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在老宅西北角,紧贴外墙,青砖灰瓦,门楣低矮。鱼清如兰推开半扇木门时,一股干草和马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暖烘烘的。厩里拴着五六匹马,毛色各异,听见动静纷纷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面。
鱼清如兰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匹黑马。马身高大,鬃毛粗硬,四蹄雪白。她伸手拍了拍马颈,黑马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踏雪。”她叫了一声,从木架上取下鞍具,动作利落地往马背上搭。
清月蘭曦站在厩门外,目光越过一排排空着的马栏,落在那匹黑马身上。马是好马,骨架宽大,肌肉紧实,眼底有一道浅疤。她看了片刻,移开目光,扫过厩内其余的马。
“我骑哪匹。”
鱼清如兰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回。
“跟我同骑。”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
鱼清如兰将鞍扣系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清月蘭曦一眼。见她站在门口不动,补了一句。
“北边路远。你太久没骑马,先跟我。”
清月蘭曦沉默了一息,抬脚走进马厩。她走到黑马身侧,伸出手,掌心贴上马颈温热的皮毛。踏雪偏过头,乌黑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有躲,也没有靠近。
“它认生。”鱼清如兰说,“不咬人。”
清月蘭曦收回手。
鱼清如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落鞍无声。她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低头看清月蘭曦,伸出手。
清月蘭曦看着那只手。
小麦色的手背,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旧刀疤,横贯虎口。她见过这只手握刀的样子,也见过它整夜垂在身侧、不曾抬起的样子。
她伸出手,握住。
鱼清如兰的掌心比她想象中热。五指收拢,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将她一把拉上马背,落在自己身后。
“坐稳。”
清月蘭曦没有应声,双手扶上鱼清如兰腰侧。衣料下面,肌肉紧实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鱼清如兰双腿轻夹马腹,踏雪迈开步子,走出马厩。
晨光正盛。
马蹄踩在青石板回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下人们远远听见,纷纷避让到廊边,垂首而立。踏雪不急不缓地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雾家老宅一层又一层的院落。
清月蘭曦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
院墙挡住了视线,看不见房门,看不见榻上那个抱着瓷瓶的孩子。只有墙头那株野草,在日光里微微蜷着叶片,和昨日一模一样。
她收回目光。
踏雪行至老宅大门。门房早已候在一旁,见二人策马而来,连忙将厚重的木门推开。门轴转动,发出沉缓的摩擦声,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亮得晃眼。
门外是一条青石板街巷,两侧种着槐树,枝叶探过墙头,在地上投下大片浓荫。街巷尽头连着南来北往的官道,官道尽头是天边淡青色的山影。
鱼清如兰勒住马,在门槛内侧停了片刻。
她回过头,目光越过清月蘭曦的肩头,落向身后层层叠叠的宅院。宅院深处,回廊曲折,花木错落,安安静静。她知道那道墨色身影还站在西跨院外的阴影里,寸步不移。
她没有回头太久,只停了一息,便收回目光。
“走了。”
踏雪迈过门槛,踏上街巷。
马蹄声从青石板转入泥土路面,声音软下来,闷下来。两侧槐树的阴影在头顶交错,光斑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明灭交替。
清月蘭曦没有回头。
她的双手依旧扶在鱼清如兰腰侧,不紧不松。指腹下面,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恒定温热,随着马背的起伏一下一下地递过来。
“焤遽的糖。”她忽然开口。
鱼清如兰没有回头。
“北边有。”
“你买。”
鱼清如兰嘴角动了一下。
“行。”
踏雪出了街巷,拐上官道。路面宽阔起来,两侧的槐树退后,换成大片大片的田野。麦苗青青,风一过便翻起层层浅浪。远处有农人弯腰劳作,斗笠在日光里晃动,像几粒散落的黑点。
风大了些。
清月蘭曦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扫过眉骨。她没有去拢,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越过鱼清如兰的肩头,落向前方延伸的官道。道路笔直,往北延伸,没入天边淡青色的山影里。
铜铃说,往北。
焤遽说,带糖。
她不知道北边有什么。碎珠的来历,父母的旧事,铜铃指向的尽头——她都不知道。但她知道身前这个人的体温,知道她腰间短刀的分量,知道她收紧缰绳时手腕微微上抬的习惯。
知道她说“行”的时候,就是答应了。
清月蘭曦收紧了扶在她腰侧的十指。
不是害怕。
是应了。
踏雪甩开蹄子,小跑起来。马蹄声密集如鼓点,惊起田埂上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散进日光里。
雾家老宅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片青灰色的轮廓,最后被层层树影吞没。
看不见了。
鱼清如兰忽然开口,声音被风裹着,有些散。
“清月。”
清月蘭曦在她身后应了一声。极轻,像是被风吹散了尾音,又像是不确定那声“清月”是不是风带来的错觉。但鱼清如兰听见了。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松了松缰绳,让踏雪跑得更快了些。
官道笔直往北。
马蹄声落了一地。
日光将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路面上,长长短短,紧紧相依。
铜铃在雾家老宅西跨院的榻沿上安静地垂着。雾馨焤遽抱着瓷瓶睡着了,唇角那颗小痣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梦见一大片麦田,麦田尽头有两匹马,一匹黑的,一匹——没有第二匹。
只有一匹黑的。
上面坐着两个人。
铃舌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又偏了一寸。
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