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鱼清如兰就醒了。
火堆已经熄灭,灰烬里剩着几块焦黑的枯枝,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稀薄的晨光,灰白灰白的,落在她肩头。她靠着树干坐了一整夜,脊背离开树皮时,后颈有些僵。她抬手捏了两下,目光扫向对面。
清月蘭曦侧躺在毡毯上,蜷着身子,面朝火堆的方向。晨光落在她脸上,冷白的皮肤被露气润得微微发潮,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没有太大区别——安静,克制,像是连梦里都不肯放松半分。
鱼清如兰看了片刻,没有叫她。起身将短刀收回腰间,走到老槐树后头,从踏雪的褡裢里取出水囊和干粮。踏雪打了个响鼻,湿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她拍了拍马颈,将缰绳从树上解下来,牵到路边吃草。
等她回到火塘边时,清月蘭曦已经坐起来了。
毡毯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身侧。她坐在灰烬旁边,双手搭在膝上,目光平平地落在那一堆湿漉漉的焦木上,像是醒了很久。
“吃。”鱼清如兰将干粮递过去。
清月蘭曦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晨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将白衣上压了一夜的褶痕照得清清楚楚。她吃完了手里的干粮,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将水囊递回去。
“走。”
鱼清如兰将毡毯卷好捆上马背,翻身上马,伸手。清月蘭曦握住,被拉上马背,落在她身后。双手扶上腰侧的动作和昨日一模一样,不紧不松,像是已经重复了许多年。
踏雪迈开步子,重新踏上往北的官道。
晨雾还没散尽,田野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麦苗的青色被雾滤过,淡得像一层水渍。远处的山影藏在雾里,只剩一道浅浅的轮廓,像是谁用极淡的墨在天的边缘抹了一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渐渐散了。日头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将田野和官道一并照得透亮。路两侧的麦田退去,换成大片大片的荒地,野草半人高,风一过便翻出银灰色的草浪。远处隐约可见一条水的光带,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是河。
鱼清如兰勒了勒缰绳,踏雪慢下来。
“前面有渡口。”她说。
清月蘭曦偏过头,从她肩侧望出去。官道尽头,一条大河横在那里,水面宽阔,泛着浑黄的波光。河岸上泊着几条木船,有大有小,船头蹲着等渡的人,挑着担子,背着包袱,零零散散地散在河滩上。
渡口不大。一间歪歪斜斜的木棚搭在岸边,棚下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几枚铜板。一个精瘦的老汉蹲在棚子边上抽烟,烟杆子长长的,铜烟锅在日光里一明一灭。
鱼清如兰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马颈上一搭。清月蘭曦也下了马,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渡口。
等渡的人都看了她们一眼。
不是寻常的看。是乡下人见到生面孔时那种下意识的打量,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在鱼清如兰腰间的短刀上停了停,又在清月蘭曦的白衣和冷白皮上停了停,然后飞快地收回目光,往旁边挪了挪,给她们让出一小块空地。
鱼清如兰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她走到木棚前,从腰间摸出一枚铜板,丢进桌上的粗陶碗里。铜板落进去,和碗底那几枚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老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清月蘭曦和那匹黑马,烟杆子从嘴里取出来,往船的方向点了点。
“大船还得等一阵。小船现在能走,加钱。”
“小船。”
老汉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短刀上停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他往烟锅里填了一撮烟丝,用拇指压了压,划了根洋火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北边来的船少。你们得等对岸那条回来。”
鱼清如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清月蘭曦身边。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泥沙和湿气,将清月蘭曦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对岸。对岸也是一片荒地,野草连天,看不见村落,看不见人影,只有一条官道从渡口延伸出去,笔直地插进草浪深处,往北。
“过了河就是青州地界。”鱼清如兰说。
清月蘭曦侧过头看她。
“来过?”
鱼清如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对岸,河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拢。
“走过两次。”她说,“一次南下,一次北上。”
清月蘭曦没有追问南下是为什么,北上又是为什么。她只是将目光从鱼清如兰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河面。浑黄的河水从西往东流,不急不缓,水面上漂着几根枯枝和一团看不清是什么的浮沫,打着旋儿,往东边去了。
河滩上等渡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挑着青菜,有人背着布匹,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包袱上,孩子哭了两声,被她塞了块干饼,便不哭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与她们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将“鱼清的人”和寻常百姓隔开。
鱼清如兰早已习惯了这种距离。
在南边的时候就是这样。她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自动往后退半步。不是怕,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避让——知道她不是寻常过路人,知道她身上带着麻烦,也知道她不会为难他们。
清月蘭曦忽然开口。
“你出来这么久,那边没事?”
鱼清如兰嘴角动了一下,没看她。
“有人盯着。”
她说得很淡,像是在说河水是浑的,天是晴的。
清月蘭曦没有再问。她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不是“没事”,是“有人在盯”。有人在盯,所以她才能在这里。有人在盯,所以那边暂时不会乱。有人在盯,但能盯多久,她没说。
河面上传来欸乃声。一条小船从对岸摇过来,船头站着个赤膊的汉子,竹篙一下一下点进水里,船身慢悠悠地穿过浑黄的河面,靠上渡口。等渡的人纷纷起身,拎着担子包袱往船边涌。
鱼清如兰没有动。她等所有人都上了船,才牵着踏雪走向船头。船家看了一眼黑马,刚要开口说“马加钱”,看见她腰间的短刀,又把话咽了回去。
“上吧。”他说。
鱼清如兰牵着踏雪上了船。马在船板上站定,四蹄微微分开,稳住了身子。清月蘭曦跟在后面上船,在踏雪身侧站定。
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河风大了些,将清月蘭曦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她伸手拢住衣襟,目光落在河面上。浑黄的河水从船底流过,看不清深浅,只看得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波纹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
鱼清如兰站在她身侧,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搭在腰间短刀上。河风将她小麦色的面庞吹得微微发红,她的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对岸那片荒草地和笔直往北的官道上。
“过了河,”她开口,声音被风裹着,有些散,“再走三天,有个镇子。”
清月蘭曦侧过头看她。
“你父母最后出现的地方,”鱼清如兰说,“离那个镇子不远。”
清月蘭曦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没有问“为什么不早说”。她只是看着鱼清如兰的侧脸,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落向对岸越来越近的河滩。
“三天。”她说。
“嗯。”
船头撞上对岸的泥沙,船身微微一震。鱼清如兰牵着踏雪下了船,马蹄踩进浅水里,溅起一片浑黄的泥浆。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鞋底踩上河滩的沙土,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官道从河滩边延伸出去,笔直地插进荒草深处,往北。
看不见尽头。
鱼清如兰翻身上马,伸手。清月蘭曦握住她的手,被拉上马背。这一次,她扶上鱼清如兰腰侧的双手,收紧了一分。
不是害怕。
是准备好了。
踏雪甩开蹄子,踏上往北的官道。身后的渡口越来越远,船家的欸乃声渐渐模糊,被河风吹散在浑黄的水面上。
铜铃在很远很远的南方,安静地垂在孩童温热的脚踝上。
铃舌指向北方,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