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缓缓缩回阴影，后背紧贴冰冷岩壁，方才渠口那一幕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暗渠出口之外，两名周黑虎麾下的执法队员持刀伫立，腰间测熵石的冷光刺得人眼生疼，这定是专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闭眼定了定神，再次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已尽数敛去，只剩极致的冷静。
指尖轻抵眉心，心神飞速推演。
硬闯绝无可能，守卫紧紧封锁着出口，正面出去必会引起争斗，复仇意图必将暴露。
好在这暗渠年久失修，渠壁左侧有一段垮塌的碎石堆，与上方的排水口连通，虽狭窄逼仄，却能绕到守卫背后的街巷死角。
顾时安当即运转序力，指尖在岩壁上轻轻一扣，悄无声息攀向那段垮塌处，碎石摩擦的声响被他用序力彻底消弭。
短短数丈距离，他足足挪了一柱香的时间，确保没有半分动静传出，终于从守卫视线盲区的破口钻出，稳稳落在无人察觉的小巷之中。
顾时安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稍作调息，将方才因潜行运转的序力缓缓收拢归位，同时稳固以序力包裹的木杖，彻底隔绝其与外界的气息流转，避免被测熵石捕捉到半点波动。
他故意揉乱发丝，又抓起渠边的污泥，仔仔细细抹在脸颊、脖颈与手背上，连指甲缝里都填满了黑泥，将原本瘦削的轮廓遮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学着老登的样子，将破棍子当作拐杖，佝偻着脊背，塌着肩膀，把脚步放得虚浮踉跄，装作饥寒交迫、神志昏沉的拾荒流民，低着头从两名执法队员身后十余步的位置缓缓走过。
二人只顾紧盯渠口，对身后这个落魄不堪的流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然不知，他们苦守两年的目标，已经从他们眼皮底下安然脱身。
直至走出百步之外，拐入无人的巷子，顾时安才直起身形，眼底的怯懦涣散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锋芒。
流民洞这吃人之地，低调是护身之本，不起眼是活命之法。
唯有扮作无人在意的流民，方能避开所有窥探的目光，藏起獠牙，静待绝杀之机。
顾时安循着熟悉的街巷前行，不多时，便看见了街角那个熟悉的小摊，摊主正是容叔。
两年光阴流逝，他依旧守在这个位置，表面售卖小吃，实则是流民洞消息最灵通的贩子，常年靠倒卖情报、向周黑虎通风报信苟活。
顾时安心中清明，当年他被周黑虎追杀，这老狐狸未必没有暗中递信，推波助澜。
即便如此，顾时安依旧缓步走上前去。
随手抓起摊上的瓜子，自顾自地嗑了起来。容叔抬眼瞥来，见他衣衫破烂、面生得很，只当是讨食的流民，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不耐地呵斥：“哪来的叫花子？你吃得起吗？赶紧放下，别脏了我的东西！”
顾时安语气平淡，不起半分波澜：“两年不见，容叔，你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容叔一怔，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皱眉追问：“你是谁？”
顾时安缓缓放下瓜子，慢条斯理地吐掉瓜皮，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您说呢？容叔，我最爱吃你炒的瓜子，当年穷困潦倒，偷拿过几颗，还被你追着打了半条巷子，忘了？”
容叔瞳孔骤缩，浑身剧颤，猛地从板凳上弹起，失声惊呼：“顾时安！怎么可能，你竟然还活着！”
见他认出自己，顾时安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同时不动声色释放出一缕本源威压，精准笼罩其周身。
目光冷冽，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沉声道：“容叔，过往旧账，我懒得与你清算。此次归来，我只寻周黑虎，讨回我与陈阿婆的血债。安分守己，别自寻死路。”
容叔被无形威压震慑，浑身发抖，面色惨白，磕磕巴巴地辩解：“时安，你——你成序师了？当年的事，真的与我无关啊！”
“我说了，既往不咎。” 顾时安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凛冽杀意，“可你若敢向周黑虎通风报信——”
话音落下，他抬手在颈间狠狠一划，随即一掌拍在瓜子堆上，细碎的瓜子壳瞬间被震成齑粉：“懂吗？”
“懂！我懂！” 容叔魂飞魄散，连连点头，“我今日从未见过你，半个字都不会外泄！”
顾时安面上堆起散漫笑意，心中却清明如镜。
这老狐狸趋炎附势，绝不能轻易放他离去。
