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夜惊变
怒扰其心，向阳而生！
1979年的除夕前夜，炎国铭恩省城华龙市被一层浓稠如墨的阴霾死死笼罩。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压在心尖上，让人透不过气。凛冽的寒风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街巷间横冲直撞，嘶吼着抽打电线杆上的电线，那电线嗡嗡作响，像在传递不祥的哀鸣。
芳古园2栋老旧的居民楼在风中瑟瑟颤抖，墙皮簌簌剥落，露出斑驳的砖石，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外墙的爬山虎藤蔓被狂风撕扯，残叶枯枝在空中乱舞，不时有几段被硬生生扯断，打着旋儿凄凉飘落。
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隔壁3号楼的小女孩揉着惺忪睡眼醒来。她望向窗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惶，声音发颤："妈妈，昨晚我好像看到一个黑影从5楼窗边飘过。"
"瞎说，那是树影。"妈妈随口应付着。小女孩却缩了缩脖子，双手下意识揪紧被子，眼里满是恐惧。那黑影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投下了一片阴霾——真的只是树影吗？她不敢细想。
那种感觉——像有人躲在暗处盯着你，等你关灯——后来林雨想起来，觉得她说的不是树影。树影不会挑窗户。那扇窗户，正好是他忘了关的那扇。
同一时刻，501室的梁大妈早早起了床。洗漱穿戴整齐后，她像往常一样利落地和面、剁馅、包包子，放上蒸笼。三十分钟左右，热气腾腾的包子出了锅。
梁大妈是502室林雨家的邻居，平日里就是个热心肠，常去串门。此刻她笑容满面地端着大瓷碗走向502室，嘴里念叨着："小马啊，趁热尝尝我新做的包子！"
到了门口，看见林雨家灯还亮着，她连喊几声："小马，开开门，吃包子咯！"屋里却无人应答。
大妈心里"咯噔"一下，抬手又连敲数次，依旧毫无声息。她眉头紧皱，凑近门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对劲，平常这个点儿早就应门了。"
她缓缓蹲下身，仔细一瞧，门框下有一小丝暗红色的液体，门缝里还飘出一股血腥味。不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的心跳陡然加速，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慌慌张张跑回家放下碗，匆匆下楼报了警。
"公安同志，芳古园2号楼502室出事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脸上血色尽失，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
报完警，大妈脚步虚浮地往回走，突然想起半个月前的事——那天马燕神色慌张地塞给她一张纸条，拉着她的手，言辞恳切地叮嘱："梁大姐，如果家里有啥意外或紧急情况，您就打这个电话找我堂妹，她能帮忙；打这个电话，告诉我姐夫，让我姐来一趟就好。"
大妈越想心里越不踏实，脚下步子加快，小跑到小区门口小卖部，抓起座机，手哆哆嗦嗦地拨通了号码。
"可千万别出什么大事啊......"
"你好，这里是仙人村镇政府办公室！"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
"是林雨的堂姑吗？出事了，林雨家出事了......"大妈带着哭腔喊道，满心的慌乱与恐惧让声音都变了调。
"女士，你是哪位？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电话那头换成了一个男声，语气急切。
"是马燕的大姐家吗？她夫妻俩出事了......"大妈等了一会儿又说道，"我通知到就安心了！"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天光大亮时分，尖锐的警笛声骤然划破死寂的冬晨，像一把利剑直插入沉闷的空气，在狭窄的街巷中不断回荡。
六岁多的林雨，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绺绺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与堂姑、爷爷奶奶和妹妹一行五人，一路心急如焚地从乡下老家赶来。面包车刚在小区门口停下，林雨就像一只脱缰的小兽，迫不及待地朝家的方向冲去。
"小雨，你跑慢些！小心脚下！"爷爷在后面着急地大喊。
楼栋大门前的空地上，警戒线已经拉起。红白相间的布条在风中剧烈飘动，发出"啪啪"的声响，仿佛在厉声警示这里发生的可怖之事。一群居民围聚在警戒线外，穿着颜色暗沉、款式陈旧的棉袄或大衣，领口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写满惊恐与好奇交织的神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好好的咋就出事儿了呢？"
"听说死得可惨了，不敢想啊......"
