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沉浮。时而仿佛溺于冰冷刺骨的深潭，被无数滑腻的触手拖拽向更深的黑暗；时而又像被架在文火上炙烤，五脏六腑都在沸腾、龟裂。破碎的画面、混乱的声音交织冲撞：洛清河自爆法器时决绝的眼神，黑晶邪物贪婪吞噬的阴影，苏晓禾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清明之气，还有那若有若无、仿佛来自幽冥的铃铛碎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如同冬日雪地里的火星，顽强地在我心口处亮起，并开始缓慢、艰难地，顺着残破的经脉游走。是那两缕来自轿娘娘和洛漪的仙气。它们在“海凝露”药力残余的滋养下，正拼尽全力，护持着我最后一点生机，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随之而来的，是感知的逐渐回归。首先嗅到的，是熟悉的、混着药草清苦与陈旧木头气味的空气——是河神庙西屋。然后是身体的感觉：浑身如同被碾碎重组，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和左手，但比之前那种濒临崩溃的灼痛麻木好了许多，至少能清晰分辨出疼痛的来源。喉咙干渴得如同着火，嘴唇皲裂。
我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光线昏暗，应是黄昏或黎明。熟悉的房梁映入眼帘。视线微微转动，看到了趴在床沿、已然睡着的苏晓禾。她脸色苍白，眼圈乌黑，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我的手腕，仿佛生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块沾湿的布巾。
我想开口叫她，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这细微的声响，却惊动了苏晓禾。她猛地一颤，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待看清我睁开的眼睛，那憔悴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后怕的泪光。
“陈大哥！您醒了！您终于醒了！”她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想碰我又不敢碰，手足无措，“您别动，别说话！铁柱！铁柱！陈大哥醒了！快端水来！还有王大夫留下的参汤！”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铁柱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看见我睁着眼，这个半大小子眼圈也红了，扑到床边，声音哽咽：“陈大哥！您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
我被苏晓禾小心地扶起些许，靠在叠起的被子上，就着铁柱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温热的参汤。微烫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生机。一碗参汤下肚，我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虽然依旧虚弱得如同初生婴孩。
“我……昏迷了多久？”我的声音嘶哑难听。
“三天三夜了。”苏晓禾抹着眼泪，声音依旧发颤，“那天早上，铁柱不放心，去下游河边查看，在黑龙潭东边的浅滩发现了您，浑身湿透冰凉，脸色白得像纸，怎么叫都没反应，只有心口还有一点点热气……我们吓坏了，赶紧把您背回来。王大夫来看过，说您……说您……”她说不下去，眼泪又涌了出来。
“王大夫说您内伤极重，失血过多，寒气侵髓，脉象乱得一塌糊涂，能捡回条命已经是老天开眼，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全看您自己的造化。”铁柱接过话头，红着眼睛道，“这三天，苏老师几乎没合眼，一直守着您，给您擦身子，喂药，王大夫开的药灌下去也没太大起色。我们都快急疯了……”
三天三夜……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洛清河……黑龙潭……那恐怖的黑晶邪物……
“洛先生……有消息吗？”我急问，心中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苏晓禾和铁柱的神色同时黯淡下去，摇了摇头。
