。一只碗。
清月蘭曦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碗只有一只。”她说。
鱼清如兰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清月蘭曦伸出手，指尖悬在碗沿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没有落下。她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透光，骨节分明，稳稳当当。悬了片刻，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土炕。
炕上的干草铺得平整。草席是旧的，边缘磨得起了毛边，席面上有几块深浅不一的污渍，已经渗进草茎的纹理里，洗不掉了。薄被叠得整整齐齐，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像是在等人回来。
清月蘭曦在炕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伸手探进草席和干草之间的缝隙里。手指摸到了什么。她将那样东西抽出来。
是一块布。
巴掌大，白色的，边角被撕得参差不齐。布料旧了，泛着黄，上面绣着一朵花。兰花。针脚细密，绣得极用心，花瓣的弧度圆润流畅，像是绣了很多遍才满意。兰花旁边，绣着一个字。
曦。
清月蘭曦看着那个字。
那是她的名字。不是清月，不是蘭曦，是曦。澜曦。她真正的名字。
布料的边缘有褐色的痕迹。不是污渍，不是褪色。是血。干透了，渗进纤维里，变成了洗不掉的褐。
清月蘭曦将那块布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是我母亲绣的。”她说。
声音很轻，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鱼清如兰看见了她的手。那只攥着布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清月蘭曦身侧，肩头几乎挨着她的肩头。
窗外，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土炕上，落在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上，落在清月蘭曦攥紧的手上。
铜铃在南方孩童温热的脚踝上，安静地垂着。
铃舌指向北方，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