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河神庙村,离了熟悉的黄河水声与人间烟火,天地骤然变得辽阔而陌生。
起初两日,我们沿着黄河主河道西北向的支流蜿蜒上行。地势渐高,草木渐疏。夏末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裸露的河滩碎石发烫,空气干燥,吸进肺里都带着沙尘的味道。偶尔能见到零星的、被遗弃的简陋窝棚或荒废田埂,显示着这里曾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风沙中沉默。
铁柱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背着几乎与他等高的沉重行囊,脚步却轻快有力,不时指着远处奇形怪状的山岩或空中盘旋的鹰隼发问。但很快,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环境的严酷就给了他下马威。脚上磨出了水泡,嘴唇干裂起皮,夜间宿营时,裹着皮袄仍被旷野的寒气冻得瑟瑟发抖。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学着我的样子处理水泡,节省地喝水,将干硬的烙饼掰碎了混着凉水吞咽。
“陈大哥,这西北……跟咱们河边真不一样。看着宽,走着累。”这晚,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土崖下生起一小堆篝火,铁柱一边揉着酸痛的小腿,一边望着跳动的火焰嘟囔。
“这才刚开始。”我拨弄着火堆,让火焰更旺些,驱散夜寒,“越往西北,地势越高,气候越冷,人烟越少。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记住,保存体力,留意脚下,尤其是靠近水边的地方。”
“嗯,我记住了。”铁柱点头,又从行囊里掏出那把猎刀,就着火光,用磨刀石仔细打磨起来。这是他出发前老赵特意教的,刀要常磨,关键时刻才利索。
我则闭目调息,恢复白日行路的消耗,同时将心神沉入对周围环境的感知。离了河神庙,对水脉的感应变得模糊了许多,但凭借着体内那丝与镇水印、与黄河若有若无的联系,以及“洛书副卷”中关于水脉走向的粗略记忆,我依然能大致辨明方向,避开一些明显气息污浊、水色异样的支流岔道。
然而,随着我们深入,不祥的迹象开始增多。
第三日午后,我们路过一条几乎干涸的河沟。河床裸露,龟裂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与黑龙潭边类似的腥腐气。几丛顽强生长在裂缝边的蓑草,叶尖枯黄卷曲,透着一股死气。灵视之下,可见丝丝缕缕极淡的黑气从河床深处渗出,虽然稀薄,却与黄河水脉中那种被污染的煞气同源。
“陈大哥,这水沟……看着不对劲,连草都长不好。”铁柱也察觉到了异常,皱眉道。
“嗯,是受上游污染的支流残余。水脉污染,地气也受影响。这种地方,容易滋生秽物,也可能有被污染的小兽,晚上尽量不要靠近。”我解释道,心中却是一沉。这显示水脉的污染,远比我们想象的蔓延更广,连这些偏远的、看似与世隔绝的支流都未能幸免。
果然,当夜我们宿营在一处离那干涸河沟稍远的石坡上。后半夜,值夜的铁柱猛地将我推醒,声音紧张:“陈大哥!有动静!坡下……有东西在靠近!”
我立刻清醒,悄然起身,握紧枣木短剑,凝神望去。月光黯淡,勉强能看见坡下的阴影里,有几个矮小的、四肢着地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向我们宿营的地方摸来。它们动作鬼祟,眼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和……一丝淡淡的腐臭。
是狼?不,体型比狼小,但更加瘦骨嶙峋,毛发杂乱肮脏,嘴角流着涎水,神态疯狂。是鬣狗?还是被污染的野犬?
