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师尊……”
风倾雪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哭得浑身发颤，双臂收得越来越紧，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次退回那座冰冷孤寂的高墙之后。
君逸尘喉间发紧，下意识想轻轻推开她，可指尖刚触到她单薄的肩头，便触到一片滚烫的泪水，那点刚要提起的力道瞬间软了下去，终究是舍不得。
他只能僵硬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旁的龙帝看着这一幕，沉沉叹了口气。
他纵横象法时代，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了这对师徒之间，早已不止是师徒那么简单。
那是执念照进现实，是旧梦遇上新生，是一颗碎成齑粉的心，好不容易才等来的一丝重圆之机。
龙帝望着君逸尘，声音低沉而郑重，缓缓开口：“人皇，执念封心，不是道心圆满，是道心自困。
你以无情锁痛，以为是守诺，实则是囚己。
昔日之痛刻入神魂，不该忘，也不必忘，但不必以此罚自己永生孤寂。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妻以命换你活下去，不是要你枯守百万年、封心弃爱，而是要你好好活着。
道心已裂，若还要强撑无情，只会让裂痕越来越深，最终困死自身。放下这份刻意的无情，接纳心中尚存的温热，碎掉的道，才有可能重铸为真正圆满的心。”
君逸尘眼神微微一滞，下意识偏开了些许，“陛下说笑了，她是我座下弟子，师父护徒弟，本就是天经地义，何来其他情愫。”
他刻意加重了“天经地义”四个字，指尖却悄悄收紧了几分。
龙帝见状，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缓缓摇头，“皇者何必自欺。天经地义的护持，可不会这般小心翼翼，更不会藏着这般欲盖弥彰的慌乱，心一旦动了，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空寂。你可以骗天下人，却骗不过自己那颗早已不再孤寂的心。”
君逸尘喉间一哽，所有辩解的话语都堵在心头，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沉默。
他垂眸望着怀中哭得浑身发颤的少女，那点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冷漠，在她滚烫的泪水与紧绷的怀抱里，彻底土崩瓦解。
指尖的僵硬渐渐褪去，他将天问剑收回虚鼎，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风倾雪的后背，力道从轻缓到收紧，将她稳稳拥在怀中。
风倾雪察觉到他的回应，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哭声也轻了几分，只是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眼底的惶恐渐渐被安心取代。
龙帝望着君逸尘，忽然郑重躬身，双手平托帝龙剑，剑身龙纹熠熠，似有万千灵妖祈愿萦绕其上。
“皇者，请收下寡人的帝龙剑。
寡人一生持剑，为争一族尊严，为守一脉存续，自以为已是皇者极致，直到今日方知，真正的皇道，寡人只窥得皮毛，而你，却将它走到了极致。
寡人如今执念已解，魂归天地，此剑于一缕残魂而言，早已无用。
倒不如托付于你，让它随你继续镇守鸿蒙、护佑万灵，让它见证你重铸道心，见证这世间真正的平等与安宁。
也让它代寡人，看一看灵妖一脉，永世安稳的模样。”
逸尘望着龙帝躬身托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动容。同为皇者，他比谁都懂，这柄帝龙剑承载的不是兵器本身，是龙帝一生的皇道执念，是灵妖一族的祈愿，更是皇者与皇者之间，最郑重的托付与认可。
他垂眸，看向怀中依旧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的风倾雪，哄劝道：“雪儿，先松开为师片刻，有件事要做，很快就好。”
风倾雪身子微僵，下意识抱得更紧了些，“再抱会……就一小会。”
君逸尘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愈发柔和，带着几分许诺：“乖，不闹，等处理完这件事，我们就回去，到时候，为师好好抱着你，不松开，好不好？”