林雨身形瘦小，瞅准人群的缝隙，像一条灵活的小鱼般悄无声息地穿行其中。他仗着敏捷的身手，并未引起旁人过多的注意。他来不及细想，仗着敏捷的身手，一猫腰钻进了警戒线。
"小朋友，站住！你是哪家的孩子？这里不能进来！"
年轻公安小胡一把拽住了他。小胡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在芳古园派出所工作，因警力不足被临时抽调过来。他蹲下身拦住林雨的去路，眉头紧皱。
林雨被人一拽，满心的焦急与恐惧瞬间决堤。他眼眶一红，带着哭腔脱口而出："我要找爸爸妈妈！我要回家！"
"你家住几楼？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小胡语气放缓了些。
林雨脑子里 "嗡"的一声。他自然不能说出自己和父母的真实信息，情急之下，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只能报邻居家哥哥父母的名字，才能混上楼去。
他强忍着哭腔，用稚嫩的嗓音急急喊道："五楼......501！我爸爸叫程佳良，妈妈叫梁敏！"那模样可怜巴巴的，"叔叔你让我上去，我妈妈还在楼上等我......"
小胡瞧着这孩子小脸冻得通红，满眼焦急与无助，又准确报出了501室户主的名字，心一软便信了。他松开手，示意林雨跟着自己走。
离林雨一米左右的嘈杂人群中，一个身高一米六左右的男孩听完他们的谈话，正准备抬腿向前，却突然止住了身形，急忙用手捂住嘴巴——他差点喊出声来。
楼道内灯光昏暗，像鬼火闪烁，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呛得人直想咳嗽。为了尽快恢复居民通行，楼道早些时候就已勘察完毕。
林雨对这楼道熟悉得像自己的手背，脚步轻快无声，一路直奔五楼。小胡跟在后面，犹豫间慢了半拍。就在这瞬间，林雨已经伸手搭上了502室的门把手——而不是501。
还没等林雨缓过神，屋内嘈杂混乱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揪紧了他的心。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熟悉房门。那一瞬间，让他震惊与愤怒的一幕，像针尖一样直直刺进他的眼眸——
屋内灯光昏黄黯淡，仿佛也被这血腥的场景吓得瑟缩了光芒。满屋子都是陌生的公安人员和穿着白大褂的法医，神情凝重，脚步匆忙，各自忙碌着。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陈旧家具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林雨差点喘不过气。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子俯卧在距离大门口不足两米之处，右手向前伸展，五指痉挛般死死扣在地面上。颈部耳根下方，一道狰狞的大口子咧着，鲜血早已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浸染着地面，汇聚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一长条血渍沿着地面的凹痕，蜿蜒流向大门口。从头型、耳朵、体型还有衣着打扮，林雨有八成把握断定——那是他的父亲。
离书房门口不远的地方，静静躺着一把带血的菜刀。刀刃在昏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刺得林雨眼睛生疼，头皮发麻，心底直发怵。
林雨惊慌失措地环顾一圈，没瞧见母亲的身影。满心焦急与期盼，眼眶泛红，他扯着嗓子哭喊："叔叔阿姨，我爸爸妈妈呢？"
离林雨最近的，是一位身着深蓝色警服、扎着利落马尾辫的公安小姐姐，正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蹲在地上收集物证。听到林雨带着哭腔的呼喊，她的动作猛地顿住，缓缓抬起头，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揪心的不忍，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身上的警服略显宽大，愈发衬得身形娇小玲珑，袖口处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小姐姐站起身，脚步轻轻，缓缓走到门口。
"小弟弟......"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你妈妈......她在厨房。"
林雨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面前这位，就是你的父亲。"小姐姐微微侧身，让出视线，"你只是没看见他的脸......我们从你家里找到的合照中，已经辨认过了。"
林雨的目光落在那具俯卧的身影上——右手向前伸展，五指痉挛般扣着地面，颈部耳根下方，一道狰狞的裂口。头型、耳朵、体型、衣着......一层层的细节叠加上去，像有人在他脑子里一锤一锤地敲，每一下都砸得他发懵。
是爸爸。
他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涩，眼前像被蒙了一层灰纱，整个世界都暗了一度。
见林雨作势就要冲进来，小姐姐心头一紧，急忙伸出双手拦住："小弟弟，这儿不能进来！进来了你会害怕的——"
"那是我妈妈，我不怕。"林雨仰起脸，声音发硬，"姐姐，我看了地上的爸爸也没怕。爸爸说过，要做坚强的男子汉。"
他咬着下唇，努力装出镇定的模样。可那双肩，还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小姐姐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妈妈的脸......"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替他疼，"左半边脸上，全是刀痕。很深。"
林雨的心跳漏了一拍。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
"胸口还插着一把尖刀。我们已经初步比对过了——"她顿住，像是不忍心把这句话说完，"刀身上，只有你爸妈的指纹。"
轰——
像一道雷从头顶直直劈下来。
