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鸣和娜月沿着河道往东走。
生机女神说的上游方向，顺着水流反着走就行，路不难找。河道两边的地面还没被恢复，光秃秃的，偶尔冒出一两根枯草根茬子，踩上去嘎吱响。
走了大概一刻钟，河道开始变窄。
两岸的土坡往中间挤，河面从三四步宽缩到了一步多，水流也变慢了，到后面几乎看不到流动的迹象，水面上飘着一层灰扑扑的泡沫。
娜月捏了一下鼻子。
“什么味儿？”
离月鸣也闻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从上游方向飘过来的，不算浓，但很冲，往鼻腔里一钻就出不来了，在嗓子眼那儿打转。
继续往前走。
味道越来越重。
从“有点怪”变成了“有点臭”，又从“有点臭”成了“非常臭”。
走到河道拐弯的地方，离月鸣停住了脚。
娜月也停了。
两人同时看见了那个东西。
河道在前面被堵死了。
一大坨黑乎乎的东西死死卡在河道最窄的位置，把整条水路给塞了个严严实实。那玩意儿的体积比一辆矿车还大，表面黑得发亮，湿漉漉的，上头还趴着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嗡地绕着飞。
臭味的源头就是这坨东西。
此刻两人距离它还有十来步，那股恶臭已经浓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不是一种臭，是好几种臭混在一起——腐肉的骚味、死水发酵的酸味、还有一股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
离月鸣的脸皱成了一团。
“这不会是屎吧？”
他的声音带着鼻子被捏住时候的那种闷气——他确实捏着鼻子在说话。
娜月已经退了两步，一只手死死捂着口鼻，另一只手在面前扇风，扇了半天一点用没有，反而把那股味儿往自己脸上扇了一波。
她干呕了一声。
生机女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
赤着脚站在两人身后五步的位置，绿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但鼻子也皱了一下。
“虽然里面有一部分是。”
离月鸣回头看她。
“但也不全是。”生机女神抬手往那坨黑色的东西上面指了指。“你看那里，有白色骨头。”
离月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还真有。
那坨黑色物体的右上角，露出了几截惨白的东西，细长的，一根一根地支棱着，从黑色的表面里刺出来。
骨头。
动物的骨头。
不止一种。有粗的，有细的，有完整的肋骨形状的，还有碎成几截的不知道是什么部位的。全混在那坨黑色的东西里面，有的半露在外面，有的只冒出个尖。
“多托雷的药水把上游的动物搞疯了之后，这些动物互相残杀，死了一堆。”生机女神背着手，语气平淡得跟在讲别人家的事。“尸体被冲下来，堆在河道最窄的地方，时间久了就腐烂了。再加上上游的淤泥、腐殖土、烂掉的水草和那些——嗯，动物的排泄物。”
她顿了一下。
“全糊在一块了。”
离月鸣把捏鼻子的手松了一瞬，立刻又捏回去。
松开的那半秒里，一股浓烈到几乎有实体的恶臭冲进了他的鼻腔，直接穿过喉咙往胃里灌。
他弯下腰，差点吐出来。
娜月更夸张——她已经蹲在地上了，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好恶心……”她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这活我们两个干不了。”
离月鸣好不容易把翻涌的胃液压回去，直起身，退了几步，站到了上风口的位置。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从“想死”变成了“不太想活”。
他看了一眼那坨堵在河道里的黑色巨物。
要把这玩意儿清掉？
用手？
用什么手？他两只手刚脱了绷带，伤口都没好全呢，让他去扒拉那坨，
用心器，感觉用完之后心器都不想要了
不行。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这是呕～的问题。
他可以和六个千军境的人打得头破血流，可以被铁矢穿手掌，可以被短刀割手指。
但让他整那坨东西
不行。
绝对不行。
生机女神站在后面，两只手背在身后，绿色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轮。
“怎么能这样？”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委屈。
“明明都答应过我的。”
离月鸣回过头，看着她那张真诚委屈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表情一摆出来，离月鸣顿时就有点扛不住了。答应人家的事确实不能赖账。
但这坨东西……
他又往那边瞥了一眼。
苍蝇又多了几只。
“这样吧。”离月鸣把手从鼻子上拿开，憋着气快速开口。
“我们两人回城里找人来清理。你先躲起来——万一被人看见一个绿头发的女的站在这儿，不好解释。”
生机女神的眼睛亮了。
“那太好了！”
她几乎是秒答的，连客气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转过身就往旁边的林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们找到人之后喊我一声，我在附近能听到。”
说完一头钻进了刚冒出来的灌木丛里，绿色的长发和绿色的叶子混在一起，三秒钟之后就看不到人了。
离月鸣和娜月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撒腿往回跑。
跑出去五十步，臭味淡了。
跑出去一百步，鼻子恢复了正常。
娜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脸上还有点发绿。
“月鸣哥，找什么人来干这活？矿工？”
离月鸣摇头。“矿工有自己的活要干，不归我管。”
他想了两秒。
“城防军。”
“城防军？”娜月直起身，歪了下脑袋。“他们不是守城墙的吗？”
“女神不是说了嘛，方圆几十里的生物都快死绝了，城墙外头安全得跟自家后院似的。”离月鸣往城里的方向走了两步。“那帮人现在闲得慌，正好拉来干活。”
娜月跟上来。
“他们肯吗？你又不是他们长官。”
离月鸣低头掂了掂腰间的钱袋。
