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过了河之后渐渐窄了。
路面不再夯得结实平整,坑洼多起来,马蹄踩下去偶尔会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拔出来时带着一声闷响。两侧的荒地往后退去,换成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歪脖子树,枝叶稀疏,遮不住什么,也挡不住什么。日头升到正头顶,明晃晃地照着,晒得路面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气。
清月蘭曦的双手依旧扶在鱼清如兰腰侧。骑了大半日,她的姿势没有变过,脊背挺直,肩头不垮,只有额角的细汗透出来,沾湿了几缕碎发。她没有擦,也没有说话。
鱼清如兰忽然勒了缰绳。
踏雪慢下来,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树荫不大,刚好够两人一马躲进去。鱼清如兰翻身下马,从褡裢里取出水囊,先递给了清月蘭曦,自己走到树荫边缘,手搭在腰间,目光扫向官道前方。
前方不远处,官道拐了个弯,被一片低矮的土坡挡住了视线。土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去,草浪翻涌,看不清坡后面是什么。
但鱼清如兰看的不止是草。
她的目光在土坡边缘停了一瞬——那里有几根枯草倒伏的方向和风向不一致,像是被人踩过。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不是最近,但也没有太久。
“有人走过。”她说,声音不高。
清月蘭曦将水囊塞好,从马背上下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她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不是商队。”鱼清如兰补了一句,“商队走官道中间,不会往草里踩。”
清月蘭曦收回目光,看向她。
“绕?”
鱼清如兰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看了一会儿那片土坡和倒伏的枯草,然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用。不是冲我们来的。”
她翻身上马,伸手将清月蘭曦拉上来。踏雪重新迈开步子,绕过歪脖子树,继续往前。
拐过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废弃的村子。
十来间土坯房散落在官道两侧,墙垣坍塌了大半,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梁木。门窗早没了,只剩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挖掉了眼珠的眼眶,空洞洞地望着路面。村口的井轱辘歪倒在一边,井绳断了,剩半截挂在轱辘上,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没有人。没有鸡鸣狗吠,没有炊烟,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只有风从破屋的空窗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
清月蘭曦的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门窗,扫过井口边干涸的水渍,扫过墙根下几件被泥土半埋的破烂家什——一只缺了腿的木凳,一个裂了口的粗陶罐,一件烂得看不出形状的衣裳,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
“打仗。”鱼清如兰说。
只有这两个字。没有感慨,没有解释,没有多说一句。她的语气和说“前面有渡口”时一模一样,平淡得像是在说天色。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门窗,看着那口歪倒的井轱辘,看着那件烂在泥土里的衣裳。看了很久,直到踏雪走过了村子,那些破败的土坯房被甩在身后,渐渐缩成几个土灰色的点,她才收回目光。
“你见过很多。”她说。
不是问句。
鱼清如兰没有回头。她的脊背依旧挺直,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踏雪的步子不急不缓。
“够多。”
清月蘭曦没有再问。
她的双手扶在鱼清如兰腰侧,指腹下面,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依旧是温热的。这个人的体温和她的语气不一样。她的语气是冷的,淡的,像是见过太多之后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了。但她的体温是热的,恒定地、沉默地热着,从马背的起伏里一下一下递过来。
荒村被甩在身后,渐渐看不见了。
官道两侧的灌木重新密起来,野草从土坡上蔓延下来,几乎要吞没路面。日头从头顶往西偏了偏,光线从白亮转为淡金,将两人的影子往东边拉长。
鱼清如兰忽然开口。
“今晚到不了镇上。”
清月蘭曦应了一声。
“再走一个时辰,有个能歇的地方。”
“你走过。”
鱼清如兰沉默了一息。
“走过。”
她没有说是什么时候,没有说是南下还是北上,没有说那时候身边是谁。清月蘭曦也没有问。她只是将扶在她腰侧的十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踏雪继续往北。
身后的荒村越来越远,渐渐被灌木和野草吞没,像是从未存在过。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着,穿过那些空荡荡的门窗,穿过那些再也等不到人回来的土坯房,穿过那口再也打不上水的枯井。
铜铃在南方安静地垂着。
孩童脚踝上的朱砂纹路,在日光里沉得发暗。
铃舌微微偏转。
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