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蘭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炭火彻底灭了之后,殿内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土墙的凉意透过毡毯往骨头里渗。她拢了拢肩上的毡毯,将下巴抵在膝头,闭上眼,只是想歇一歇眼睛。
再睁开时,庙门缝里已经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天亮了。
她侧过头,身侧的毡毯空着,干草上留着一个人躺过的凹痕。短刀不在。鱼清如兰不在。
清月蘭曦坐起来,毡毯从肩上滑落。殿内的晨光稀薄,从破漏的屋顶和门缝里漏进来,将泥塑、供桌、青砖地一一从暗处捞出来,染上一层灰蒙蒙的冷色。火堆已经凉透了,灰烬里剩着几块烧白的枯枝,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
庙门被推开,鱼清如兰走进来。
她手里拎着水囊,肩头沾着柏树枝叶上蹭来的露水,裤脚被野草打湿了一截。看见清月蘭曦坐着,她也没说什么,走过来将水囊递过去。
“井在后头。水能喝。”
清月蘭曦接过来,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特有的清冽,从喉咙一路凉到胸口。她将水囊递回去,鱼清如兰接过来,自己喝了两口,塞好塞子,搁在毡毯边上。
“雾大。”她说。
清月蘭曦起身,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雾确实大。
柏树的枝叶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灰影,近处的树干还能看出轮廓,再远些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官道被雾吞得干干净净,连路边的野草都模糊成一整片灰蒙蒙的色块。踏雪拴在庙檐下,马身被雾气润得湿漉漉的,鬃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它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能走吗。”清月蘭曦问。
鱼清如兰走到她身后,也看了一眼门外的雾。
“能。慢点就是。”
她转身将毡毯卷好,用皮绳捆紧,拎起来走出庙门。清月蘭曦跟出去,看着她将毡毯绑上马背,动作和昨天一样利落,雾气在她肩头凝成一层极细的水珠,她也没有擦。
上马,伸手,拉清月蘭曦上来。踏雪迈开步子,走进雾里。
雾比看上去更浓。
踏雪的蹄子踩在官道的泥土上,声音闷闷的,被雾裹住了传不远。两侧的野草从雾里探出来,湿漉漉地擦过马腹和马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能见度不过七八步远,再往前就是一片灰白,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荒地、哪里是天。
鱼清如兰的脊背在雾里变成一道深色的轮廓。她的肩胛骨透过衣料显出硬朗的线条,腰背挺直,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踏雪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清月蘭曦的双手扶在她腰侧,指腹下面,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依旧是温热的。
雾将所有的声音都吃掉了。鸟叫,虫鸣,风声,全都没有。只有马蹄踩在泥土上闷闷的声响,和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
“你上次过这里,”清月蘭曦开口,声音在雾里显得有些闷,“也有这么大的雾吗。”
鱼清如兰没有立刻回答。踏雪走了几步,她才开口。
“没有。大晴天。”
“那两个人,”清月蘭曦说,“叫什么。”
沉默比方才更长了一些。长到清月蘭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
“没问过。”鱼清如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雾裹着,有些散。“问了也记不住。记住了也没用。”
清月蘭曦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想起昨夜鱼清如兰说“死了一个”时的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平淡,干脆,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是冷漠,是一个见过太多死的人,学会了不在名字上浪费力气。
“你父亲呢。”清月蘭曦问。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鱼清如兰也没有提过。她只知道她十五岁接了位置,知道她是军阀,知道她打仗,知道她杀人,知道她把“烧了就行”说得和“今晚吃什么”一样轻。但她不知道她父亲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死的时候她在不在身边。
雾里沉默了很久。
“病死的。”
鱼清如兰的语气依旧是平的。和说“打仗”一样,和说“死了一个”一样,和说“烧了就行”一样。
“我十四岁那年冬天。咳了一整个秋天,入冬就不行了。”她说,“他把刀给我的时候,手已经握不住刀柄了。”
清月蘭曦的十指收紧了一分。
“他说什么了。”
鱼清如兰没有回头。她的脊背在雾里依旧是直的,缰绳依旧是松松地握着,踏雪的步子依旧是不急不缓的。
“‘别丢了我的脸。’”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骄傲,没有悲伤,没有怀念。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儿,从父亲手里接过一把握不住的刀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
她将额头轻轻抵上鱼清如兰的后背。隔着衣料,那个人的体温传过来,温热的,恒定的。鱼清如兰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松弛。
她没有回头,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躲开。
踏雪继续往前走。
雾在她们身周流动,灰白的,潮湿的,无边无际。看不见来路,看不见前方,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只有这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递过来。
清月蘭曦的额头抵在她背上,没有移开。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闷在衣料里,几乎听不清。
“你不会丢的。”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但她的脊背,在清月蘭曦额头抵着的地方,微微热了一分。
踏雪走出雾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雾是从边缘开始散的。先是头顶亮了一些,灰白变成淡金,淡金变成明晃晃的白。然后前方的路渐渐显出来,野草从雾里一根一根地浮现,挂着水珠,亮晶晶的。最后整条官道豁然开朗,日光铺了一地,将两人一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
鱼清如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日光。
清月蘭曦从她背上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雾气和她的体温润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没有拢,只是眯着眼,望向前方。
官道笔直往北。
远处的山影从雾里浮出来,青黛色的,层层叠叠。
“还有两天。”鱼清如兰说。
清月蘭曦应了一声。
她的双手依旧扶在鱼清如兰腰侧。十指交叠的位置,比昨日近了一寸。
铜铃在南方孩童温热的脚踝上,在散去的晨雾里,在满地的日光中,无声地偏转。
北方。
铃舌的指向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