出城前离月正给他塞了一袋子钱，说是路上备用的。他昨天没花，还剩不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
回到沧海城的时候，快中午了。
城防军的临时营地就在西门内侧，几顶灰扑扑的军帐支在城墙根底下。
那个之前派人去矿洞和治安所的头目离月鸣打听了一下，姓吴正坐在营帐前面的板凳上啃馒头。
“吴哥。”
吴头目抬头，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
“哦，之前矿洞那事儿有想问后续？”
“不是那事，我有个活儿想找你们帮个忙。”
吴头目把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什么活？”
“城外东边二十里，有条河道堵了。一大坨烂东西卡在里头，得人去清理。”
吴头目的表情微妙了起来。
“多大一坨？”
“比矿车大。”
“什么东西堵的？”
离月鸣张了张嘴，组织了一下措辞。
“……混合物。”
吴头目顿了两秒。
“说人话。”
“动物尸体、烂泥、枯草，还有一部分……粪便。”
吴头目的馒头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旁边几个正在擦兵器的城防兵也听见了，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小祖宗，这活儿……”吴头目嘿了一声，把馒头往桌上一放。“你找别人吧，我们是城防军。”
离月鸣把钱袋从腰间解下来，打开口子，往桌上倒。
金币。
一枚一枚地滚出来。叮叮当当地磕在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吴头目的视线被那些金灿灿的小东西钉住了。
旁边那几个擦兵器的城防兵也不擦了，手里的布巾子搭在刀刃上不动了，脖子全往这边伸。
离月鸣一枚一枚地数。
“一人十个金币，一手交钱一手干活。”
十个金币，十万文钱。
对城防军这种拿固定饷银的兵来说，这相当于好几个月的收入了。
吴头目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多少人？”
“你这边能出多少？”
吴头目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过身往营帐里看了一眼。
“弟兄们！”
帐子里几颗脑袋冒了出来。
“城外有个活，掏粪……不是，清理河道，一人十个金币，去不去？”
安静了两秒。
然后哗啦一下子，七八个人从帐子里钻出来了。
有两个鞋都没穿就冲出来了，光着脚板子踩在地上，两只手往腰带上一插。
“去！”
“十个金币？真的假的？”
“什么河道？在哪？现在就走？”
吴头目一抬手，压住了嘈杂声。
“东西臭。”他转头看了看离月鸣，又看了看那堆金币。“特别臭那种。”
一个黑脸的城防兵挤到前头。
“头儿，十个金币我连茅厕都敢掏，臭算个屁。”
后面一个瘦高的接话。
“臭怕什么？鼻子捏着不就完了？”
吴头目沉吟了一下，伸手把桌上的金币拢了拢。
“行。”
他站起来，把馒头最后那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衣服上的渣子。
“老周、小陈你们两个看营地，其他人跟我走。”
叫老周的那个城防兵就是之前被派去矿洞搜查的那位张了下嘴，
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桌上的金币，最后还是没吭声，蔫头巴脑地蹲回了板凳上。
小陈更惨，脸上写满了后悔，嘴里嘟囔着“早知道就不应该犹豫”，但也没敢多说。
最终出来了九个人，加上吴头目一共十个。
离月鸣数了一百枚金币，分成十份，每人先给了五枚。
“预付一半，干完再给另一半。”
十个城防兵把金币往怀里一揣，精神头嗖地就上来了，一个个生龙活虎的。
吴头目从营帐里翻出了几把铁锹、两根撬棍、一卷麻绳，还有一辆半新不旧的板车。东西往板车上一堆，十个人拖着板车就往城外走。
离月鸣和娜月走在最前面带路。
队伍走出西门的时候，娜月凑到离月鸣耳边。
“一百个金币，你可真舍得。”
“爷爷的钱。”离月鸣理直气壮。“回头跟他报销。”
“他能报？”
“那当然这点小钱爷爷肯定会报销，不像我那死扣的爹。”
娜月噗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往东走了大概大半个时辰。
队伍的速度很快，城防兵虽然平时闲，但体力底子在那儿摆着，拉着板车也不含糊。
离目标还有四五百步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离月鸣停下了脚。
味道来了。
风一转向，那股恶臭顺着河道窜过来，直直地灌进了十几个人的鼻子里。
队伍里瞬间炸了锅。
“卧艹这什么味儿！”
“我操！头儿你说的就是这个臭？”
吴头目的脸也绿了，但他咬着牙没吭声，拿手死死地按着鼻子。
走到跟前的时候，十个城防兵站成一排，看着河道里那坨黑乎乎的庞然大物，集体沉默了五秒。
黑脸的城防兵就是刚才在营帐前说“连茅厕都敢掏”的那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豪气干云到怀疑人生，前后不到三秒。
“这他妈的……”
他的声音从捏着的鼻子里挤出来，变了调。
吴头目转过头，看了看离月鸣，又看了看那坨东西，最后看了看怀里的五枚金币。
深吸一口气立刻后悔了，被臭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
“干！”
他冲后面吼了一嗓子。
“十个金币的活！嫌臭的把金币给我还回来！不嫌的跟我上！”
没人把金币掏出来。
九个人一边骂娘一边捏着鼻子，扛着工具，踩着河岸的烂泥，朝那坨黑色巨物围了上去。
第一铲子下去的时候，离月鸣和娜月已经退到了三百步开外。
远远地看着那帮城防兵在河道里挥锹铲渣，黑色的碎块被一铲一铲地甩到岸上，苍蝇炸了一片，
间歇性地传来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干呕声。
娜月靠着一棵刚长出来的小树，两只手抱着膝盖。
“月鸣哥。”
“嗯。”
“那个黑脸的吐了。”
离月鸣眯着眼往那边看了一眼。
确实，那个黑脸的城防兵正趴在岸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边一个同伴拍了拍他的背，然后自己也弯腰吐了。
离月鸣把视线收回来。
灌木丛的方向，一双绿色的眼睛在叶子后面露了一小截，朝这边瞅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