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走出西跨院的时候,鱼清如兰正靠在院门外的廊柱上,双臂交叠,目光懒懒地扫着回廊尽头。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看清月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交叠的手臂放下来,站直了身子。
“我要去见雾潜。”清月说。
鱼清如兰挑了挑眉,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两个字。
“我陪。”
雾潜在雾家老宅东北角的一间偏院里。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花木,没有陈设,青石板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泛着一层浅淡的光。院墙下搁着几样练功的石锁,边角圆钝,看得出用了许多年。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半盏凉茶,茶沫子凝在碗沿,不知放了多久。
清月踏进院门时,雾潜正背对着院门蹲在石锁旁边,手里握着一块旧布,慢慢擦着石锁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做一件不用动脑子的事。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清月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鱼清如兰停在院门口,侧身倚着门框,目光扫过院内,确认没有旁人,便不再往里走,把空间留给清月。
院中安静了片刻。
“雾怜说,你是澜家的人。”清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雾潜擦石锁的手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随即又继续擦下去,动作和方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
“是。”他说。
“我也是。”
雾潜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把旧布搭在石锁上,缓缓站起身,转过来面对清月。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感慨,只有一种平平淡淡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听说过但从未见过的人。
“我知道。”他说,“雾怜跟我说了。”
清月看着他的眼睛。
“我来问你澜家的事。”
雾潜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清月完全没有料到的话。
“你问错人了。”
不是推脱,不是隐瞒。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对澜家的了解,”他说,“不比你多。”
清月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极轻,极快,几乎看不出痕迹,但鱼清如兰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捕捉到了。
“你也是澜家的遗脉。”清月说,语气依旧平稳,但措辞里多了一层追问,“怎么会不知道。”
雾潜看了她片刻,移开目光,落在院墙下那几只石锁上。日光照在石面上,泛出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摸了太多年,棱角都磨没了。
“我母亲在我记事之前就死了。”他说,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陈述,“皇家追杀的。我父亲把我送到雾家之后就走了,去了哪里,活着还是死了,没人知道。”
他顿了一下。
“澜家这两个字,我比你早听见几年。但也仅仅是听见。”
清月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我查过。”雾潜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查了很多年。只知道澜家是采珠世家,在沿海一带有些名望。后来得罪了皇家,被追杀,族人死的死散的散。你我是剩下的。”
“为什么得罪皇家。”清月问。
“不知道。”
“采的是什么珠。”
“不知道。”
“你家在何处。”
“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一个比一个轻,一个比一个淡,像是从一堵空墙上徒手扒下来的灰,落在地上连声响都没有。
雾潜说完,从腰间摸出一只粗布袋子,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递到清月面前。
是一颗珠子。
不大,比拇指指甲盖略小一些。表面黯淡无光,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看不出原本的色泽。珠子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几乎要将整颗珠子劈成两半,却又堪堪维持着完整的形状。
碎的。
“我父亲走之前,留了这个。”雾潜说,“他说是澜家的东西。别的什么都没交代。”
清月垂眸,看着那颗碎珠。
她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凑近细看。只是站在原地,垂着眼睛,目光落在珠子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穿过珠子的裂纹,在雾潜掌心投下一道极细极细的暗影。
“它原来是完整的。”清月说。
不是问句。
雾潜没有接话。
院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院门外回廊里有下人远远走过的脚步声,清晰地传进来,又渐渐远去。久到鱼清如兰靠着的门框被她的肩膀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清月抬起眼。
“你见过你母亲吗。”
雾潜摇头。
“画呢。”
“没有。”
“她叫什么。”
雾潜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的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清月能听见。
“不知道。”
清月没有再问了。
她看着雾潜,看了很久。不是审视,不是同情,只是看。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和她一样,没有来处,没有去处,顶着一个共同的姓氏,却连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雾潜把碎珠收回布袋,重新系好绳口,塞回腰间。他没有说“不用谢”,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清月转过身,往院门外走。
走到院门口,鱼清如兰从门框上直起身,侧头看了她一眼。清月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鱼清如兰注意到,她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
不是疲惫。
是沉。
鱼清如兰没有开口,只是跟上她的步伐,走在外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明灭的光斑。走了很长一段路,清月忽然停步。
鱼清如兰也停下来。
清月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廊下的穿堂风裹着,有些散。
“他和我一样。”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
“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有。”
清月的声音依旧是平的,但尾音落得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鱼清如兰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她身侧,没有看她,目光平平地投向前方回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探过墙头,在日光里投下一大片浓荫。
“你有。”鱼清如兰说。
清月侧过头看她。
鱼清如兰依旧没有看她,语气和平时一样,带着几分懒,几分硬,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有我捡你回来的那天。”
清月愣了一下。
“你有你给自己取的名字。”鱼清如兰继续说,“清月,蘭曦。不是澜家的人给你取的,是你自己取的。”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清月的眼睛。
“你有你活下来的这二十年。”
清月看着她,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东西,说不清是日光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两人就那样站在回廊里,隔着半步的距离。头顶是廊檐漏下的光斑,身后是漫长的来路,前方是浓密的树荫。
鱼清如兰先收回了目光,重新迈开步子,走在外侧。
清月跟上。
步调依旧一致,隔着半步,不远不近。
走了不过十来步,清月忽然停下。
鱼清如兰也随之停步,侧头看她。
清月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回廊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枝叶层层叠叠,日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碎金。她看着那片碎光,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我想去找那颗珠子。”
鱼清如兰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
清月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眼底那层说不清是日光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鱼清如兰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急切。不是悲伤。
是定。
“雾潜手里那颗碎的。”清月说,“我想知道它是怎么碎的。”
鱼清如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问“为什么忽然想查这个”,没有问“找到了又能怎样”,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把清月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干脆利落地开口。
“从哪儿查起。”
清月看着她,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笑沉得多。
“北边。”她说,“我父母最后出现的地方。”
鱼清如兰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廊檐,落向老宅北面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北边,出了这座宅子,出了这条街,出了这座城,是大片的田野和绵延的丘陵,是烽烟未散的战场边缘,是她把清月捡回来的方向。
“等焤遽醒了,”鱼清如兰收回目光,语气和平时一样,带着几分懒,几分硬,“跟他讲一声。”
清月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重新迈开步子,并肩往西跨院走。
身后回廊空荡荡的,日光铺了一地。
铜铃在西跨院静卧,孩童安睡未醒。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清月开口的那一刻,悄然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