“没有。”苏晓禾低声道，“我们把您救回来之后，老赵叔带人壮着胆子，在黑龙潭附近找了一圈，没发现洛先生的踪迹。也悄悄问过下游几个村子早起打鱼的人，都说没看见。只有……只有黑龙潭那片水域，这三天，颜色变得更深了，黑沉沉的，看着就让人心慌。水面还漂着不少死鱼，样子……很吓人，像是被吸干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大家都不敢靠近了。”
果然……洛清河凶多吉少。而黑龙潭的异变，显然与那吞噬了黑鱼精的黑晶邪物有关。它在消化力量，其散发的死意已经开始影响周边水域生灵了。
一股沉重的悲怆与无力感攫住了我。洛清河为救我，为阻那邪物，不惜自爆法器，生死未卜。而我，如今重伤至此，别说再去探查，连下床都困难，如何应对那即将变得更恐怖的威胁？
“村里……还好吗？”我强迫自己转移思绪，关心眼下。
“村里……”铁柱欲言又止，看向苏晓禾。
苏晓禾叹了口气，脸上忧色更重：“不太好。您和洛先生去黑龙潭的事，虽然没明说，但那天早上动静不小，后来又看到铁柱背您回来，洛先生不见了，大家私下里都猜到了七八分。加上黑龙潭那边死鱼不断，河水也似乎变得更浑浊腥臭，人心惶惶。老赵叔和几个老人尽力安抚，但恐慌还是在蔓延。有人偷偷收拾东西，想投奔外地的亲戚。还有人私下嘀咕，说……说河神不保佑了，守河人也垮了，这地方不能待了。”
人心散了，比妖物作祟更可怕。没有稳定的后方，我们连固守都难。
“还有，”苏晓禾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您昏迷的这三天，我守在您身边，有时……有时能感觉到，那棵老柳树传来的情绪，很不安，很悲伤。好像它在害怕什么，又好像在为什么难过。而且，我自己打坐的时候，心口那点热流（仙气）比以前活跃了些，但周围……水汽里，总好像夹杂着很多细细的、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声音’，很杂乱，听不真切，但让人心里特别难受。尤其是……夜里。”
苏晓禾的感知能力果然在增强，甚至开始能被动接收一定范围内水族生灵的“情绪”了？这是她体内仙气与“清明之气”共同作用的结果，但也意味着，她正变得更加“敏感”，更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影响，也更容易……被某些存在注意到。
“这是你体质特殊，加上与柳树、与这片水域联系加深的缘故。别怕，尽量宁心静气，试着不去‘倾听’，而是去‘感受’其存在即可，莫要深究，更别尝试沟通。”我温声嘱咐，心中却更添忧虑。苏晓禾的变化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我们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苏晓禾和铁柱告诉我这三天村里的琐事和变化。我精神不济，喝了些米粥，又服下王大夫新开的汤药，便觉疲惫如潮水涌来。苏晓禾让我好好休息，她和铁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我重新躺下，却难以入眠。身体依旧疼痛虚弱，但更折磨人的是心中的焦灼与迷茫。洛清河下落不明，黑晶邪物虎视眈眈，自身重伤难行，村民恐慌蔓延，苏晓禾体质异变……千头万绪，如同一团乱麻，而我手中，连一把快刀都没有。
就在我心神不宁，昏昏沉沉之际，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浮现。
并非来自听觉、视觉或任何常规感官。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仿佛直接作用于魂魄层面的……“窥视”感。冰冷，粘稠，充满了漠然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这感觉极其微弱，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来源方向，似乎是……庙后的方向？更确切地说，是秦爷坟茔，那棵老槐树附近？
是那黑晶邪物的意念延伸过来了？不，感觉不对。那邪物的意念充满贪婪与死寂，而这股“窥视”感，虽然冰冷，却似乎并无太强的恶意，反而带着一种……古老、迟缓、仿佛沉睡了许久刚刚醒转般的意味。
是什么东西？难道秦爷的坟，或者那棵老槐树，也出了变故？
我心中一紧，想凝聚心神去仔细感应，但那感觉已彻底消失，无迹可寻。是伤重产生的幻觉？还是真有未知的存在，在暗中观察？
这一夜，就在这种半昏半醒、疑神疑鬼的状态中艰难熬过。
