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站在山腰。
看着山下那条河。
河水又黑了。
黑得发亮。
亮得像镜子。
镜子里,映出那些尸体的脸。
一张一张。
密密麻麻。
全看着他。
全在等。
等他下去。
阿月拉着他的手。
“叔叔,你真的还要下去?”
江离点头。
“必须下去。”
“它没死透。”
“那些尸没化完。”
“不杀干净,它们还会再起来。”
“还会再害人。”
阿月沉默片刻。
然后,她也点头。
“那我陪叔叔。”
“一起下去。”
“一起杀。”
江离低头看她。
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阿月,下面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可能出不来。”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阿月笑了。
笑得很甜。
“叔叔去哪,我去哪。”
“叔叔死,我也死。”
“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江离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好。”
“一起下去。”
“一起杀。”
他牵起阿月的手。
往山下走。
走向那条河。
走向那些尸体。
走向那最后一战。
走到河边。
黑水翻涌。
那些尸体站在水里。
一排一排。
密密麻麻。
从岸边排到河心。
从河心排到对岸。
它们全看着江离。
全伸出手。
全在等。
等他自己走进来。
江离没犹豫。
一脚踏进黑水里。
水淹到脚踝。
冰凉。
比之前更凉。
凉得骨头都疼。
但他没停。
继续走。
水淹到小腿。
淹到膝盖。
淹到大腿。
淹到腰。
淹到胸口。
淹到脖子。
他深吸一口气。
闭气。
沉下去。
沉进那片黑水里。
沉进那些尸体中间。
阿月跟着他。
小小的身子。
在黑水里游。
游得比他还快。
那些尸体看见她,都让开。
不敢碰。
不敢拦。
不敢看她。
她是小孩。
小孩眼睛干净。
小孩魂干净。
小孩——
比它们干净。
江离往下潜。
一直潜。
潜到河底。
河底铺满白骨。
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每踩一步,就有气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气泡炸开,发出声音。
很轻,很细。
像人的叹息。
江离顺着河底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前方出现一口棺材。
石棺。
和之前那口一样大。
但棺材盖是开着的。
里面,躺着一个人。
河主。
它躺在棺材里。
浑身是伤。
黑鳞掉光了。
烂肉翻开了。
骨头露出来了。
但它还在动。
还在喘气。
还没死透。
它看见江离,笑了。
笑得很虚弱。
笑得很诡异。
“又来了?”
“不怕死?”
江离没答话。
他走到棺材边。
低头看着它。
看着这个杀了万人、吞了万魂的东西。
看着这个让他爹死、让他娘死、让阿月死的罪魁祸首。
看着这个——
必须死的畜生。
他举起刀。
对准它的心口。
河主没躲。
就那么躺着。
看着他。
笑。
“杀啊。”
“杀了我,那些尸就全死了。”
“那些魂就全散了。”
“那些困了一千年的人,就全解脱了。”
“杀啊。”
江离的刀停在半空。
他看着河主。
看着它那张笑的脸。
看着它那双得意的眼睛。
不对。
它不应该这样。
它应该怕。
应该躲。
应该求饶。
但它没有。
它在笑。
在等。
在——
催他杀。
为什么?
江离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收回刀。
盯着河主。
“你在骗我。”
河主的笑僵住。
“什么?”
“你在骗我。”
“杀了你,那些尸不会死。”
“那些魂不会散。”
“那些人不会解脱。”
“对不对?”
河主沉默。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笑得更诡异。
“聪明。”
“真聪明。”
“比你爹聪明。”
“比你娘聪明。”
“比那些死人,都聪明。”
“对。”
“杀了我,它们不会死。”
“它们会疯。”
“会狂。”
“会冲出幽河。”
“会上岸。”
“会杀光所有活人。”
“然后,再互相杀。”
“杀到最后,一个不剩。”
“湘西,就没了。”
“人间,就没了。”
“一切,就没了。”
江离握紧刀。
“那怎么杀你?”
河主笑。
“杀不了。”
“我是不死的。”
“一万个尸不死,我就不死。”
“那些尸在,我就在。”
“那些尸死,我才死。”
“你杀得完那些尸吗?”
