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之后，日头升得很快。
官道两侧的荒地渐渐退去，换成大片大片的农田。麦苗青翠，风一过便翻出层层浅浪，从脚下一直铺到远远的山脚。田埂上偶尔能看见农人的身影，弯着腰，戴着斗笠，在日光里缓慢地移动。有人直起腰，远远望见官道上骑马的两个人和一匹黑马，望了片刻，又弯下腰去，继续劳作。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搭话，甚至没有人多望第二眼。这年头，路上骑马带刀的人，不问来路，不打听去处，是活命的常识。
鱼清如兰在一处岔路口勒住了马。
岔路不宽，从官道上斜斜分出去，往西北方向延伸。路面是夯实的泥土，比官道窄了将近一半，两侧长满了野草，草势茂密，几乎要吞没路面。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半人高，石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粗糙，上面刻着两个字。
青石镇。
字是楷书，笔画端正，刻得极深，没有被风雨磨平。石碑的底部埋在土里，周围的野草被拔过——不是最近，但也没有太久。有人维护过这块碑。
鱼清如兰看着那块石碑，沉默了片刻。
“就是这里。”她说。
清月蘭曦从她肩侧望出去，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青石镇。她将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气味。一片空白。
“你父母最后出现的地方，”鱼清如兰说，“在镇子北边的一处庄子上。离这里还有小半天路程。”
清月蘭曦应了一声。她的双手依旧扶在鱼清如兰腰侧，指腹下面的体温依旧是温热的，隔着衣料恒定地递过来。
“你查过。”清月蘭曦说。
不是问句。
鱼清如兰没有否认。她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踏雪偏过头，像是在等她决定走哪条路。
“你问雾怜的那天夜里，”她说，“我找了雾潜。”
清月蘭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查过澜家的事。查了很多年。”鱼清如兰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铺垫的事，“虽然没查出来是谁下的令，但查到了你父母最后落脚的地方。就是这个镇子。”
她顿了一下。
“北边的庄子，当年是一个采珠人的住处。你父母到镇子之后，在那里住了不到半个月。”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鱼清如兰说，“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庄子上起了火。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见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像是自己走的，又像是被人带走的。雾潜查到那里就断了。”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块刻着“青石镇”的石碑，看着那两个被风雨侵蚀却依旧清晰的字。刻碑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笔画极深，像是怕它被磨掉。
“那个采珠人呢。”她问。
“也消失了。”鱼清如兰说，“火起之前就没人见过他了。有人说他去了北边，有人说他死了。雾潜没查到。”
清月蘭曦沉默了很久。
久到踏雪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鱼清如兰伸手拍了拍它的脖颈，它才安静下来。
“走吧。”清月蘭曦说。
鱼清如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清月蘭曦来不及分辨里面是什么，她已经收回目光，双腿轻夹马腹，踏雪迈开步子，拐进了岔路。
路面比官道窄，也比官道安静。两侧的野草几乎要合拢过来，擦过马镫和马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农田里的农人越来越稀疏，渐渐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荒地，和偶尔从草里探出来的半截断墙。
清月蘭曦的目光扫过那些断墙。土坯的，坍塌了大半，野草从墙缝里长出来，将墙体撑得四分五裂。有些墙根下还能看见破碎的瓦片和陶罐，半埋在土里，长了青苔。
“镇上的人呢。”她问。
“还有。”鱼清如兰说，“不多。打仗的时候跑了一批，剩下的没地方去，就留下了。”
她没有说是什么时候的仗，清月蘭曦也没有问。
踏雪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断墙越来越多，从零星几段变成成片的废墟。有些房子的木门还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门板被风雨啃得发黑。有些院子里还立着晾衣的竹竿，竹竿上挂着一条烂得只剩下半截的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然后，废墟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青石镇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穿，街面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街道两侧是低矮的铺面和住家，木门木窗，有些门楣上还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写着“茶”“酒”“宿”之类的字。街上有人，不多。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一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下玩石子，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挑着水桶从井边走过来。
他们看见踏雪和马上的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不是怕。是一种沉甸甸的注视。老妇人择菜的手悬在半空，孩子抬起头，石子从指缝里掉下来，老汉的扁担在肩上晃了晃，水桶里的水洒出来几滴，溅在青石板上。
鱼清如兰勒住马。
她没有下马，只是将缰绳松松地握着，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目光在她的短刀上停了停，在清月蘭曦的白衣上停了停，然后各自移开了。老妇人低下头继续择菜，孩子重新蹲下去捡石子，老汉挑着水桶拐进了巷子。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问话，甚至没有人多看第二眼。
但清月蘭曦注意到了。那些移开的目光，不是漠然，是认出来了。不是认出她，是认出鱼清如兰。
“你来过。”她说。
鱼清如兰没有否认。
“查的时候，来过一次。”
她没有说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人，没有说待了多久，没有说问了些什么。清月蘭曦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将目光从那些低垂的眼帘上收回来，落向街道尽头。
主街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石桥。桥那边，路分了岔。一条继续往北，一条往西，没入一片低矮的山林。
“庄子在哪个方向。”
鱼清如兰抬了抬下巴。
“北。过了桥，再走半个时辰。”
清月蘭曦没有再说话。她的双手扶在鱼清如兰腰侧，十指交叠的位置，从昨日到今日，近了整整一寸。
踏雪踩过青石板，马蹄声清脆，在安静的镇子里格外清晰。两侧的门窗后面，有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落在她们身上，又飞快地缩回去。
鱼清如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的脊背挺直，缰绳松松地握着，踏雪的步子不急不缓。
石桥近了。
铜铃在南方孩童温热的脚踝上，安静地垂着。
铃舌指向北方，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