“是吃了不干净东西,或者长期靠近污染水源的野狗,凶性十足,小心。”我低声道,示意铁柱也拿出猎刀。
那几只变异野狗似乎察觉被发现了,不再隐藏,发出低沉的咆哮,猛地从坡下窜了上来,直扑我们!速度极快,爪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滚开!”铁柱怒吼一声,挥动猎刀,朝着最先扑到的一只狠狠劈去!他这些日子练的拳脚和胆气此刻派上了用场,虽然动作稍显笨拙,但力道十足。猎刀划过,在那野狗肩胛处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口,腥臭的血液溅出。那野狗吃痛,惨嚎一声滚到一边,但眼中疯狂更甚,不顾伤口,再次扑上。
我这边,枣木短剑灌注法力,剑身泛起微光,精准地刺入另一只野狗张开的血口,从后颈透出,瞬间了账。手腕一震,将尸体甩开。然而这些被污染的畜生似乎不知恐惧,剩下的两只更加疯狂地围攻,其中一只甚至试图绕后去撕咬我们的行囊。
“畜生!”铁柱红了眼,不顾另一只野狗的扑咬,反手一刀狠狠扎进试图偷窃行囊的那只野狗腰腹,用力一搅!那野狗发出凄厉的哀鸣,抽搐着倒下。几乎同时,另一只野狗的利齿也擦过了铁柱的手臂,撕开一道血口。
“小心!”我急喝,短剑如电,刺入那只野狗的眼窝,将其毙命。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过程凶险。铁柱喘着粗气,看着手臂上渗血的伤口,又看看地上三只野狗的尸体,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战胜危险的兴奋和后怕。
“没事吧?”我检查他的伤口,还好,只是皮肉伤,但伤口边缘隐约有些发黑,是沾染了野狗口中污血的毒性。我连忙取出准备好的解毒药粉,给他敷上,又用干净布条包扎。
“没事,陈大哥,一点小伤。”铁柱咧嘴笑了笑,随即又皱眉看着那几只野狗尸体,“这些狗……怎么这么疯?跟中了邪似的。”
“长期靠近污染源,饮用了带煞毒的水,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神智被侵蚀,变得嗜血疯狂。”我沉声道,用短剑挑开一只野狗的胃部,里面果然有一些未消化完的、颜色发黑、形状怪异的鱼类残骸和不知名的腐肉。“越往深处走,这种情况可能越多。不仅是野兽,甚至一些弱小的精怪,也可能被污染、异化。以后值夜,要更加警惕。”
经历了这次袭击,铁柱显然更加成熟了,守夜时不再有丝毫松懈。而这次遭遇也验证了我的担忧,水脉污染的恶劣影响,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扩散。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更加小心,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就不对劲的水源和植被稀疏、死气沉沉的地带。但西北的荒凉与严酷,依旧以各种方式考验着我们。
干渴。这是最大的敌人。虽然沿着黄河支流方向走,但许多河道季节性干涸,即使有水,也浑浊不堪,隐隐带着异味,不敢轻易饮用。我们携带的水囊很快见底,只能依靠寻找一些背阴处的湿土挖掘渗水,或者清晨收集草叶上的露珠。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着了火。
风沙。空旷的原野上毫无遮挡,狂风卷着沙砾,劈头盖脸地打来,睁不开眼,喘不过气。行路艰难,沙粒灌进衣领鞋袜,磨得皮肤生疼。
还有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前一刻还烈日当空,下一刻就可能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下起冰冷的雹子,或者刮起能吹跑行囊的狂风。我们不得不寻找低洼处或岩石缝隙躲避,有时一躲就是大半天。
铁柱的韧劲让我刮目相看。这个在河边长大的少年,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和毅力。脚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磨成了厚茧。干裂的嘴唇从未抱怨。遇到危险,他能咬牙顶上。闲暇时,他会默默背诵我教他的呼吸口诀,或者反复练习那几个简单的防身动作。他的眼神,在风沙和艰辛的磨砺下,褪去了稚嫩,多了几分沉静与锐利。
我也在适应。离开了相对熟悉的河道环境,在更广阔的天地间行走,对心性和体力都是考验。体内融合了星力的法力,在应对恶劣环境和偶尔的小规模冲突时,运转得更加圆融自如。对“洛书副卷”中关于山川地势、水气流向的记载,有了更直观的理解。夜间打坐时,尝试观想“天池三星”,与那冥冥中的星力联系似乎也更加清晰了一分,虽然依旧微弱,但像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西北的方向。
第七日傍晚,我们艰难地翻过一道漫长的、植被稀少的黄土梁。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梁下,是一片巨大的、干涸龟裂的河床,宽度超过百丈,如同大地上狰狞的伤疤。河床中心,还有一线浑浊的细流蜿蜒而过,水色泛着诡异的黄绿。而在河床对岸,极目远眺,地平线的尽头,隐隐可见连绵起伏的、顶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脉轮廓!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那些雪山散发着神圣而冰冷的光芒,与脚下这片死寂的河床形成鲜明对比。
“陈大哥,那是……山?有雪的山?”铁柱瞪大了眼睛,充满了震撼。他这辈子还没见过真正的雪山。
“嗯,应该是祁连山的余脉,或者更远的昆仑支系。我们离真正的黄河源头,越来越近了。”我望着那片雪山,心中也激荡难平。根据“洛书副卷”和老龟的星图指引,“天池三星”对应的区域,很可能就在那片雪域高原的深处。而眼前这片巨大的、死寂的古老河床,或许就是某条早已改道或干涸的古黄河支流。
“今晚就在这梁上歇息吧,地势高,看得远。”我决定道。这片古河床气息沉郁,让人不安,不宜贸然进入。
我们找了个背风的凹处,简单扎营。铁柱去附近寻找可燃的枯枝(极其稀少),我则站在梁上,凝望着那片雪山和脚下的古河床,默默感应。
突然,我怀中的镇水印,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与此同时,我体内那丝与“天池三星”的微弱联系,也骤然变得清晰、活跃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或共鸣!