“真的吗？”风倾雪抬眸望他，眼底还含着未干的泪光，却亮着期待的光，“师尊可要说话算话，不许骗雪儿。”
“不骗你。”君逸尘颔首，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待她缓缓松开手臂，才缓缓直起身，周身的温柔稍稍敛去，多了几分皇者应有的庄重。
他迈步上前，对着龙帝深深躬身，双手郑重伸出，掌心向上，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既是尊重一位逝去的象法时代帝王，也是回应这份跨越万古的皇者托付。
“陛下盛情，君某却之不恭。”
“君某在此立誓，必携此剑，镇守鸿蒙、护佑万灵，必护灵妖一脉安稳，不负陛下所托。”
龙帝眼底露出欣慰之色，缓缓将帝龙剑递到他手中。
二人目光交汇，轻轻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龙帝目光一转，落在一旁静静伫立的大黄身上，“皇者，这只神龙你是从哪里所得？”
方才大黄真身现世，龙躯凤翼交映，那股自血脉深处流淌而来的威压，早已让他心中了然，不必多言，便已猜透其非凡来历。
君逸尘望了一眼大黄，又看向身旁的童道子，轻声答道：“已是数万年前的旧事了。那时见它与无悔身陷绝境，便一并带回了孤独峰。”
龙帝微微颔首，语气沉缓：“能伴皇者左右，是它的造化。只是……皇者竟将它当作犬类豢养，未免太过屈才了。”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君逸尘瞬间听出，连忙开口解释：“陛下误会了，我并非把它当成普通犬只。孤独峰院落狭小，它本体太过庞大，我才让它缩小身形，本意是想让它化形为人，与无悔相伴，让孤峰之上多几分生气，圆一份膝下相伴的心思。”
他顿了顿，看向一脸局促的童道子，眼底泛起浅淡笑意：“当年无悔年纪小，随口打趣了句‘孤独峰缺一只看门的狗狗’，它竟真的化形为一只小黄犬，连‘大黄’这个名字，都是无悔取的。我见它化形后乐在其中，便也未曾纠正。前些日子，我还问过它，是否想化形为人，它反倒嫌人要穿衣物、束手束脚，说如今模样自在得很。”
“哈哈哈，原来如此！”
龙帝闻言，先前的疑虑尽数消散，语气也轻快了几分，“确实是寡人多虑了，倒是错怪了皇者。这般随性自在，反倒更合神兽性情。”
话音落下，他望着远方一声长叹，魂火渐趋柔和，只剩一丝未尽遗憾：“寡人这一生憾事无数，最恨便是信错奸人许福，被他玩弄于股掌，连本命皇骨都被骗走。若有机会，寡人真想亲手斩了这背信弃义之徒，以慰那三千童男童女与其家人，洗清身上千古污名。”
君逸尘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淡笑意：“陛下不必再挂怀。他背主求荣，携皇骨逃往海外，自立国度幻樱，百万年前幻樱入侵神州，他趁乱作祟，终究被我斩于剑下，本源遭人吸干，魂魄亦被彻底驱散，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报应不爽。”
龙帝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释然与畅快：“哈哈哈！好！好一个人族人皇！原来寡人这口恶气，皇者早在百万年前便替寡人出了！如此一来，寡人再无半分牵挂！”
他目光微转，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既然那奸人已伏诛，想来……寡人那本命皇骨，也该在你手中吧？”
君逸尘轻轻摇头：“皇骨不在我这里。那奸人身死后，皇骨便被吸干他本源之人炼化。我与那人也曾大战一场，他陨落后，我念及他曾是我昔日亲友，便将他与您的皇骨一同安葬了。”
龙帝闻言，微微扼腕，轻叹一声：“可惜了……若是寡人这皇骨最终能归皇者你所用，定能助你更添锋芒。”
君逸尘淡淡一笑：“陛下方才与我论道、与我一战，想必早已通明——皇者在心，不在骨；皇道在人，不在器。”
龙帝浑身一震，随即仰天畅笑：“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皇者，凭的是一颗无敌心，而不是一截枯骨！”
龙帝望着他，眸中最后一丝戾气也归于平和，轻声道：“人皇，便用寡人的剑，送寡人最后一程，让寡人真正解脱吧。”
君逸尘颔首，眼中尽是肃穆。
他高高举起帝龙剑，剑身骤然金光大盛，梵音渺渺自天际回荡，朵朵金莲从虚空绽放，圣洁光辉铺满废墟，慈悲庄严。
正是他融汇好友悟心所创的弗道功法。
“君某，送陛下往生；也为半百诸天生灵，超度解脱。”
龙帝闭目颔首，静待终局。
便在此时，他周身那沉寂已久的不可名状黑雾骤然疯狂翻涌，缠上魂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