他绕到摊位内侧，大大咧咧坐下，语气不容置喙：“容叔，两年没见，咱好好聊聊。你把这两年流民洞的变化，尤其是周黑虎的作息、势力、靠山，好好和我说说。”
容叔满脸苦涩，知晓今日无从推脱，长叹一声，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将周黑虎的底细全盘托出。
从周黑虎这两年贩卖流民，到执法队每日的作息规律、洞府的守卫布防，再到他私下里与矿场的交易往来，事无巨细，全都说了个干净。
一个多时辰转瞬即逝，顾时安也未曾料到，这老狐狸竟知晓周黑虎这么多核心秘辛。
转念一想也合乎情理，他常年为周黑虎跑腿传信，偶然偷听来只言片语，虽不知全貌，却也足够他布局行事。
容叔说完，紧张地搓了搓手，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片刻后，猛地一咬牙，弯腰掀开摊位下的木板，从最深处的暗格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死死攥在手里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塞进了顾时安手中。
“这个——是两个月前，一个快死的佣兵换粮食抵给我的。”
容叔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他说这是佣兵团记录的一处地下城深处的地图。去了几批人探宝，一个都没回来。现在那边被划成禁区了，任何人不得靠近。就这破地图，还是他用命从禁区里带出来的。
我一届小贩，留着这要命的东西也没用，搞不好哪天就被周黑虎搜出来掉脑袋。时安——不——大人，这就算我给您的赔罪，算我的投名状，咱们之前的旧账，您就别和我计较了！”
顾时安接过地图，入手就能摸到图上被血浸透又干涸后形成的硬块。
羊皮纸边缘已经干涸发硬，图上还沾着发黑的污渍，展开一看，是一幅手绘的地图，虽是手绘，但线条精准，标注极其专业，绝非普通流民能画出来的东西。
他指尖抚过地图上 “猎魔佣兵团” 五个字，想起在地宫之中老登说的那句 “毕业之后别入狩猎队，去猎魔佣兵团，”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他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容叔，看得容叔后背冷汗直冒，双腿发软，才将地图收入怀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容叔，你是个聪明人。”
说完，他随手抓了几把瓜子揣入怀中，一边嗑着，一边慢悠悠朝着洞主府的方向踱步而去，留下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的容叔。
阿婆的仇，积压两年，必当血债血偿。周黑虎必死无疑，可复仇之事，急不得。
十六年流民洞摸爬滚打，顾时安打定主意，那就是谋定后动，一击毙命。
顾时安嗑着瓜子，行至陈阿婆生前的石屋前。
此处早已人去屋空，木门残破不堪，被风雨啃得只剩朽木框架，屋内堆满了流民丢弃的杂物，一片狼藉。
他蹲下身，指尖捻掉石缝里的杂草，又绕到石屋之后，捧来干净的泥土，轻轻添在阿婆的坟头。
当年他被逼跳渠，无人为陈阿婆收尸，是流民中心善的老人，将她草草葬在了这里。
顾时安蹲在坟前，指尖拂过坟头的碎石，轻声低语，声音轻若清风：“阿婆，我回来了。
你等着，我这就为你报仇去，他欠你的，欠我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言罢，他起身拍去尘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继续缓步前行，终是来到了洞主府的外侧，快两步慢两步的闲逛。
就在一个无人注意的瞬间，顾时安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过，蹲伏在了洞主府的墙根之下，这是一个他刚发现的死角，随即敛尽所有气息，一动不动，静静聆听屋内的动静。
不多时，洞主府内的大厅传来两道人声，一道是周黑虎粗嘎谄媚的嗓音，另一道阴冷沙哑，是他从未听过的陌生人。
“李大人，这次的货物备齐了，整整十名精壮少年，都在后院，送到矿里，最少能劳作三五年，大人尽管放心。”
周黑虎语气极尽讨好，“大人，上次约定的酬劳，您看何时结算？”
“急什么？” 阴冷声音慢条斯理，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人送到矿场，酬劳一分不会少你。
另外，议会刚传急令，流民洞一带侦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命我等严加巡查，盯紧所有可疑之人，不得有误。”
顾时安的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异常能量波动？
想来，不会就是他方才震慑容叔时，他释放出的那一缕序熵本源气息，竟惊动了地下城议会的强者？！
而他此刻藏身的墙根，与这位议会来人，仅有一墙之隔。
无形的杀机，已然悄无声息，笼罩而下。
