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官道旁出现了一座破庙。
庙不大，隐在几棵老柏树后面，墙垣被野草遮了大半，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来。鱼清如兰勒住缰绳，踏雪打了个响鼻，偏过头往柏树的方向看了看，像是认得这个地方。
“到了。”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马颈上一搭，踩着半人高的野草往庙门走去。清月蘭曦下了马，跟在她身后。野草擦过衣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草籽沾在白布上，星星点点。
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只剩半扇。门板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腐旧的木质，被风雨啃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鱼清如兰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干涩刺耳的吱呀，往内倒了几寸，又卡住了。她侧过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清月蘭曦跟进去。
殿内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和淡淡的霉气。神台上供着一尊泥塑，彩绘剥落了大半，五官模糊成一团，分不清是哪路神仙。供桌歪了一条腿，用石块垫着，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灰里嵌着几粒老鼠屎。墙角堆着干草，草上压着一张破旧的草席，席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干涸的茶渍裂成了几片卷曲的壳。
有人来过。不止一次。
鱼清如兰走到墙角，弯腰将干草拢了拢，又将草席翻了个面，抖掉上面的灰尘和碎草屑。动作利落，三两下便收拾出一块能坐能躺的地方。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殿内，确认没有蛇虫鼠蚁的痕迹，才走回庙门口，将踏雪牵到庙檐下拴好，从褡裢里取出毡毯和水囊。
清月蘭曦站在神台前，仰头看着那尊面目模糊的泥塑。
日光从破漏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泥塑的肩上、供桌的灰上、地面的青砖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是水里的微尘。她看了很久，久到鱼清如兰抱着毡毯走回来，在她身后站定。
“认得？”鱼清如兰问。
清月蘭曦摇了摇头。
“不认得。”她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轻轻荡开，又被土墙吸进去，没有回音。“只是觉得——应该认得。”
鱼清如兰没有接话。她将毡毯铺在收拾好的干草上，把水囊搁在旁边，又从褡裢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放在毡毯边上。然后她在干草堆上坐下来，脊背靠着墙，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清月蘭曦从神台前转过身，走到毡毯边坐下。她没有靠墙，脊背依旧是直的，双腿蜷起，手臂搭在膝上。干粮搁在毡毯边上，她没有去拿，只是坐着，目光落在供桌下那块垫腿的石头上。
石头是青灰色的，棱角被磨得圆钝，边缘长着一小片干涸的青苔，灰绿灰绿的，缩成一团。
“你上次来，”清月蘭曦开口，“是一个人吗。”
鱼清如兰靠着墙，目光平平地投向前方。殿内的光柱在她脸上明灭，将那双眼睛映得忽深忽浅。
“不是。”
清月蘭曦没有问是谁。她等了片刻，等她自己说下去。
“带了两个人。”鱼清如兰说，“过青州的时候碰上的溃兵，说往北有活路。我把他们带到这个庙里，住了一夜。”
“后来呢。”
鱼清如兰沉默了一息。
“第二天早上，死了一个。”
殿内安静下来。光柱里的灰尘缓缓浮动，落在青砖上，落在那块垫供桌的石头上，落在干草堆边缘。
“伤太重。”鱼清如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夜里发烧，烧了一宿，天没亮就没了。另一个人帮他挖了坑，埋在后头柏树底下。然后我们继续往北。”
“那个人呢。”
“送到下一个镇子，他说不走了。我就走了。”
鱼清如兰说完，从毡毯边拿起半块干粮，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清月蘭曦看着她嚼干粮的侧脸，小麦色的皮肤在昏暗的殿内沉得发暗，颧骨的线条硬朗分明，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再说下去。清月蘭曦也没有再问。
她从毡毯边拿起自己那半块干粮，低头咬了一口。干粮硬，嚼起来没有声响。两个人靠着墙，安静地吃完了手里的干粮。殿内的光柱从西边挪到了东边，从泥塑的肩上滑到供桌上，又从供桌上滑到青砖地面，渐渐暗下去。
鱼清如兰起身，到庙门外捡了几根枯枝回来，在殿内空地上升起一小堆火。火光照亮了土墙，照亮了泥塑模糊的五官，也照亮了清月蘭曦安静的脸。
她在火堆边坐下来，将短刀放在膝上，用衣摆慢慢擦着刀面。火光在刀面上跳动，映出她沉静的眼睛。
“我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不用埋。”
清月蘭曦看着她。
“烧了就行。”
鱼清如兰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她将擦好的短刀收回鞘里，搁在手边，往后靠了靠，脊背抵着土墙，闭上了眼。
清月蘭曦看着她。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将那双闭着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她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胸膛微微起伏，和醒着时一样沉，一样稳。
清月蘭曦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目光移开，落在火堆里。枯枝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迸起来，亮一下便灭。她将手搭在膝上，十指交叠，指尖慢慢收紧。
烧了就行。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没有去想那是什么意思，没有去想鱼清如兰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没有去想“死”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为什么会和“今晚吃什么”一样轻。
她只是坐在火堆边，十指交叠，看着火。
庙外的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踏雪在檐下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面，安静下来。
夜色沉沉。
铜铃在南方孩童温热的脚踝上，无声地偏了一寸。
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