江离沉默。
他看着那些尸体。
成千上万。
杀不完。
根本杀不完。
河主看着他的表情。
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
“怕了?”
“绝望了?”
“想哭了?”
江离没答话。
他转身。
看向那些尸体。
看着那些站着的水僵。
看着那些飘着的魂。
看着那些等了一千年的人。
他突然开口。
“你们想走吗?”
尸体们没动。
但它们的眼睛在闪。
有光。
微弱的光。
“想离开这里吗?”
“想回家吗?”
“想见自己的亲人吗?”
那些尸体开始动。
很轻微。
但在动。
头在转。
眼在转。
脚在动。
河主的脸色变了。
“你——”
“你想干什么?”
江离没理它。
继续看着那些尸体。
“我知道你们想走。”
“等了一千年,就想走。”
“但你们走不了。”
“因为你们和它绑在一起。”
“它不死,你们就不死。”
“你们不死,它就不死。”
“永远困在一起。”
“永远出不去。”
那些尸体停下。
全看着他。
眼神复杂。
有恨。
有怨。
有怕。
也有——
期待。
江离继续说。
“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们死。”
“全死。”
“一个不剩。”
“它也就死了。”
“你们就能走了。”
那些尸体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河主开始慌了。
“别听他的!”
“他在骗你们!”
“你们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魂飞魄散!”
“连残魂都留不下来!”
“连坟都没有!”
“连纸都没人烧!”
那些尸体还是沉默。
然后,最前面那具,开口了。
是一个老人。
胡子很长,垂到胸口。
他看着江离。
“我们死,它死?”
“对。”
“我们就能走?”
“对。”
“就能回家?”
“对。”
老人笑了。
笑得很苦。
笑得很开心。
“好。”
“我们死。”
他转身。
看向那些尸体。
“你们呢?”
那些尸体齐声回答——
“死。”
河主的脸色彻底变了。
变得惨白。
变得扭曲。
变得——
恐惧。
“不——”
“你们不能这样——”
“你们是我的——”
“永远是我的——”
“不——”
老人没理它。
他走向江离。
“孩子,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们走。”
“谢谢你——”
他顿了顿。
“让我们死。”
他伸出手。
握住江离的刀。
对准自己的心口。
用力一推。
刀刺进去。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
往上散。
散成点点光芒。
惨白的,温暖的,像爷爷的手。
那些光芒飘起来。
飘向天空。
飘向那亮起来的地方。
飘向——
家。
第二个尸体走上来。
握住刀。
刺进去。
消散。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排着队。
握着刀。
刺进去。
消散。
飘走。
越来越少。
越来越快。
河主在棺材里惨叫。
“不——”
“不——”
“不——”
它的身体也在消散。
从脚开始。
往上散。
和那些尸体一起散。
它拼命抓。
抓那些飘走的光。
抓不住。
太散了。
太快了。
那些光从它指缝里溜走。
飘向天空。
飘向自由。
飘向——
它永远去不了的地方。
最后一个尸体,是一个女人。
年轻的,漂亮的,穿着红袄。
她走到江离面前。
看着他。
笑了。
“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走。”
“谢谢你——”
她指着岸上。
“帮我告诉她。”
“告诉她,娘走了。”
“告诉她,娘爱她。”
“告诉她——”
“活到一百岁。”
话说完,她握住刀。
刺进去。
消散。
飘走。
江离站在那。
看着那些光消失。
看着棺材里的河主。
它已经快散完了。
只剩一颗头。
浮在黑水上。
看着他。
眼神空洞。
嘴张开。
发出最后的声音——
“你赢了。”
“但我还会回来的。”
“在下一个千年。”
“在下一批尸里。”
“在下一个——”
话没说完,头也散了。
散成点点光芒。
飘走。
消失。
什么都没剩。
只有那口空棺材。
浮在黑水上。
轻轻晃。
江离站在那。
很久,很久。
久到阿月游过来。
拉他的手。
“叔叔,它死了吗?”
江离点头。
“死了。”
“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
“那些尸呢?”
“都走了。”
“回家了。”
阿月沉默片刻。
然后,她也笑了。
笑得很甜。
“那我们也回家吧。”
江离点头。
牵起她的手。
往上游。
游出水面。
游上岸。
走进那终于亮起来的——
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