第二天，我的精神好了些许，已能勉强坐起，自己喝药进食。苏晓禾和铁柱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王大夫又来诊脉，捋着胡须，连连称奇，说我脉象虽然依旧虚弱紊乱，但生机已复，内腑伤势似乎在以某种远超常理的速度缓慢愈合，只是损耗的元气，非朝夕可补，需长期静养。他自然不知道，这是我体内那两缕仙气与“海凝露”残余药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下午，铁柱去村里帮忙了。苏晓禾在院里晾晒草药。我靠在床头，尝试着运转那微乎其微的法力，引导其在体内做最基础的周天运转，温养经脉。进展缓慢，但能感觉到，丹田那溃散的气旋，有重新凝聚的趋势，只是细若游丝。
就在我专注于内视调息时，院门外传来了老赵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声音。
“苏老师，苏老师在吗？”
苏晓禾应声出去。两人在院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苏晓禾似乎有些惊讶，随后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陈大哥，老赵叔说，村东头老河湾那儿，早上有个打鱼的老刘头，捞上来个……怪东西。”
“怪东西？是什么？”
“说是个……特别大的老龟，比磨盘还大，背甲乌黑发亮，边缘都磨玉化了，怕是活了不知几百年。这不算奇，奇的是，那老龟被捞上来后，不跑不闹，就趴在刘老汉的船头，绿豆眼直勾勾地看着刘老汉，看得他毛骨悚然。然后，那老龟竟然……竟然伸出一只前爪，在船板上，慢吞吞地，划拉了几个弯弯曲曲的痕迹。”
“痕迹？什么痕迹？”
“刘老汉不识字，看不懂，只觉得那痕迹透着一股子古老的味道。他觉得邪性，不敢留，又不敢伤这看着就有年岁的老龟，正不知如何是好，那老龟自己又慢悠悠爬下船，下了水，沉下去不见了。刘老汉越想越怕，就告诉了老赵叔。老赵叔觉得这事透着古怪，让我问问您，要不要去看看那痕迹？”
活了不知几百年的老龟？主动留下痕迹？这绝非寻常事！黄河里老物成精的传说不少，龟类尤其被视为通灵长寿之物。这老龟在此刻出现，留下痕迹，是警示？是求助？还是传达什么信息？
“那痕迹，现在何处？”我立刻问。
“刘老汉不敢动，用木盆扣在船上了。老赵叔说，您若想看，他这就让人连木盆一起抬过来。”
“抬过来！小心些，别弄花了痕迹！”我立刻道。不管这老龟意欲何为，在这多事之秋，任何异常都值得警惕。
不多时，老赵和两个壮实村民，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反扣着的旧木盆抬进了院里。苏晓禾上前，轻轻掀开木盆。
船板是普通的松木，被水浸得发黑。上面，果然有几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划痕，像是用极其坚硬粗糙的东西硬生生刻上去的。痕迹很新，边缘还有细微的木刺。
我凝神看去。那并非文字，也非寻常图画。像是几道交错的水波纹，又像某种极其抽象、古老的符号。中心处，有一个圆圈，圆圈内点着三个点，呈三角分布。而在这些痕迹的上方，还有一道短短的、斜向上的划痕，指向一个大致的方向。
“这是……”我皱眉，这符号我从未见过。洛清河或许认识，可他……我心中一痛。
“陈大哥，您看这像什么？”苏晓禾蹲在旁边，也仔细看着。
我摇摇头，目光落在那道斜向上的短划痕上。它指的方向……似乎是西北？那是黄河上游，巴颜喀拉山的方向，黄河源头所在。但这指向太过模糊。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准备让老赵先把船板抬走，再作计较时，苏晓禾忽然“咦”了一声，伸出纤白的手指，虚虚地点向那圆圈内的三个点。
“陈大哥，您看这三个点的位置……像不像是……天上三颗星星的排列？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古，好像有什么‘三垣’、‘四象’的星图……”她不太确定地说。
星图？三点排列？我心中一动，仔细看去。那三个点的位置，似乎确实暗合某种简单的星辰方位。但仅凭三个点，无法确定是哪三颗星。
等等！星图？水波？指向？
一个大胆的猜想，如同电光火石，猛地劈入我的脑海！
我挣扎着，对苏晓禾道：“晓禾，你去东屋，把秦爷留下的那个……那个装着旧河图的皮筒拿来！快！”
苏晓禾虽不明所以，但见我神色急切，立刻跑向东屋，很快捧着一个蒙尘的陈旧皮筒回来。我示意她打开。皮筒里，是一卷颜色发黄、边缘破损的古老绢布，上面绘制的，并非寻常地图，而是一幅极其简略、却标注着许多星象符号与水文标记的“星水对应图”！这是秦爷的师父，我的师祖留下的，据说传自更早的镇水使，用于在特殊时节，观星辨水，定位水脉节点。
我强撑着，让苏晓禾将绢布在床边小心摊开。我的目光迅速在上面搜寻，对照着船板上那简陋的符号。
水波纹……可能代表“水”或“河”。三点星位……我按照苏晓禾的提示，在星图中寻找可能的三星组合。指向西北的短划……