我心头剧震,立刻盘膝坐下,手托镇水印,将心神沉入其中,同时全力观想西北夜空。
今夜天空格外澄净,星汉灿烂。很快,我就在西北天穹,找到了那三颗呈三角排列、相对明亮的星辰——天池三星!而就在我锁定三星的刹那,镇水印的震动变得更加明显,印身甚至隐隐泛起了一丝极淡的、与星光同色的清辉!更奇异的是,我感觉到,脚下这片古老干涸的河床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与天上的三星,与我手中的镇水印,产生了极其微弱的、跨越时空的共鸣!
那共鸣并非来自水,而是来自……大地深处,来自某种沉埋的、古老的、与“镇”、“锁”相关的存在!
难道……这古河床下,就埋藏着一把“锁”?或者,是通往那把“锁”的线索、门户?
我强压激动,试图引导那共鸣,感知其具体方位。但那感觉太过微弱飘渺,时断时续,难以捉摸。而且,随着我对那共鸣的探寻,一种极其隐晦的、充满排斥与警告意味的冰冷感,也从古河床的某些角落隐隐传来,仿佛在守护着什么,拒绝着外来的窥探。
“陈大哥,您怎么了?”铁柱抱着几根可怜的枯枝回来,看到我神色有异,紧张地问。
我缓缓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没什么,有所感应。铁柱,今晚警醒些,这地方……不简单。”
夜幕彻底降临,繁星满天,旷野的风呼啸而过,带着远山的寒意。我们燃起小小的篝火,火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
我握着微微发热的镇水印,望着西北星空下那片神秘而危险的古河床,心中思绪万千。星光指引似乎没错,但前路显然比预想的更加诡谲。这古河床下隐藏着什么?那排斥的冰冷感来自何处?是天然的禁制,还是……守护“锁”的存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神庙。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苏晓禾独自坐在西屋灯下,就着昏黄的油灯,翻阅着王大夫留下的一本医书。忽然,她心口没来由地一阵心悸,手中的书“啪”地掉在桌上。
她捂住心口,脸色发白,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心悸感席卷而来,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远方经历着巨大的危险或……召唤?
她猛地站起身,推开窗户,望向西北漆黑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心慌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是陈大哥他们……出事了吗?
还是……柳树?
她转身冲出屋子,跑到院中那棵老柳树下。只见在夜色中,柳树生机半边那几片残存的、带着银纹的叶片,正在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叶片上的银纹,竟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仿佛在回应着什么的清冷光晕!
柳树也在不安!也在感应着什么!
苏晓禾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树皮,闭上眼,将心神与柳树那残存的灵性连接。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一片无比广阔、干裂死寂的河床,河床上方,星空璀璨,有三颗星辰格外明亮。河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在与星辰共鸣……而在那发光之物的周围,弥漫着冰冷的、充满敌意的黑暗……
“陈大哥……”苏晓禾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担忧。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仿佛从极深地底传来的、沉闷的“隆隆”声,隐隐约约,从下游黑龙潭的方向,随风飘来。
苏晓禾猛地转头,望向黑龙潭方向,脸色骤变。
那个地方……又出变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