林雨整个人僵在了大门口。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铅，沉甸甸地压着，喘不过气。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厨房和屋里的地面上，"小姐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血滴星星点点，连成了一条线......从厨房到书房，又从书房到大门口。"
林雨的视线开始发花。那些血滴的轨迹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妈妈是从厨房爬出来的吗？还是爸爸？谁在追谁？谁在逃？他不敢往下想。
"书房里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但很小心，几乎看不出来。"小姐姐微微皱眉，"我们也不能肯定是外人翻的。"
她转身看了一眼那把静静躺在地上的菜刀，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困惑："最奇怪的是——地上没有外人的脚印。门窗，也都是从里面关好的。"
她顿了顿。
"就好像这一屋子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雨的指甲陷得更深了。掌心里传来钝钝的痛，可他感觉不到。
"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一个孩子。
"我爸爸妈妈......到底遇到了什么？"
房内的公安人员各司其职，以为同事已经劝走了小朋友，便没有停下手中的活。有的正专注地检查门窗锁扣，那认真劲儿像在拆一个无比精密的仪器，鼻头沁出汗珠也浑然不觉；有的拿着相机，"咔嚓咔嚓"地给现场拍照，闪光灯一亮一亮的，拍出的却都是黑白照片——那黑白的光影，像黑暗里的希望之光，想要穿透这重重迷雾。
他们都一门心思寻找真相，没再过多关注林雨。虽说屋里冷得刺骨，他们的额头还是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是紧张和责任混在一起的汗水。
此时，林雨家靠窗的长方形饭桌已经过痕迹员仔细检查，只有两个模糊的灰尘形状脚印，已提取放入证物箱。桌子一端放着勘察箱，里面装着勘查工具和试剂——指纹粉、镊子、放大镜等；另一端摆放着一个略显陈旧的证物箱，深棕色木质外壳，边角处有些磨损，箱盖上印着公安专用的字样。箱盖半掩着，能瞧见里面放着透明的证物袋，已经收集了一把带血的菜刀、一把厨房用的窄刃尖刀，还有几张沾染着不明污渍的纸片。
有公安人员正拿着卷尺，在墙边专注地丈量着，身体前倾，眼睛如鹰隼般紧盯着卷尺刻度，每一丝细微的移动都不放过；另一位公安则拿着放大镜在地上仔细探寻，时而蹲下、时而趴下，脸颊几乎贴着地面，全神贯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收缩至眼前这方小小的区域；还有几支粗制的粉笔散落在旁，有的已用掉半截，地上那一道道白花花的线路，醒目地标记着发现重要物证的位置，在这昏暗潮湿的环境里，像黑暗中闪烁的点点星光，指引着案件侦破的方向。
小胡回过神来，猛地意识到这孩子进的不是501，而是案发现场502。他脸色一变，急忙伸手关门，双手死死拽住林雨，脸上满是焦急："小朋友，你不能在这儿看，我们走！"
林雨双手像藤蔓缠树般紧紧拉着门把手，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泪水与鼻涕在脸上肆意纵横，哽咽着质问："这是我家，我父母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让我看？"
里屋走出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马脸公安男子，警服笔挺整洁，身上却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冷峻气息，让林雨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眉头微皱，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门口，目光如冷箭般瞥了林雨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随即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几分压抑的怒意："小胡，怎么回事？半天了，怎么还没把小孩弄走？"
小胡身体一震，急忙挺直腰杆应道："叶队长，对不起！打扰你们工作了，我马上把小孩带走！"话语中满是惶恐与自责。
叶队长轻轻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转身踱步回里屋。他的背影看起来沉稳笃定，像一座沉默的山峰。可林雨却在恍惚间捕捉到——他在转身的瞬间，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他又若无其事地在一张破旧的小方桌旁坐下，继续翻看手中的资料，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周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小胡穿着略显肥大的警服，更显青涩稚嫩。他脸上满是慌张与无奈，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一边用力拉扯林雨，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一边试图用温和的语气安抚："小朋友，听话，咱们先出去。"
林雨哪里肯依。他望着屋内惨状，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不甘，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脸憋得通红，拼命挣扎着想要靠近父母。可小小的身躯终究敌不过小胡的力气，被一点点往外拽，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楼道里回荡，仿佛要把这冬日的寒冷都驱散。
小胡强行抱着林雨往楼下走，见他没了爹妈实在可怜，一路上不停安慰："小雨，我叫胡涂，以后你就叫我哥哥吧。有什么事都可以来芳古园派出所找我，咱们做朋友，好不好？"
林雨见这位胡公安这么平易近人，便不哭闹了。
刚走到楼道口的台阶上，林雨就看见堂姑带着爷爷奶奶和妹妹站在人群之外。
警戒线仍未拆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