突然，我的目光凝固在星图靠近西北边缘的一处。那里，用朱砂点着三颗呈三角排列的小星，旁边标注着古篆小字：“天池三星”。在三星下方，绘着一道蜿蜒的、代表黄河源头的粗线。而在这“天池三星”与黄河源头线之间，有一个极其模糊、几乎看不清的，用墨笔勾勒出的……锁形标记！旁边有两个小字，已彻底漫漶不清。
锁？！黄河九锁？！
这老龟留下的痕迹，竟然指向“天池三星”和黄河源头，并且暗示那里有“锁”？！难道它知道“黄河九锁”的秘密？它在指引我们去寻找？
可“天池三星”是星名，对应天上星辰，如何与地上位置对应？西北方向，巴颜喀拉山，黄河源头……范围太广了。而且，这老龟为何要在此刻，以这种方式，留下这样的信息？它想告诉我们什么？警告？还是指引？
“陈大哥，这……这是什么意思？”苏晓禾见我脸色变幻，紧张地问。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老赵等人道：“赵叔，这船板先留在这里。今日之事，还有这老龟留下的痕迹，切莫对外人提起，尤其是指向和星图的事。”
老赵见我神色凝重，连连点头：“陈小哥放心，我晓得轻重。那刘老汉那边，我也会叮嘱。”
打发走老赵等人，屋里只剩下我和苏晓禾。我看着那块简陋的船板，又看看那幅古老的星水对应图，眉头紧锁。
“陈大哥，这老龟……是友是敌？它说的‘锁’，是您和洛先生提过的‘黄河九锁’吗？”苏晓禾冰雪聪明，已猜到了几分。
“目前看，至少不像是恶意。”我沉吟道，“它若心怀叵测，大可不必如此迂回。留下这隐晦的星图指引，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一种古老的、遵循着某种规则的信息传递。它在观察我们，看我们能否读懂。至于‘锁’，十有八九便是。只是，这指引太模糊了。而且，它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是在回应黑龙潭的变故？还是感应到了别的什么？”
我想起昨夜那股冰冷、古老、带着好奇的“窥视”感。难道……就是这只老龟？它一直在附近观察着我们，观察着河神庙，观察着黑龙潭的异变？直到昨日，才决定以这种方式，与我们接触？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老龟的道行和灵智，恐怕远超想象。它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对黄河的了解，或许比我们所有人都深。它留下这关于“锁”的线索，是想借我们之手，达成某种目的？还是说，它预见到了更大的危机，认为“九锁”是解决的关键？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也是黑暗中浮现的一线微光。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更明确的方向——黄河九锁，必须尽快寻找！这不仅是为了解决水脉煞气，或许，也是应对那黑晶邪物，乃至化解当前所有危机的关键！
只是，以我现在的状态，如何去寻找？洛清河生死未卜，黑晶邪物随时可能发难，村里人心浮动……
“晓禾，”我看着忧心忡忡的她，缓缓道，“我的伤，必须尽快好起来。我们需要力量，需要更多关于‘九锁’的信息。这老龟的出现，或许是个转机，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可能真的不远了。”
苏晓禾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平日温婉截然不同的坚毅：“陈大哥，您放心养伤。我会照顾好柳树，也会努力……学着控制我身体里这些奇怪的感觉。铁柱也在加紧练功。村里……我和老赵叔、铁柱会尽力稳住。等您好了，我们一起去把洛先生找回来，一起去寻那‘锁’！”
我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啊，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苏晓禾，有铁柱，有老赵这些朴实的乡亲。洛清河或许还在某个地方坚持着。青衣水灵、笛声主人，这些神秘的存在也未必是敌人。
伤，要养。力，要积。线索，要查。敌，要防。
路再难，也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望向西北的天空。天色渐晚，暮云低垂。
天池三星，黄河锁钥……老龟，你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而此刻，在那幽深如墨的黑龙潭底，那吞噬了黑鱼精、气息暴涨的阴影核心，那点漆黑晶体，幽光微微一闪，仿佛也“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冰冷的意念中，闪过一丝更加深沉的贪婪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